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琅东五营，犹如五把犀利长刀，砍向背驼山脉。
    三十万大军，几乎与山中草木一样密布，想要将他们切断，谈何容易。九江军在遇袭产生惊惧之后，很快反应过来，由诸位将领身先士卒，朝着大宁士卒砍杀回去。
    从天观望，两边如同潮水，你一浪我一浪，打得不可开交。
    由于敌众我寡，对方又占据地利优势，琅东五营很快陷入劣势，只有雀羚山弟子和瑶池宗弟子仰仗刀阵剑阵，成为一把锋利断山斧。
    以七八万兵力硬冲九江军三十万，李桃歌当然没那么傻，来之前已经商议好对策，趁着夜黑雾浓，派出五营，将九江军从中一分为六，先捂住耳目，困住韩无伤之后，放出各种假消息，再令相邻的二营合并一处，吞掉夹在中间的九江军。
    这样一来，我方始终以多打少，把九江军戏耍在股掌之间。
    况且，有刘蛰的东岳军当作冲杀山口的主力，胜算至少有一半。
    五成，足够赌徒红了眼珠。
    未胜先言败。
    出征之前，李桃歌已经做足最坏打算，即便仗打输了，全军覆没，有东岳军和青州兵在，也能守住杀虎口和东方三关，但是韩无伤的九江军，经过激烈厮杀后，敢再打东线主意吗？
    东线之围只要一解，驰援京城或急赴北庭，主动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用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这一仗，争得是先手。
    李桃歌立于山巅之上，负手凝望烟雨朦胧，如今稚气已脱，终于有了名臣风采。
    周典紧张到攥紧剑柄，低声道：“天一黑，两边都成了瞎子，韩无伤的军令，传不到三十万大军中。”
    李桃歌会心一笑，说道：“三十万？真信？当初西军自称有四十万之众，其实上阵者不过十几万而已，韩无伤真有这么多兵力，早就冲进了琅琊城，用不着在这里猫着，坐山等虎斗。”
    周典沉声道：“听说……樊庆之一改慢慢吞吞作派，几路大军齐头并进，兵甲长城快要守不住，凌霄城岌岌可危。”
    李桃歌眉头拧起，若有所思道：“当樊庆之攻掉北庭，韩无伤才会做出抉择，我猜……他是在等十八骑动向，在张燕云未入局之前，暂且不考虑出兵，任由他们斗的你死我活，只要张燕云一入局，韩无伤就会与樊庆之一起，将心腹大患除掉。”
    “如今群雄逐鹿，一人一城将会左右天下大势，张燕云的威名太盛，东花和大周会不留余力先把他杀掉，可妹夫毕竟有捅过谪仙人的耀眼战绩，攻打夔州，他们不会，更不敢，只能借秦府弟子之手，看是否能除掉心头大患，假若不能，先稳住一段时日也好，等骠月铁骑一到，再合兵攻打京城。”
    周典细细品味其中言辞，笃定道：“他们是在赌……张燕云不会死忠大宁。”
    李桃歌意味深长望了他一眼，轻轻咬着后槽牙，没敢开口。
    一旦安西失守，北庭失守，京城被围，张燕云会来勤王救驾吗？
    别忘了，先皇对他百般猜忌，困在京中两年，只封国公，十八骑沦为徭役，放到郊外去修运河，饱受禁军欺凌。
    一笔笔账，自己都记得一清二楚，有恩必报有仇必还的张燕云，会忘了这些羞辱？
    之所以缩在夔州不动，或许也正是因为这层缘故。
    李桃歌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全天下都在等张燕云成为反贼，夔州一反，再无回天之力，所以才要打九江军，逼着韩无伤速做决断，是打是跑，先给小爷划下道道来。”
    周典问道：“张燕云有一个月没给你写信了吧？”
    李桃歌字字铿锵道：“就算十年不写信，他也是我妹夫。”
    周典呢喃道：“天下亿万人，只有你在信他。”
    “不止我一人。”
    李桃歌笃定道：“父亲信，妹妹信，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外甥，对他深信不疑。”
    狂风骤起，裹挟雨水而来。
    李桃歌一挥衣袖，无数雨滴纷纷避让。
    一滴雨珠钻过罡风，正巧落在他的眉心。
    感受到彻骨凉意，李桃歌自言自语道：“韩无伤该落子了。”
    十里之外的崖边。
    冬雨虽急，但掩盖不住九江道大都督的满面春风。
    亲弟弟韩白浪习惯了哥哥的老成持重，当年他还是两三岁稚童时，随同哥哥去书阁玩耍，兄弟俩不小心弄翻烛台，将父亲珍藏许久的先贤心得烧了一半，十几岁的韩无伤颇有大将之风，闻言温语告诉他，自己年纪大了，若是父亲知晓，至少要面壁三天，而他年纪小，顶多被罚一顿饭而已，随后韩无伤将烛台塞给弟弟，从书楼一跃而下。
    结果就是韩白浪被藤条抽的死去活来，一张脸半月没消肿。
    至此以后，韩白浪落了心理暗疾，只要哥哥笑眯眯一言不发，自己屁股就疼。
    当谍探禀明来者是琅东军之后，韩白浪气急败坏道：“哥，咱们不去打姓李的小子，已经是他天大福气，竟然不知好歹，敢来攻咱们，这吃豹子胆长大的小子，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韩无伤动作舒缓喝了口茶，气定神闲道：“他还在逼我落子呢。”
    韩白浪没听明白，傻了吧唧问道：“落啥子，你俩在对弈吗？”
    韩无伤笑道：“手谈，打仗，其实是一回事，我想谋而后动，他想先手抢攻，没想到，李侯爷年纪比你还小，城府竟会如此深沉，再给他几年成长，不知会不会再出一个张燕云。”
    韩白浪抬起右手，朝脖子一抹，说道：“那小子肯定亲自督战，哥，你来算算，他藏在哪里，找人把他解决掉算了！”
    “好主意。”
    韩无伤朝弟弟赞声一句，然后笑了笑，“你与他，英雄所见略同，当引为知己。”
    话音未落，面前悬浮六道身影。
    六人神色坚毅，连绵阴雨都遮不住滔天杀气。
    韩无伤微笑道：“小瞧了李侯爷，不止想逼我落子，还想杀执棋之人，果然是少年英雄，胆气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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