第32章凡人的视野

    这天下午，赵显坤参加了一个行业会议。
    会议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几位房企老总轮流发言，讲的大多是场面话。
    毕竟房地产行业内幕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禁忌，可没有哪位房地产大佬会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能说出来的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至于屁股上到底有多少屎，在座的大佬都是一清二楚。
    散会之后，苏宁已经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看到赵显坤和秘书唐宁出来，拉开后排车门。
    等赵显坤上了车、关好门，苏宁才回到驾驶座。
    而唐宁也是坐在了副驾驶，苏宁这才平稳地驶入了主路。
    车开出去一段路，赵显坤在后排翻了两页会议材料，忽然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驾驶座，开口问了一句：“苏宁，你在上海有没有考虑过买房子的事？”
    苏宁从后视镜里看了赵显坤一眼，笑了笑解释说道：“赵总，上海的房价您比我清楚，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些，买房子不现实。”
    赵显坤说：“你是赢海的员工，集团对内部员工买房有优惠政策，你不知道？”
    “知道，”苏宁说，“折扣力度不小。但就算打了折，首付也得掏一大笔，月供也不是小数。我现在租那个阁楼住得挺好的，暂时没想那么多。”
    赵显坤靠在后排座椅上，没有再继续追问房子的事。
    毕竟赵显坤早就已经察觉了房地产泡沫，今天对苏宁的这个忽然间的问题，只是想看看普通人的看法。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显坤忍不住皱起了眉。
    过了片刻，赵显坤又开口了，这次问的是另一件事，“天成那个苏筱，是你堂姐吧？”
    苏宁没有否认，也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对，是我堂姐。”
    “真是有缘！你们姐弟俩都在赢海集团工作。”
    “主要是我足够幸运，刚来上海就结识了唐秘书，要是没有唐秘书的推荐，我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好的工作。”
    “嗯，你认为苏筱这个人怎么样？”
    “赵总，不瞒你说！我和我堂姐的接触并不多，要不是在老家一事无成，也不会想着来上海讨生活，所以对堂姐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她是我们苏家出来的高材生。”
    赵显坤没再问了，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这个话题只是起了个头，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然后就收了。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撇清关系。
    赵显坤阅人无数，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在这种时刻会本能地解释一大堆，生怕老板误以为自己有什么裙带关系。
    但苏宁没有，他的回答很坦荡。
    对！苏筱是我姐，那又怎样？
    这种坦荡反倒让赵显坤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疑问自行消解了。
    接着，赵显坤重新拿起会议材料翻了翻。
    而副驾驶的唐宁也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为赵显坤这样的大佬工作真的是伴君如伴虎。
    幸好苏宁的回答非常妥帖，否则差一点就触碰赵显坤的禁忌。
    ……
    苏筱这边对苏宁和杜鹃的事一直放心不下。
    虽然上次在面馆里苏宁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想那么早结婚，也不想当房奴，日子怎么过他自有分寸。
    但苏筱还是觉得，杜鹃这姑娘太难得了。
    性格开朗，三观正，上海本地人，家庭条件不算大富大贵但好歹有房有户口，最重要的是杜鹃对苏宁是真心的。
    那天鸿门宴上面对一桌子亲戚的围攻，杜鹃从头到尾都站在苏宁那边，一句刻薄的话都没说过。
    这种姑娘错过了，以后上哪儿找去？
    苏筱想了又想，觉得自己作为堂姐，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好姻缘拖没了。
    但苏筱这段时间也多少了解了苏宁的性格，看着平时什么都好说的样子，骨子里却犟得很。
    于是，苏筱决定换个思路。
    苏宁最听谁的话？当然是他爸妈。
    听说苏宁从小到大，在他爸妈面前乖得很。
    下了班的苏筱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苏宁妈妈的号码。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传来苏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喂？筱筱啊！怎么想起给婶婶打电话了？是不是苏宁那小子在上海惹什么事了？”
    苏筱笑着说：“婶婶，苏宁没惹事。是有个好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好事儿？什么好事儿？”
    “苏宁在上海谈了个女朋友。”苏筱说。
    “真的？这臭小子怎么从来没跟家里说过！姑娘是哪儿的？干什么的？人怎么样？”
    “您别急，我慢慢跟您说，姑娘叫杜鹃，上海本地人，在我们公司做前台，跟我天天在一块儿上班。人特别开朗仗义，三观也正，长得也好看。最重要的是对苏宁是真的好，稀罕得不得了。”
    “上海本地的姑娘？”苏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敢相信，“人家能看得上苏宁？苏宁一个外地过去的，要啥没啥……”
    “怎么就看不上？”苏筱打断了她，“两个人感情好着呢。您不知道，上次杜鹃家亲戚摆了一桌鸿门宴，十几号人围着苏宁轮番盘问，从头到尾杜鹃都站在苏宁那边，一句都没让苏宁受委屈。这姑娘靠谱，我帮您验过了。”
    “什么？杜鹃的亲戚为什么围攻苏宁？”
    “上海人就是这些臭毛病！还不是看不上咱们外地人，想让苏宁自己知难而退。”
    “哼！这帮上海人就是毛病。”
    “婶婶，问题是杜鹃的心在苏宁的身上。”
    果然，苏妈妈又是在电话那头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那就好。这臭小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还得让你来告诉我。看我不打电话骂他！”
    苏筱赶紧说：“婶婶您先别骂他，有个事我得跟您说实话。”
    “你说。”
