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校园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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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这片密林深山。此地山高谷深、林密遮天，参天古木层层叠叠，山风穿林而过，清凉习习、暑气全无。虽时值盛夏山下酷热难耐，深山之中却清幽凉爽、静谧安宁，妥妥一处天然避暑胜地。
    白日奔波入户、宣讲普法、走访农户、登记台账，整日劳碌不停。夜幕降临，便就地驻扎山中农户家中休整过夜。
    夜里闲暇无事，村社干部难得聚齐，围坐一桌搓麻将、闲谈度日，消解一日辛劳。我素来不爱牌桌博弈，便独坐一旁安静观看电视连续剧，静静消磨山间长夜。深山村落作息散漫松弛，不比镇上机关准时规整，众人闲谈玩乐至深夜，直至子时，方才慢悠悠张罗晚饭、围桌进餐。
    远离场镇喧嚣、远离职场纷争、远离人事纠葛，深山夜色静谧安然、清风拂面、人心松弛。一夜无扰，酣然安眠，是连日奔波以来最踏实安稳的一觉。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山雾缭绕、晨光初醒，我尚在睡梦之中，枕边电话骤然响起，是朱玲打来的紧急来电。
    她语气急促、神色慌张，带来一桩令人揪心、令人痛心的校园噩耗。
    清流学校昨日下午发生重大校园安全事故。一节游泳实践课上，一名初中男生趁老师看管不备，私自潜入湖区深水区，久久未归。直至课后点名报数，师生方才发现学生失踪，众人慌忙四处搜寻，最终在深水区域找到孩子身影，早已溺水身亡、无力回天。
    这名遇难少年，是家中独生子，父母常年远赴外省务工，常年留守校园、托付家中老人照护。爷爷奶奶年事已高、体弱年迈，毕生心血、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唯一的孙儿身上。
    晴天霹雳、骤然丧孙，白发人送黑发人，两位老人如何承受得住这般灭顶之灾、刺骨悲痛。噩耗传开，全村心酸、全校沉痛。
    昨夜，悲痛至极的亲属赶赴学校讨要说法，情绪失控、哭声震天，校园内外乱作一团，场面难以控制，校方无奈报请镇上，连夜出动警力现场执勤维稳、疏导秩序、安抚家属情绪。
    孩子父母身在千里之外，得知噩耗痛彻心扉，已于今日下午紧急乘飞机返程归家，赶赴学校处理后事。全校教师彻夜不眠、疲惫煎熬、满心沉重，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朱玲言语间满是惋惜与无奈，感慨往后学校再也不敢冒险开设湖面游泳课，安全责任如山，一朝出事、人人惧之。
    听闻此事，我心底瞬间沉重无比、五味杂陈。
    清流学校，是我曾经熟悉、曾经走过、曾经关联的地方，许多老师都是旧识熟人。昔日朝夕相处的师长同事，无端遭遇这般重大安全事故，卷入悲痛与纠纷之中，日夜煎熬、身心俱疲，我心底深深为之难过、为之惋惜、为之痛心。
    山间再清凉、再静谧、再安逸，也压不住心头沉重，留不住片刻闲适。我再无心思逗留避暑、休闲休整，匆匆辞别村干部，收拾行囊，火速徒步下山，赶回镇政府。
    刚返回罗家坝计生办，屁股尚未落座，老董便匆匆转告我：原草堂乡计生办王主任特意打来电话，找我有要紧事，嘱我归来务必第一时间回电。
    我心头诧异，久已调离草堂、隔山隔水、许久无联，不知老领导突然寻我所为何事。
    回电之后，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出人意料。
    王主任言语恳切、态度真诚，告知我草堂乡计生办亟需得力人手，他有心调我重回草堂乡任职，担任计生办副主任，协助他全盘开展工作。
    他坦言，只要我个人愿意回去，所有对接、协调、调动手续全部由他一力包办，他亲自去县局沟通要人，无需我托任何人情、跑任何关系、做半点协调。
    突如其来的调任机会，从天而降、毫无预兆。
    短暂错愕之后，我心底迅速清醒、自有定夺。
    人往高处走，仕向远处行。老话有言，好马不吃回头草，君子不恋旧归途。当年毅然调离草堂，自有缘由、自有取舍、自有前路。时隔数年再折返归巢，既不体面，也不合适，更无必要。
    我心底已然笃定：此番调任，我绝不会答应。
    但我心底满怀感念，感念老领导多年记挂、赏识信任、真心提携。在职共事那些年，他待我宽厚器重、悉心栽培、多有提携，此番时隔多年依旧念我、信我、愿给我平台，这份知遇之恩、赏识之情，我铭记于心。
    碍于情面、出于礼貌，我并未当场直接回绝，只委婉回复容我静心考量、慎重思虑，稍后再给明确答复。
