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明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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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5月23日，北京，某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下午。
    休庭十五分钟，林煜没有离开证人席。
    工作人员过来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用，对方放了一杯水在桌上，走了。
    他在那个位置坐着，看着白板上自己画的那几组数字和那幅图，没有修改，也没有补充，就是看着，把那些内容再过了一遍。
    他知道下午还有问题，被告的律师还没有提问，他也知道李律师还没有说完。
    那杯水放在桌角，他没有动。
    下午的庭审从两点开始。
    李律师重新站起来，她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然后抬头看向林煜。
    “林博士，“她说，“我们继续上午的内容。“
    “好。“
    “上午您给出了一个概率分布，系统问题的概率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五，个体差异问题的概率在五十到七十，两者叠加的重叠区域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是的。“
    “这个概率分布，“李律师说，“对法庭认定责任归属，有什么指向性意义？“
    林煜说：“概率分布本身不指向责任归属，责任归属是法律判断，不是技术判断。我能提供的是数据支撑，对于数据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我可以进一步解释。“
    李律师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我换一个方式问，“她说，“根据您的分析，张建国的损伤，主要原因更可能是系统设计的缺陷，还是他个人的特殊体质？“
    “两者都有可能，“林煜说，“这是概率分布的意思，它告诉你两种可能性各自的权重，但不告诉你哪一个是这个具体案例里的实际原因，因为我们没有数据能区分。“
    李律师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如果是系统设计缺陷导致的，那技术提供方应该承担更大责任。如果是个体体质因素，那医院在筛查阶段的责任更重。您的概率分布，对这两种归责方向，各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煜说，“两种归责方向都有数据基础，都不是无根据的，但也都不是唯一确定的。这是概率分布能告诉你的全部。“
    李律师在桌上翻了一下文件，然后把一份文件递给法院工作人员，呈给审判长，说：“审判长，这是我方申请提交的补充文件，是CDAS当时的操作规范说明书，以及被告协和医院的治疗记录，我需要就其中一个具体问题请证人确认。“
    审判长翻看了一下，点头，说：“允许。“
    李律师转向林煜：“林博士，根据这份操作规范，触发主动干预的感觉阈值标准是偏低百分之十五以上，您在上午已经提到了。现在我的问题是：这个百分之十五的标准，是否足够？“
    林煜看着她。
    “这个标准，“他说，“是当时所有可用数据下的合理设计，但张建国这个案例表明，对于高敏感个体，这个标准可能不够。“
    “所以，“李律师说，语速没有加快，“这个标准的设计存在缺陷？“
    “存在盲区，“林煜说，“盲区不等于缺陷，在设计这个标准的时候，没有足够的高敏感个体样本，所以这个盲区在当时是不可见的。“
    “但它现在是可见的，“李律师说，“而张建国是在这个盲区里受到损伤的。“
    “是的。“
    “那么，“李律师停顿了一下，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直视林煜，“法庭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升高，像是一个工作了很多年的人在说一件她每天都要做的事：这是法庭，这是她的工作，她需要一个可以被写进判决书的东西。
    “林博士，这个损伤，是系统问题，还是个体问题？“
    法庭安静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安静，是那种程序进行到了一个节点，所有人都在等着走下一步的安静。
    旁听席上那个闭眼的老人睁开眼睛，往前看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去。
    原告张建国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两根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然后停了。
    被告席那边的两个律师，各自保持着他们的姿势，没有看向林煜，在看各自面前的文件。
    林煜看着李律师。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他也知道那个答案的形状——她要的是一个词，“系统“或者“个体“，或者一个句子，“主要是系统原因“或者“主要是个体原因“，一个可以被法律语言接住的东西，一个可以让责任归属有落点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推了一遍。
    系统问题，还是个体问题？
    两个概率区间叠在那里，没有哪一个压倒另一个，没有哪一个在数据上有足够的优势，让他可以说“主要是这个“。
    他没有那个答案。
    不是他不肯给，是它不存在。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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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判长开口了，语气是程序性的，不是催促，是在履行他的职责：“请证人回答。“
    林煜把视线从李律师移到审判长，然后重新移回来。
    “我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法庭不大，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
    不是那种被什么击中之后的安静，是一种失步的安静，像一列车按照时刻表到站，但站台上没有接驳的列车，乘客站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李律师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说：“您不知道？“
    “对，“林煜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抱歉，没有解释，就是陈述一个他确认了的事实。
    李律师在她的笔记上写了两个字，林煜看不见写的是什么，然后她抬起头，说：“林博士，您是CDAS的原始发明人，是这个领域公认的最高权威。法庭请您来，是因为我们相信，如果连您都无法给出答案，没有其他人能给出。“
    “我理解，“林煜说。
    “那么，“她说，“您是否愿意——在您现有的知识范围内——给出一个倾向性的判断，不需要百分之百确定，只需要一个方向？“
    林煜说：“我给出了概率分布，那个分布已经是我能给出的倾向性判断。它告诉你，两种原因都不能排除，两种原因都有数据基础。如果我在那个基础上再强行选一个方向，我就是在用我的名字给一个数据不支持的判断背书，那对这个案子不是帮助，是干扰。“
    李律师沉默了一下。
    原告那边，张建国把两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到腿上，低下了头。
    李律师说：“好，我暂时没有进一步的问题，我可能会在审判长许可下申请补充提问。“
    审判长点头，说：“被告方，可以开始提问。“
    被告协和的律师站起来，是个男性，五十岁上下，发质已经有些稀了，戴着眼镜，提问方式比李律师更谨慎，像是在绕着一件东西转，不确定在哪里落脚。
    他问了三个问题，都是关于治疗流程的合规性，林煜逐一回答，每次都把答案限定在数据层面，不做延伸。
    被告NeuroLink的律师站起来，问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当时操作规范制定的依据，林煜说了他知道的部分，说清楚了他不知道的部分。
    两位被告律师都没有再追问。
    审判长看了一下时间，说：“今天庭审到此暂告一段落，原告方如有补充提问，三日内提交申请。证人林煜，请保持联系，如需再次出庭，法院会另行通知。“
    “好的，“林煜说。
    他站起来，把包拎起来，往外走。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原告席那边，就是往前走，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有自然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下午四点多的光，斜的，照在地板上一块长方形的亮，灰色的地板砖被照出一点暖的颜色。
    林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午他坐在证人席等待的时候，他说过他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他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说了他知道的，说了他不知道的，他说了“我不知道“，然后没有再往那个问题里多走一步。
    那是他能做的，他做了。
    走廊那头，法院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点点头，说：“林博士，您可以离开了，签一下这个。“
    他接过一个表格，签了自己的名字，把表格还回去。
    出了法院大门，外面是五月的北京，天还亮着，街上有下班的人流，公交车从旁边过去，扬起一阵风，把路边一棵树的叶子吹乱了，然后重新落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看到姜以夏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
    他回：“结束了，出来了。“
    过了一分钟，姜以夏回：“你先找地方坐一下，我来接你。“
    林煜看了看四周，旁边有一家便利店，他走过去，进去买了一瓶水，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有点微微的塑料味，他喝了两口，把瓶盖拧上，放在腿上。
    “我不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它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感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就是那三个字，是他对那个问题最诚实的答案，它不是结束，明天那个问题还在，法庭还在，张建国和他的家人还在，后续还有后续，但他能说的，他都说了。
    街上的人流在他面前走过去，没有人知道他刚从法庭里出来，没有人在意，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各自赶着各自要去的地方。
    他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等姜以夏。
    【第14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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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明确的答案

第145章　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