    “杜鹃爸妈那边，对苏宁有点意见，”苏筱放缓了语气，“主要就是因为他在上海没有房子。上次那个鸿门宴，十几号亲戚轮着问他什么时候买房，场面挺难看的。苏宁那脾气您是知道的，硬撑着，说他买不起，也不想当房奴，不会为了房产低声下气。话是这么说，骨气是骨气，但人家姑娘家里能不在意吗？杜鹃不在乎，可她爸妈那关总要过的。”
    “苏宁是不是傻！我们老苏家的孩子怎么能让人家这么拿捏？筱筱你等着，我这就跟你叔说去。这个房子我们买！”
    苏筱又补了一句：“婶婶，还有一个事，苏宁已经跟杜鹃同居了。两个人现在住在一起，感情稳定得很。就是因为感情好，我才觉得不能因为房子的事耽误了。”
    “同居了？同居了还不赶紧定下来？苏宁到底在想什么？行了筱筱，婶婶谢谢你，这个事你不用操心了，我来处理。”
    ……
    挂了电话，苏妈妈火急火燎地跑到客厅。
    苏爸爸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窝在手里，屏幕上放的是新闻联播。
    苏妈妈走过去，一把抢过遥控器，啪地关了电视。
    苏爸爸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你干嘛？我正看着呢。”
    “看什么电视！”苏妈妈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你儿子的事你管不管了？”
    “苏宁？他又怎么了？”苏爸爸有些头疼地坐直了身子。
    苏妈妈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苏爸爸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苏妈妈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苏爸爸说：“说啥？”
    “说房子的事啊！你儿子在上海谈了个上海本地的姑娘，人家爹妈嫌他没房，摆了一桌鸿门宴挤兑他。你儿子倒是硬气，说他买不起，也不当房奴。你说他傻不傻？人家姑娘对他那么好，要是因为一套房子黄了，他以后上哪儿后悔去？”
    苏爸爸皱了皱眉：“苏宁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上海的房子那么贵，买了就是背一身债……”
    苏妈妈却是打断了苏爸爸，“你儿子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就是嘴硬！平时看着什么都好说话，骨子里犟得跟头驴一样。他不愿意开口跟我们要钱，你也不主动给？这可是他的终身大事！”
    苏爸爸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别嚷嚷。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买！”苏妈妈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首付我们出。不能让老苏家的孩子在外面让人瞧不起。”
    苏爸爸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买。儿子的终身大事，不能因为一套房子黄了。”
    “这还差不多。”
    ……
    苏妈妈得到了批示，一刻都没耽搁，拿起手机就给苏宁拨了过去。
    此时的苏宁和杜鹃正在菜市场买菜。
    苏宁左手拎着一袋排骨，右手拿着手机，菜市场里人声嘈杂。
    然后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才接了电话：“妈，怎么了？”
    苏妈妈立刻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阿宁，我跟你爸商量好了，首付我们出。”
    苏宁愣了一下：“什么首付？”
    “买房子的首付！”苏妈妈说，“你在上海好好看房子，别让人家姑娘为难，也别让人家爹妈瞧不起。该定下来就定下来，别拖拖拉拉的。筱筱都跟我说了，人家姑娘对你那么好，你要是因为一套房子把人错过了，你以后别回来见我。”
    苏爸爸在旁边凑过来，对着手机喊了一句：“不够我再想办法！”
    苏宁站在菜市场里有些哭笑不得：“妈，你们这是干嘛啊……”
    “你别跟我废话，”苏妈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姐都跟我说了，你让人家一桌子亲戚围着问，硬撑着说买不起。你是我儿子，我能让你受这个委屈？就这么定了，你抽时间去看房子，首付的事你不用操心。”
    苏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是知道苏筱背刺了自己。
    换成别人，苏宁可能还会有点反感，觉得这是多管闲事。
    但苏筱不是别人。
    苏宁知道苏筱是真的在替他打算，而且是真的希望他好。
    苏宁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妈，我知道了。谢谢你和我爸。”
    “谢什么谢！”苏妈妈说，“你赶紧的，别磨蹭。还有，什么时候把姑娘带回来给我看看？”
    “回头再说吧！我先挂了。”苏宁赶紧岔开话题。
    ……
    苏宁挂了老妈的电话之后，再次走向了杜鹃。
    杜鹃看到苏宁这副样子就好奇地问道：“怎么了？谁打来的？”
    “我妈。”
    “噢？你妈说什么了？你怎么这副表情？”杜鹃这下子变得更加好奇了。
    苏宁睁开眼睛看着杜鹃：“我姐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她，非要给我们出首付，让我在上海买房。”
    杜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妈真要给你出首付？那不是挺好的吗？”
    “……”苏宁没接话。
    “你看啊！你爸妈出一部分，我爸妈那边也能凑一点，咱俩加起来应该够一个小两居的首付了。我上次看了一个楼盘，在闵行那边，七十多平的两居室，总价……”
    “杜鹃，”苏宁却是打断了杜鹃，“现在真不是买房的时候。”
    “……”杜鹃停住了，看着他。
    “你看房价都涨成什么样了，”苏宁说，“这个时候冲进去就是高位接盘。而且我说了不想当房奴，月供一背就是几十年，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你妈那边怎么说？”
    “我妈那边先应付着，”苏宁重新闭上了眼睛，“反正我不去办手续，她也拿我没办法。”
    杜鹃不由得撅了撅嘴：“你这个人真是！别人拼了命想在上海买房，你倒好，钱送到手里都不要。”
    “不是不要，是时候不对。等房价回调了再买也不迟，急什么。”
    “房价什么时候回调？你等房价回调，黄花菜都凉了。”杜鹃嘟囔了一句。
    苏宁笑了笑，拉了一下杜鹃的手：“行了，我心里有数。没有房子，你就不和我好了？”
    “……”杜鹃叹了口气，知道苏宁的脾气，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接着，两个人回了家，谁也没有再提房子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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