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6章凌平困局

    李威住院这段时间，凌平市的项目都有人负责推动，凌平市旅游新城项目完工，分管副市长万宏达愁容满面。
    各市都在想尽办法抢游客资源，一旦无法打开局面，凌平市旅游投资彻底打水漂。
    他只能找常务副市长赵明河商量，万宏达把车停在市政府大院，电梯到五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赵明河果然没走。
    “进。”
    万宏达推门进去，赵明河正对着电脑屏幕看材料，见他来了，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我就知道你得来。”
    万宏达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兜圈子，“老赵，旅游新城的事，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赵明河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宏达，我能有什么办法？宣传口那边你比我清楚，省台广告打了，高铁站灯箱上了，网上也投了，连‘凌平文旅’那个账号我都让人找网红做直播了，一场直播下来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也就三百多人，其中一半还是咱们自己人。”
    “那你说怎么办，当初拍板建这个项目的时候，李市长亲自拍板，现在新城建得那么好，没人来，投资商回不了本，明年续租的一个都不会有，到那时候。”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到那时候，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市长是亲手抓的项目，但分管副市长是他万宏达，板子打下来，第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他。
    赵明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敲着桌面，“我跟你说实话，宏达，游客这东西，它不归政府管啊。你能把路修好，把设施建好，把环境整治好，但你不能把人从隔壁市绑过来吧？人家文旅局长跟我诉苦，说现在各市抢客源都抢疯了，搞免门票，搞高速费补贴，甚至直接派大巴去周边省会城市免费拉人。凌平能怎么办？学他们？财政还有那个余粮吗？”
    万宏达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凌平市财政一直是紧平衡，旅游新城的钱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再想拿钱出来做补贴营销，几乎不可能。
    “那就是没招了？”万宏达靠在椅背上，一脸的惆怅。
    “走一步看一步呗。”赵明河叹了口气，“先把商户稳住，免租期再延半年，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明年省里开旅发大会，看看能不能蹭点资源过来。”
    万宏达没接话。他知道赵明河说的是稳妥话，但“走一步看一步”这五个字，从常务副市长嘴里说出来，基本就等于宣判了，这事儿没救，等着烂尾吧。
    “我再想想法子。”
    从市政府办公楼出来，冷风一吹，他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赵明河说得没错，常规路子走不通了。宣传也宣传了，推广也推广了，该做的动作都做了，游客就是不来。
    那问题出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翻出文旅局长的电话，打了过去。
    “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现在。”
    人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万宏达把门关上，没跟他客套：“你跟我说实话，咱们新城的宣传物料，你找的哪家做的？”
    “省城的文化公司，报价最低，活儿也还行……”
    “宣传语是什么？”
    孙茂才愣了一下，“就是凌平旅游新城，打造全省文旅新地标，山水凌平，魅力新城那一套，省台播的也是这个。”
    万宏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自己听听，这话跟放屁有什么区别？全省哪个市不说自己是文旅新地标？哪个市不说自己有山有水？人家游客凭什么放着黄山不去、放着西湖不去，跑你凌平来看一个新建的仿古一条街？”
    文旅局长被骂得不敢吭声。
    “自己回去想法子，把资源能动的都动起来，尤其是网上，多动动脑子。”
    “我尽力。”
    文旅局局长回去之后，立刻安排动员，开会研究，搞方案宣传，又搞了个无人机航拍，找了两家本地探店博主，拍新城夜景、拍仿古街、拍灯光秀，甚至还搞了个“穿汉服免费游新城”的活动，结果报名的人还是不行。
    万宏达听完汇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知道这事儿靠文旅局那两下子是指望不上了，正琢磨着要不要亲自带队去隔壁市取取经，市长李威的电话从医院打过来了。
    “宏达，旅游新城的事，你过来跟我讲讲。”
    万宏达心里咯噔一下，李市长还在住院，这个时候过问，他不敢耽搁，上车直奔市附属医院。
    病房里很静，李威半靠在床上，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摊着几份文件，李威见他来了，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听说你最近在为旅游新城的事发愁。”
