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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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10月14日，北京，小公寓附近的咖啡馆。
    是对方联系的。
    邮件发来的时候是十月初，林煜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停了一下，想了几秒才对上号——John，那个在硅谷被唤醒的人，车祸昏迷三年，2007年的夏天，协和引进设备之后，他是第一个在国内完整走完CDAS流程的中国患者。
    林煜在NeuroLink的时候接触的是约翰本人，回国之后这个案例移交给了协和的团队，后续跟进不是他负责的，他知道恢复情况良好，但具体细节不清楚，也没有再主动问过。
    邮件写得很短，说自己在北京出差，想当面道谢，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见一面。
    林煜回复：可以，你定时间地点。
    地点是对方选的，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林煜来过几次，不远，走路十分钟。
    对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林煜进来，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
    林煜认出他，但也有点认不出来。
    上次见是2007年，在NeuroLink的病房里，对方刚睁开眼，意识还是混沌的，后来林煜离开硅谷，就没有再见过。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三十九岁，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头发剪得很短，有些发际线已经往后退了，站姿很正常，握手的力道是正常人的力道。
    “林博士，“他说，“谢谢你来。“
    “坐吧。“
    两个人坐下，服务员过来，林煜要了一杯美式，对方的杯子还有半杯，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窗外是北京十月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风一过，落几片，飘过玻璃，往下去了。
    对方叫陈志远，林煜这次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当时在硅谷，档案上用的是英文名。
    他在北京有个合作项目，过来谈了一周，明天就回上海，“专门留了这个下午，想来见你一面。“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的那种认真，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一定要说出来的那种。
    “林博士，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他说，“之前联系不上，后来知道您生病了，就更不敢打扰，这次刚好在北京，就……“
    “不用谢，“林煜说，“你恢复得怎么样？“
    陈志远愣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打断了他准备好的节奏，停顿了一秒，然后说：“挺好的，身体基本正常，记忆有一点点空白，但大部分都回来了。“
    “有没有后续的不适？感觉系统方面的？“
    “有一段时间怕嘈杂，后来慢慢好了，现在没什么问题。“
    林煜点了点头。
    美式端上来，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等着看陈志远继续。
    陈志远重新拾起他刚才的线：“林博士，真的，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他停了一下，“我太太后来告诉我，当时医生已经建议放弃了，是她坚持了三年，然后等到了CDAS，等到了你们的团队。“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只是红着，声音很稳：“我现在有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小的那个是我醒来之后才有的，他们两个我都能看见长大，这件事……“
    他没有说完，把那句话停在那里了。
    林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听完了他说的这些。
    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因为不感动，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放进这件事里，又不让它变成别的什么。“不客气“太轻飘，“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是套话，“那是你太太的功劳“把自己推得太远，“你能恢复到这个程度真的很好“把焦点放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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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大概三四秒，开口问：“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陈志远愣了一下。
    像是他准备了很多话，结果对面的人问的是这个。
    “挺好的，“他说，“在上海，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不是很大的公司，但稳定，我太太在一所学校做行政，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他说着说着，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用力的庄重，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松，更日常，像一个人被问到“你吃饭了吗“，而不是被要求说一段感谢词。
    “挺好的，“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就是普通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但挺好的。“
    林煜说：“那就好。“
    他们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陈志远说了一些这几年的事，孩子的事，工作的事，有一次参加了一个患者互助的活动，遇到了几个经历类似的人，说起来有点复杂，但总的来说，日子过下来了。
    林煜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都是日常的问题，孩子几月份生日，上海现在房子贵不贵，那家公司做的是哪个方向的贸易。
    陈志远一一回答，到后来，他自己也好像忘了这趟是来道谢的，说着说着，就只是在说一些普通的事，两个人像两个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在咖啡馆里随意聊着。
    要走的时候，陈志远站起来，伸出手：“林博士，谢谢你，今天，还有当年。“
    林煜握了握：“保重。“
    陈志远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然后看了林煜一眼，笑了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好，你也保重。“
    林煜在咖啡馆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杯美式喝完。
    窗外的梧桐又落了几片叶子，风把它们吹过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一秒，然后被风带走了。
    他不知道陈志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这次见面没有他预想的那样，是不是觉得林煜太冷淡，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问了“你现在过得还好吗“，对方说“挺好的，普通的日子“，然后两个人聊了二十分钟的日常的事，最后握手，道别。
    这件事就这样了。
    他在心里找了一下，找那种应该有的感受——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来道谢，应该有什么，感动，或者某种确认，或者一种被记住的温度。
    他找到了一点，很小，但是真的，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确认一件事确实发生过，确实留下了什么，这个人活着，有孩子，有工作，日子普通，但在过。
    这已经是全部了。
    他没有必要在这件事里占据更大的位置，他不应该是那个被感谢、被记住、被写进故事里的人，他只是做了他那部分能做的事，剩下的那个人自己过完了。
    林煜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把外套拿起来。
    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外面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有落叶的气味，梧桐的叶子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踩过去，发出很轻的碎裂声，走了几步，声音消失在风里了。
    【第1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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