    恰逢端午佳节临近，节日归乡、家人团聚。我借着端午假期回家过节，将草堂调回任职一事，原原本本告知家人，与亲人仔细商量、认真斟酌。家中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坚决反对我重回草堂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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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人深知我当年调离的缘由、深知过往人事纠葛、深知职场冷暖，皆劝我立足当下、安守现状、稳步前行，不必折返旧地、重入旧局。
    端午亲人团聚、阖家聚餐，氛围本该安稳喜乐、团圆和美。席间欢声笑语、闲话家常，恰逢节日，远方电话响起，是远在新疆的幺妹家中打来，节日问候、遥寄牵挂。
    一通家常电话，又带来一桩棘手难题、一桩烦心事。
    老母亲去往新疆幺妹家中生活，尚不足半年，水土不服、乡愁难消、故土难离，日日惦念老家、夜夜思归故土，执意吵闹着要回乡下老家，不愿再居异乡、随女生活。
    母亲年迈执拗、心意已决，任凭兄妹几人如何劝说、如何宽慰，皆听不进去。一时间，接也为难、不接也为难，一桩家事难题，生生难倒我们一众儿女。
    佳节团圆，一边是职场突如其来的调任抉择，一边是年迈母亲归乡难安的家事牵绊。
    古稀慈母恋故土，千里归来守青山。
    父亲走后，年逾古稀的母亲，便牢牢守着马伏山的老屋，再也不愿轻易离开半步。
    这座大山、这方老屋，承载了她六七十个春夏秋冬。从青涩年少到满头霜白，她在这里耕耘、持家、生儿育女、熬过清贫、走过风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田埂小径、院前老树，全都融进了她一辈子的骨血里，有着旁人无法体会、也无法替代的深情。我们兄妹几人多次劝说，想接她出山、进城、去儿女身边安享清闲，她始终淡然摇头，执意留守故土。
    外人只看见老人眷恋家乡、安于清贫，唯有我深知母亲心底藏着的、一生不曾与人细说的执念与惶恐。
    母亲出身旧社会，一生坎坷清贫，从未踏入学堂读过一天书。只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扫盲运动中，上过几夜简易夜校，勉强识得寥寥数字。时代局限、身世所限，让她对生命、对归宿有着山里老人最朴素、也最执拗的认知。
    她最怕的，不是清贫，不是孤独，不是年老无依。
    她最怕的是：晚年客居他乡，一旦大限来临，不能叶落归根，最终在城里冰冷的医院、陌生的楼宇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最后被送入烈火之中，躯体焚烧、化为灰烬。
    母亲曾无数次跟我轻声念叨，那样的结局太凄凉、太让人难以接受。在她淳朴的乡土观念里，人从泥土中来，终要回归泥土。埋于故土、枕于青山，才算安稳落幕；火化成灰、飘零异乡，便是无依无靠、无根无归。
    正是这份深埋心底的敬畏与惶恐，锁住了她一生的脚步。
    纵使山外世界繁华热闹、城镇灯火璀璨、儿女居所干净舒适，她也丝毫不动心。她宁愿独自一人留守深山老屋，守着寂静岁月、守着青山故土、守着先夫余温，也不愿走出大山半步，去看一看外面的万千世界。
    常年独居山中，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小小的自留地，打理院落草木，静坐老屋檐下，细数流年光阴。日子清贫，却心安理得、踏实安稳。
    这年春节，远在新疆安家落户的幺妹回乡省亲。亲人久别重逢，阖家围坐火塘，暖意融融。幺妹看着母亲年事渐高、常年困守深山，心中万般不忍，再三诚恳邀约，希望母亲随她远赴北疆，看一看千里之外的别样天地。
    幺妹细细描摹新疆的风光景致：一望无际的戈壁旷野，辽阔苍茫、天高地远；万亩棉田花开如雪，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甘甜多汁的哈密瓜、晶莹饱满的吐鲁番葡萄，皆是山里从未见过的风物滋味。她恳切劝说母亲，辛苦一生、操劳一世，趁身体硬朗，出去走走、长长见识，不负余生岁月。
    我们兄弟姐妹也纷纷相劝，你一言、我一语，软语宽慰、诚心开导。我们告诉母亲，只是短暂出游散心，不必久居异乡，玩够了随时可以回来。
    几番温情劝说、几番耐心宽慰，固执半生的母亲，终于慢慢松动了心念，点头应允，答应随幺妹一家远赴新疆小住两月。
    启程那日，亲人悉数送行。临上火车，看着即将远去的故土，母亲眼眶通红、泪光闪烁，满心不舍。隔着车窗，她含泪再三叮嘱前来送行的二哥：“我只出去耍一两月就回来，你们一定要记得过来接我回家！”
    二哥连连应声宽慰：“要得、要得，你放心前去，我们到时一定来接你！”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载着年逾古稀的母亲，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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