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一念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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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树内部。
    顾长渊望着悬于半空的第六枚古片，眼底隐有异色。
    那枚古片通体灰暗，残缺的边缘不断迸发出古老道纹，周围数道无形禁束牢牢锁住本体。而在其外，一念祖师借大觉天树的祖络共鸣之力，又将数条古老木纹交错压下，使其始终无法挣脱。
    可即便如此，古片内部散发的气息依旧极其恐怖。
    远处，五股同源气息不断与之呼应，整片根下天地都在这股共鸣之中微微震动。附近原本尚且完整的生命气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就在这时，深渊另一侧，一条庞大祖根忽然传来低沉震响。
    咚！
    原本藏于木纹深处的灰白，竟开始向外游走！
    顾长渊凝神望去，只见几缕细若发丝的灰痕沿着古老根体不断蔓延，随后竟一点点脱离木层，化作极其细微的光点，飘向半空。
    紧接着，附近几条祖络也出现了变化。
    一道道灰白自深处浮现，有些顺着原有木纹向外流动，有些则直接散成无数细小光点，朝着第六枚古片所在的方向汇聚。
    嗡——！
    古片猛然一震！
    随着那些灰白不断靠近，其表面的古老纹路竟接连亮起，原本散发的阴冷气息随之暴涨！
    轰隆隆——！！！
    整片根下天地剧烈震荡！
    远处五股气息同时增强，深渊两侧大片古老木纹接连黯淡，连几条庞大根脉都在共鸣中出现了细密裂痕！
    那枚古片挣扎得愈发剧烈，残缺边缘不断散出道光，附近虚空随之扭曲，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撕开！
    可就在那股力量即将继续扩散之际，清寂已经抬起右手。
    少年佛子双指并拢，朝着前方轻轻一点。
    嗡！
    脚下数条古老祖络接连亮起，庞大的生命洪流沿着根体奔腾而来。一道道木纹自虚空浮现，与原本束缚古片的力量交错，将不断向外冲撞的气息重新压回。
    照微也在同一刻双掌合十，身后佛光流转，附近几条尚且完整的祖络随之回应，开始稳住那些受到影响的生命气机。
    片刻以后，古片终于停止了挣扎。
    可六股气息之间的联系依旧存在，那些从古老木层深处浮出的灰白，也还在不断汇聚！
    顾长渊抬头望去。
    只见深渊上方，原本零散的灰白光点已经逐渐连成一片。更远处，数条横贯天地的庞大古根接连震动，大片灰白自其中涌出，沿着古老祖络不断向外流动。
    越来越多的灰痕汇入其中，最终竟在半空形成了一条横贯数千丈的灰白长河！
    长河之中，无数古老纹路交错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些灰白不断与第六枚古片散出的力量交融，竟在上方凝聚出一道庞大的钉状虚影！
    然而虚影刚刚浮现，附近祖络便再次亮起，古树自身的生机将其牢牢限制，始终无法进一步凝实。
    真正的古片，依旧悬于三人前方。
    而深渊中那些隐藏了漫长岁月的灰白，却已被六片共鸣接连牵引出来！
    “竟有这么多……”
    顾长渊低声开口。
    此前他们沿着祖络所发现的灰白，不过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如今真正引动，才看清这棵古树内部究竟隐藏着多少侵蚀之力。
    而且随着那些灰白不断汇聚，附近一些尚且完整的古老根脉，也开始受到影响。
    就在此时，照微忽然望向深渊右侧：“那条祖络要断了。”
    顾长渊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一条庞大古根，表面原本尚在流转的生命气机迅速黯淡。大片灰白沿着木纹向外涌出，几处本就薄弱的旧痕接连断裂，整条根体都在那股力量的牵引下不断震动。
    清寂没有多言，只将掌心转向那处。
    轰隆——！
    深渊中，一条原本沉寂的古老根脉忽然亮起！
    庞大的生命洪流沿着根体奔腾而来，在那条即将枯竭的祖络附近分作数股，将不断向外侵蚀的灰白挡住。
    照微抬手点向另外几处木纹，数道佛文随之没入其中，使原本已经紊乱的气机重新沿着旧络流动。
    那条庞大古根终于渐渐稳定。
    可上方的灰白长河仍在不断壮大，清寂与照微也只能继续借古树之力，将那些气息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顾长渊看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向下方。
    大量灰白已经脱离木层，可其中几条古老祖络，却依旧没有恢复生机。
    尤其是深渊最下方，有几处木纹明明已经不再受到侵蚀，原本应该贯通的生命气机，却总在经过某个位置时突然停下，随后被引向其他支络。
    九劫帝瞳之下，那些极其细微的异常逐渐清晰。
    顾长渊眉头一皱。
    牧天绝道禁！
    那种强行截断大道运转的痕迹，他曾在古战原上亲眼见过。虽说眼前这些灰白与当时的古禁仍有区别，可其中那股截断、阻绝的气息，却让他立即想到了同一种力量。
    顾长渊再次看向那几处断点。
    原本完整的古老木纹并未彻底消失，偏偏到了其中几个位置，生命气机便会被强行截断，甚至连回流方向都发生了变化。
    如此看来，这些灰白远比他们此前想象的更加棘手。
    清寂此时也已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常，待重新稳住古片附近的气息，终于转头看向顾长渊。
    “顾施主，可看出什么了？”
    “这些灰白虽然被引出来了，但真正阻断古树生机的东西，还留在里面。”
    顾长渊指向下方几处古老根脉。
    “那几条祖络前后都还有生机，唯独到了中间便突然断绝，连回流的方向都被改了。”
