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你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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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8月17日，北京，清华大学，理学院。
    林煜是上午坐地铁来的。
    出了东门，沿着学堂路往里走，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很茂密，树冠搭在一起，把阳光切成碎片，走在下面，光影一块一块的，忽明忽暗。
    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上学的时候，做研究的时候，后来去协和跑项目的时候偶尔绕回来。路没有变，树比他第一次走的时候又粗了一点，仅此而已。
    韩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靠走廊最里端，门是虚掩着的，林煜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屋子里的样子他熟悉，书架是满的，桌上有两摞文件，一摞齐整，一摞散着，椅子后面挂着一件薄外套，窗户开了一条缝，风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得翘起一个角。
    韩教授在桌后面坐着，看见林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来了，坐。“
    林煜坐下，把包放到脚边。
    “气色还不错，“韩教授打量了他一眼，“比上次好。“
    “上次是五月，那时候刚出院没多久。“
    “是，“韩教授说，“现在走路稳了？“
    “稳了。“
    “头痛还有吗？“
    “偶尔，不频繁，睡够了基本没有。“
    韩教授点点头，没有再问身体的事，站起来，去旁边的柜子上拿了两个杯子，倒茶，把一杯推过来，自己端着另一杯回到椅子里。
    “最近在做什么？“他问。
    “项目组的会议，咨询顾问的事，“林煜说，“偶尔看看文献，没有特别集中在哪个方向。“
    “嗯。“韩教授喝了口茶，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然后消失了。
    韩教授说那件事是在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
    他们先说了实验室的事，林煜认识的几个师兄弟，有人拿到了教职，有人去了企业，有人还在做博后，韩教授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带评价，像是在对一个回来探望的人报告一下这几年各自的走向。
    然后韩教授说：“林煜，我有个想法，你听一听。“
    “说。“
    “你有没有考虑过读博？“韩教授说，“不是项目型的，就是纯理论方向，你现在做的这些——规则视野、非线性动力学、意识建模——这些放到学术框架里，是可以做出很扎实的东西的。你的基础在那里，思维方式在那里，换一个轨道，不用背着那么多外部压力，安静地做几年，说不定反而出得来。“
    林煜端着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韩教授没有催，等他。
    “我知道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韩教授补了一句，“不是说现在就开始，可以先想想，等你觉得合适了，随时都可以来谈。我这边可以帮你对接，手续上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是毛尖，两三片叶子沉在底部，水是浅绿色的，很清。
    “韩老师，“他说，“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多久？“
    “不知道，“林煜说，“现在还没有想清楚。“
    韩教授看着他。
    “你还年轻，“他说，语气不是在劝，是在陈述，“才二十八岁。“
    林煜点点头：“我知道。“
    “那是因为什么？“
    林煜想了一下，说：“我累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也停了一秒。
    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他在心里找了一下，确认了一下，那个词是准确的，是他现在的实际状态，不多也不少。
    韩教授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进来，把那张翘起来的纸重新压平了，然后又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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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韩教授说，“那就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是平的，没有叹气，没有遗憾的停顿，就是那四个字，接得很稳。
    林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不重要的事，韩教授问姜以夏最近怎么样，林煜说还好，在北京，工作稳定。韩教授说，那就好。
    然后林煜看了看时间，说：“韩老师，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下午的课。“
    “不急，“韩教授说，但也站起来了，“我送你到楼道。“
    两个人走到门口，韩教授把门拉开，在门口停下来。
    “那个思路，“他说，“纯理论方向的，不一定非得在学校的框架里做，你自己想做的时候，随时可以做，没有人拦着你。“
    林煜说：“我知道。“
    “我不是在催你，“韩教授说，“就是跟你说一声，那条路还在，门没关。“
    林煜看着他，点了点头。
    韩教授把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轻，就一下，然后放开：“去吧。“
    下楼的时候，林煜在三楼走廊的窗口停了一下。
    窗户朝南，能看到学院前面的那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坐着，有人在看书，有人躺着，有人在说话，离得远，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人影在那里，安静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八月，暑假，留校的人不多，校园比平时空旷，阳光铺下来，把草坪照成一片很淡的金黄。
    林煜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
    他2004年第一次走进这栋楼，当时十八岁，刚入学，来找韩教授，手里拿着一张推荐信，站在门口敲门，心跳快得能感觉到。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进了这扇门，就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后来他找到了，也失去了一些，得到了另一些，兜兜转转，然后倒在了协和的走廊上。
    他不后悔那些年的事，但他确实累了，累的方式不是那种疼的累，是一种很深的、沉在底部的疲倦，像长期绷紧的弦，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调了。
    他说想休息一段时间，这是真的。
    休息多久，做什么，接下来往哪里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需要先不知道，先把那些问题放着，等他真的有力气推的时候再推。
    草坪上，那个躺着的学生坐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草，重新拿起书，低头看。
    林煜收回视线，继续往楼下走。
    出了楼，他没有直接往东门去，绕了一段路，经过图书馆，经过那几棵他认识的水杉，经过一个他在大三时候对着算了半个下午题的长椅。
    长椅还在，油漆重新刷过，颜色比以前亮了一点，有个学生坐在上面玩手机。
    林煜路过，没有停。
    他走得不快，把那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然后出了东门，上了地铁，回家。
    傍晚，姜以夏问他：“韩老师说什么了？“
    “让我读博，“林煜说，“纯理论方向。“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姜以夏看着他：“他怎么说？“
    “他说好，那就好好休息。“
    姜以夏没有接话，想了一会儿，说：“他是好人。“
    “是，“林煜说，“他一直都是。“
    窗外，北京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留着一条细的橘红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林煜靠着椅背，看着那条颜色，没有再说话。
    他累了，他说出来了，韩教授听见了，接住了，没有强行给它一个去处，只是接住了。
    这就够了。
    【第13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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