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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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
    矿场旧路向南延伸，月已西沉，天色从漆黑向灰白过渡。
    凯尔带着轻甲小分队沿碎石路推进。荒原上没有风，脚步声在碎石上格外清晰。
    他打手势让队伍贴岩壁走。
    年轻伙计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兵：“头儿来过这里？”
    “别问。”老兵低声回答。
    凯尔只是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以前躲过一阵子。”
    队伍继续前进。第三道弯处，凯尔停下脚步，手指向路边被碎石半掩的铁板。
    “废竖井。井口被铁板封了，但铁板锈穿了。从那里可以进旧矿道。”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露出锈蚀铁板。
    “矿道通到塌陷区后面。老瘸子的人都在正面布伏，后背对着矿道出口。”
    他转向身后的年轻伙计。
    “你带两个人从矿道绕到他们背后。不需要打，等信号。”
    年轻伙计点头，带着两人钻进竖井。
    凯尔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身继续向前。
    ………
    南边废墟，旧选矿车间的塌陷区。
    天色微亮，但塌陷区底部仍然笼罩在阴影里。
    这是一个天然的口袋地形。
    三面是斜坡碎石，唯一的出口朝北。出口两侧的岩石上蹲着老瘸子的人，弓弩和投石索对准下方。
    加雷斯小队被困在塌陵区底部已经超过一天一夜。
    水昨晚喝完了。
    最后一次尝试突围是在凌晨，加雷斯举盾往上冲，然后被交叉火力压回来，盾边缘被弩矢削掉一角。
    他本人没有受伤，但他身边的地面上横七竖八插着三支弩矢，每一支都很靠近他身后的伊丽丝。
    加雷斯蹲在地上背靠废石，呼吸很重。
    他安静地蹲着，看着上方的岩石，心中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他在被毒打后学会了一个道理：出了问题先看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先说谁不对。
    但他能做的很少。
    “找不到敌人在哪”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低声说道：“如果再给我一个时辰，我能冲上去打掉右面那个弩手。”
    莉莉丝蹲在残梁上，拨了拨箭矢。
    她用手指在弓弦上划了一下：意思是没用，对方等着他冲。
    她丢下来一句话：“右面弩手后面还有个换箭的，最上面还有一个负责观察的。这是老手布的伏击圈。”
    她在精灵之森猎杀闯进森林的偷猎者时看到过类似布置。她没说是谁教的。
    伊丽丝靠在石头上，魔杖横在膝上，她的魔力波动已经很弱。
    “她快没魔力了。还能撑一个小治疗。”
    伊丽丝摇头：“我还能撑两个。给我半个时辰恢复。”
    加雷斯站起来。
    他把盾重新挂好，拿起剑，走到塌陷区中央对上面喊话道:
    “老瘸子！出来说话！”
    上面传来一阵笑声，老瘸子的声音是从巨岩后面飘过来的:
    “不缺粮食。不缺水。不急着投降。有空。”
    加雷斯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塌陷区中间，让所有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莉莉丝收起手指。她看懂了他在干什么，他在用自己给伊丽丝拖恢复时间。
    她重新搭上一支箭，瞄准高坡。
    伊丽丝闭上眼睛，开始专注恢复魔力。
    ………
    凯尔带着两人钻进废竖井。
    铁板锈穿的口子很窄，他的肩膀擦过锈铁边缘发出刮擦声。
    底下是旧矿道，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粉尘和陈腐气息。
    矿道在矿场废弃后就被封了，但仍有人走动留下的痕迹。
    这处矿道仍然是老瘸子手下巡逻用的近道。
    凯尔示意熄灭火把。
    三人摸黑前进，靠手触摸矿道洞壁判断方向。
    一个岔路口，凯尔准确向左转。
    身后的伙计轻声问：“头儿，没来过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这里住过。”
    前方出现微光，矿道出口处有一扇半塌木栅栏。
    栅栏外面是选矿车间南侧的旧仓库，正处于塌陷区伏击圈的正后方，距离高坡不到三十步。
    凯尔打手势让两人蹲守在矿道出口。他独自摸到栅栏边往外看。
    他先是看到了堆料场的旧铁矿堆，一堆锈铁废料。目光越过铁堆扫向高坡：几个伏击者的背影。
    两个弓弩手蹲在岩石后面，一个正给弩上弦，另一个在打哈欠。
    更高处有一人扶着石壁往下看，负责观察。
    凯尔目光扫向塌陷区底部。
    先是莉莉丝蹲在残梁上，弓已拉满，箭指高坡方向。
    然后是伊丽丝靠坐在石头旁，魔杖横在膝上，她的眼睛闭着,魔力波动很弱但却稳定。
    然后是加雷斯。
    他站在塌陷区中间，盾挂在手臂上，正对着上面喊话。
    背挺得很直。
    凯尔的手指在剑柄上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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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不会生火、不会熬药、理所当然使唤人的男孩，此刻用自己站在那里替队友拖时间。