    他稍稍停顿。
    “这里被人动过手脚。”
    清寂顺着他所指的位置望去，感知沿着古老木纹不断深入。片刻以后，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难怪……”
    他望着那些断绝的旧络，轻声道：“这些年，大觉祖庭已经多次梳理古树，许多枯竭的地方也曾重新恢复，可没过多久，相同的问题又会出现。”
    “如今看来，真正受到影响的，是那些通往深处的生命回流。”
    照微也在一旁开口：“那些断点还在继续侵蚀附近的祖络。若放任不管，外面即便压住了灰白，古树也很难真正恢复。”
    顾长渊轻轻点头。
    那些断点藏在古根深处，连大觉自身的生机都已难以正常抵达。若要处理，便必须有人亲自进去。
    可就在他思索之际，清寂已经再次开口。
    “顾施主，接下来恐怕还得劳烦你一件事。”
    顾长渊抬头看去。
    清寂指向深渊最深处。
    “我们留在这里，可以继续借古树镇住第六枚古片，也能够压制那些被牵引出来的灰白。但真正被截断的古老根脉，还需要有人进入其中，将那些阻断逐一拆开。”
    “只有生命气机重新接通，古树才有机会恢复对那些地方的掌控。”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悬于半空的古片，又望向上方不断翻涌的灰白长河。
    如今整片根下天地的气息都在向此处汇聚，清寂与照微必须持续借古树共鸣，才能将六片引发的异变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若让他留在外面，凭他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代替二人承担如此庞大的压制。
    而那些断绝的古老根脉中，又恰好隐藏着与牧天绝道禁相似的痕迹。
    想到这里，顾长渊收回目光。
    “所以，里面由我去？”
    清寂点头。
    “顾施主曾接触过那种古老禁制，如今又能辨认出藏在祖络中的阻断。若换作旁人进去，恐怕连真正的问题在哪里，都未必找得到。”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留片刻。
    “更何况，你还有太初祖体。”
    顾长渊眼神微动，此前清寂便曾在传音之中叫破他的体质，如今再次提起，顾长渊心中依旧有些疑惑。
    不过清寂没有继续追问，只望着深渊下方那些断绝的根脉。
    “那里早已失去古树完整祖络的覆盖，生命气机远比外面紊乱，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彻底枯竭。寻常法相境修士进入其中，恐怕连自身大道都很难维持。”
    “不过以顾施主的体质，再加上此前与大觉产生的共鸣，倒未必没有机会。”
    照微看向顾长渊，轻声道：“你若能在里面重新接通一处，我们便可以在外面借古树稳住一处。等到那些旧络重新流动，古树自身也就能够逐渐恢复。”
    顾长渊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判断，由他深入古根，确实比让双生佛子离开更加合适。只是那地方既然已经彻底断绝生机，里面究竟还有多少危险，谁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郁崇此前便曾逃入相近的灰白断络。
    想到这里，顾长渊抬头看向清寂：“先说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地方？”
    “元初根域。”
    清寂望向深渊，轻声道：“那里保存着大觉最初形成的一部分根脉。昔年古树尚幼时，最早的一批生命气机，便沿着那些古老根系不断流转。后来大觉逐渐生长，无数祖络自其中分化，才有了今日这片生命内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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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那些最古老的根脉，如今已经有许多断绝。若想让它们重新恢复，便只能从里面着手。”
    顾长渊望着深渊，沉吟片刻。
    “帮你们解决这些东西，我能得到什么？”
    清寂闻言，忍不住笑了。
    “顾施主倒是直接。”
    “此行凶险，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
    顾长渊神色平静，显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清寂笑着点头。
    “自然不会。”
    他望向深渊深处，继续道：“元初根域保存着大觉最初的一部分生命印记，其中有些大道痕迹，甚至在五洲尚未分开以前便已存在。顾施主一直在追寻古老大道的源流，那里对你而言，应当是一处难得的悟道之地。”
    顾长渊闻言，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进入古树以后，诸天命轮第二环已经数次对那些古老道痕产生回应。如今若能真正接触大觉最初形成的生命源流，或许便能让第二环更进一步。
    而这，正是他此前愿意随双生佛子深入古树的原因之一。
    清寂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又笑道：“不过，那里的机缘还远不止这些。”
    “哦？”
    “顾施主可曾想过，一棵自五洲未分以前便已存在的古树，究竟见过多少岁月？”
    顾长渊抬头看向他。
    清寂望着远处那些横贯天地的庞大根系，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感慨。
    “昔年大觉尚幼时，玄元山河还远非今日这般模样。后来五洲分开，天地变迁，无数生灵于世间诞生，又在岁月中走向消亡。那些曾经鼎盛一时的道统，有些延续至今，有些却连名字都已无人记得。”