    万宏达也没瞒着，把这段时间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李市长，说实话，我现在是真没招了。常规路子全试过了，游客就是不来。”
    “宣传语是什么？”
    万宏达一愣，把孙茂才那套话又复述了一遍，“山水凌平，魅力新城，打造全省文旅新地标。”
    李威听完，笑了一声，笑得万宏达心里发毛。
    “全省哪个市不说自己是文旅新地标？哪个市不说自己有山有水？人家游客凭什么放着黄山不去、放着西湖不去，跑你凌平来看一个新建的仿古一条街？”
    万宏达脸上火辣辣的，这话现在从市长嘴里说出来，砸在自己头上，分量完全不一样。
    “那您的意思是……”
    李威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在各地抢游客，拼的是什么？”
    “政策，补贴，免门票，高速费补贴，有的市直接派大巴去周边省会免费拉人。”
    “那凌平拼得起吗？”
    万宏达摇头，“财政没那个余粮。”
    “所以啊，”李威往枕头上靠了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别人拿钱砸，你也拿钱砸，你砸不过。别人搞免门票，你也搞免门票，你搞不起。那你就得想清楚一件事，游客到底为什么来？”
    万宏达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李威看着他，“热点。你现在缺的就是一个热点。但这个热点不是找网红拍两条视频就能造出来的。网红能给你带一波流量，流量走了呢？人家记住你什么了？”
    “那热点从哪儿来？”
    李威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诚意。”
    万宏达没听懂。
    李威说：“热点就是诚意，是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你回去想想，游客来了凌平，最怕什么？怕停车被宰，怕吃饭挨坑，怕投诉没人管，怕大老远跑过来看一堆假古董，你把这几件事解决了，让每一个来的人觉得这地方拿我当回事。他自己就会发视频，他发的视频比你找一百个网红都管用。”
    万宏达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死胡同里拽了出来，他坐在那儿想了十几秒，忽然一拍大腿：“李市长，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把人‘拉’过来，没想过人来了之后怎么把人‘留’住。拉是花钱的事，留是走心的事。凌平财政没钱，但走心不要钱。”
    李威笑了一下，“别在我这儿表决心，回去干。记住一条别搞花架子，别弄虚头巴脑的，诚意这东西，装不出来，游客一眼就能看穿。”
    “明白。”
    万宏达从病房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通知新城所有商户，明天上午九点，管委会会议室开会，一个不许缺。另外，你把市场监管局、城管局、交通局的人也叫上。”
    “万市长，咱这是要搞什么活动？”
    “不搞活动。”万宏达说，“搞诚意。”
    “诚意？”
    “李市长的意思。”
    “好，明白。”
    第二天上午，管委会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商户们以为又是动员会，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万宏达开门见山，“我就问一句，你们想不想明年还能在这儿挣钱？”
    底下没人吭声。
    “想，就跟我一起干件事。从今天起，新城所有商户，明码标价，缺一赔十。游客投诉，三十分钟内必须有人到场。市场监管局把投诉电话贴到每家店门口，我手机号也贴上。城管局把新城周边所有机关单位的停车场下班后免费开放，周末全天开放。交通局把出租车、公交车的投诉渠道打通，拒载绕路，查实一次，顶格罚。”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有个商户举手，“万市长，缺一赔十，万一碰上讹人的呢？”
    “讹人的有法律管，但你要是真缺斤短两，别怪我不客气。还有，从今天起，所有商户推出不好吃不要钱，游客说不好吃，你退钱，政府补你一半，补的钱不多，但态度得拿出来。”
    商户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能管用？”
    “管不管用，试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还没人来，你们再骂我也不迟。”
    “万市长，这‘不好吃不要钱’的补贴，财政那边……”
    “只要商户重视起来，拿出诚意，不会出问题，思然就不需要拿钱出来补，李市长说得对，就是要拿出诚意。”
    三天后，一个外地游客发了条短视频。他在新城一家面馆吃饭，结账时老板主动说：“您要是觉得味道不行，这碗面不收钱。”游客愣了，说挺好吃的。老板说：“那您帮我在网上说句实话就行，别夸，就说实话。”游客把这段拍下来发到网上，配了句话：“跑了十几个景区，头一回见老板求着我说实话的。”
    视频一晚上点了二十多万赞。评论区里有人问：“凌平在哪儿？”底下本地人回复：“别来，来了怕你不想走。”
    万宏达半夜刷到这条视频，把手机递给旁边还没睡的媳妇看。
    媳妇瞟了一眼：“这不就是一碗面吗？”
    万宏达嘿嘿笑了，“你不懂，这碗面比省台广告值钱。”
    第二天一早，他给李威发了条消息，“李市长，您那招高，诚意落地，开始有人来了。”
    “盯住，别松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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