    “他在变了。”
    ………
    天色开始泛青，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褪去。
    老瘸子的人开始交换位置，凯尔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栅栏侧面破口挤出去，贴着废铁堆移动到伏击圈正后方。
    两个交接的哨兵背对着他。
    凯尔处理掉第一个，用刀柄敲击后脑。
    第二个哨兵转头看到他，喉咙被卡住，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他压在地上。
    凯尔抬眼扫向高坡，剩下的伏击者都在。
    老瘸子蹲在折叠座椅上。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是木制假肢，椅旁靠着根旧铁拐。
    凯尔从他背后走过去。
    拔剑声被风盖住了，老瘸子直到剑身拍在自己肩膀上才僵在原地。
    “你的人退后。”凯尔说道。
    老瘸子没有扭头。
    他听到声音后停顿了很久，久到旁边两个弩手都觉得不对劲，然后他说了句:
    “小子们，别动。”
    他缓缓转头，看着搁在自己肩膀上的剑身。顺着剑身看到了握剑的手，然后看到了凯尔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
    多年前，这个人在矿道里给他送过伤药。
    “你……你还活着。”
    “下来。让你的人退后。”
    老瘸子没有犹豫。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朝下面的人喊:
    “弩放下！都放下！”
    ………
    伏击圈里的人开始收弓。
    有几个犹豫的被同伴按住了，他们看见凯尔的剑还搁在老瘸子肩上，离颈侧很近。
    凯尔让老瘸子的人把武器堆在路边。
    他没有杀一个。
    荒原的规矩不是杀光：是老瘸子栽了就得认。
    老瘸子被商队伙计押到矿道入口旁，蹲在地上，拐杖横在身前。
    “当年你给我药的时候，我以为你活不长。满身的伤，一把破刀，坐在矿道最里头连求生的样子都没有。”
    “现在……你带人回来抓我。”
    凯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底下那些人是谁？你认识？”
    “不熟。”
    老瘸子咳了一声，没再问。
    他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凯尔。
    ………
    勇者小队从塌陷区底部爬上来。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灰头土脸。
    他看见凯尔时，表情变了一瞬。
    那个熟悉的流浪剑客又一次出现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莉莉丝走到路边蹲下捡起弩矢，她看了看矢刃上的铁锈:
    “这是荒原特制的老猎弩矢，硬度不如精灵铁，但近距离打穿锁甲足够。”
    她将弩矢递给伊丽丝:
    “记住这个标记。以后路上遇到这种弩矢的人，不管多弱的装备，伏击位一定不止一层。”
    然后她直起身对凯尔用精灵语说了一句致谢。
    这是她从未给过加雷斯的礼节。
    伊丽丝跟在加雷斯身后，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她注意到凯尔在看加雷斯。
    伊丽丝开口道：“凯尔先生……您在镇子里知道我们被困？”
    “听到有人提到。”
    “所以您是专程……”
    “商队正好路过。”
    伊丽丝没有追问。她听出了对方的敷衍，但她更感激这份敷衍，她安静地退回到加雷斯身后半步。
    加雷斯终于开口：“……谢了。”
    加雷斯伸出手，凯尔看了一眼他的手，却没有握。
    “商队在外面。准备好就去矮人炉乡。如果你们要去同一个方向，可以跟我们走。”
    加雷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他才收回去点点头。
    ………
    天色大亮，晨曦照在锈铁镇上。
    老瘸子被押走时，回头看了眼塌陷区。
    莉莉丝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没有回头，对她来说陷在伏击圈里毫无办法的屈辱感还没消。
    她知道如果不是凯尔从背后摸掉了老瘸子，她的箭矢撑不到伊丽丝恢复。
    伊丽丝走在中间。她看了眼被押走的老瘸子，又看向前方走在商队边上的凯尔。
    那个背影和商路上她初见时一模一样，背上是一样的破刀，只是……腰间多了个酒葫芦。
    那时候她以为凯尔只是个沉默的护卫，现在她不确定了。
    加雷斯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着塌陷区底部的碎石堆，三个人困在里面近两天时间，水空了,箭快没了，伊丽丝魔力几乎耗尽。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被困在这种地方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前方背着破刀的背影。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卷起尘土，商队继续向前，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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