    “而在这漫长岁月之中，大觉始终都在。”
    清寂抬眼望向深渊。
    “山河演变，万族兴衰，大道生灭……它见过许多，也记住了许多。”
    顾长渊心头微震。
    清寂继续道：“元初根域之中，便留着一部分这样的古老印记。你若有缘，或许能够从中看到那些早已消失在玄元古史中的大道，甚至亲眼见证某些道法最初是如何孕育出来的。”
    顾长渊望着下方那些沉寂的古老根脉，眼中终于多出了一抹难掩的期待。那些古老大道的源流，对如今的他而言，确实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诸天命轮第二环。
    若真能循着大觉留下的印记，窥见五洲最初的一部分大道法理，或许便能让那尚未完整的第二环，得到真正的补全。
    而就在他思索之际，清寂却再次开口：“顾施主若能顺利归来，待此间事了，我还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昔年，我在大觉树下悟道之处。”
    顾长渊抬头望去。
    清寂神色平和，声音却多了几分认真。
    “那里留着大觉更为完整的岁月印记。若能得到古树的认可，你或许有机会随它走过一世，亲眼看见这棵树自初生至今所经历的一切。”
    “一树所历，亦是玄元万载岁月。”
    说到这里，清寂笑了笑。
    “至于最终能够看见多少，便要看你自己了。”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古老根域，这一趟，确实值得冒险，何况如今的元初根域，恰好也是他想要寻找的地方。片刻以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进去。”
    清寂闻言，脸上露出笑意：“那我就先替大觉写过了。”
    顾长渊正准备动身，清寂却忽然又开口了。
    “顾施主。”
    他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清寂没有再看深渊，而是望着眼前那道白衣身影：“你可知，世人为何称我一念？”
    顾长渊微微一怔，他自然知道一念祖师昔年于大觉树下悟道，也知道对方乃是万佛道统最为古老的存在之一。
    可一念二字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历，他确实未曾深究，见他没有回答，清寂也并未急着解释。反倒是身旁的照微，在此刻走到了清寂身侧。
    少女望着顾长渊，轻声开口：“我可观过去，照未来。”
    顾长渊目光微凝。
    过去，未来？
    清寂与照微并肩而立，这一刻，两人身后的佛光渐渐交汇，原本各自流转的气息，也随之融为一体。
    周围那些古老道痕仍在流动，远处的灰白长河也尚未停止翻涌，可顾长渊却隐隐感觉到，有一道极其古老的气息，正从眼前二人身上缓缓苏醒。
    清寂望着他，照微也在同一刻抬起了头，两双眼眸之中，仿佛各自映照着不同的岁月，随后，两人同时开口。
    “顾长渊。”
    两道声音交汇，竟再也分不出彼此！
    顾长渊心头微震，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古老岁月。而就在那一声名字落下以后，双生佛子却忽然沉默了，两人静静望着他，没有再开口。
    直到那股古老气息渐渐沉静，清寂与照微的声音，才终于再次重叠。
    “我于一念之中见三世，可三世之中……未见你。”
    声音平和，却让顾长渊瞳孔猛然一缩！
    轰！
    ……
    他不明白此句何意，望着眼前的双生佛子，一时间竟没有开口，清寂与照微也只是静静望着他，片刻以后，两人身后的佛光渐渐分开。
    清寂重新露出笑意，望着顾长渊轻声道：“我所见的三世，终究也有尽头。如今看来，这一世还有许多未定之数。”
    他稍稍停顿。
    “而顾施主，便在我所见之外。”
    顾长渊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所以，你觉得我能改变这一切？”
    清寂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他望向脚下那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古老根系，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仍在不断运转的祖络。
    “大觉存世至今，见过无数天骄，也曾引导过不知多少修士悟道。可像顾施主这样，能够引动万叶共鸣，令它主动展露那些古老大道痕迹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清寂重新看向他。
    “昔年我于树下悟道，如今又随双生归来，本以为大觉等的，是我们这一程。”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
    “可如今看来……它等的，或许是你。”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自然明白清寂所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可自己的来历，连他自身都尚未彻底弄清。眼前的一念祖师纵然能够一念见三世，也未必真的知道自己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
    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顾长渊收回目光，望向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古老根域：“既然如此，开路吧。”
    清寂微微一笑。
    “好。”
    话音落下，他与照微再次双掌合十。
    嗡——！
    两人身后的佛光随之交汇，脚下那些仍在运转的古老祖络，也在这一刻接连亮起！
    远处，灰白长河依旧横贯深渊。第六枚古片被牢牢限制在原处，五股同源气息不断与之呼应，大片阴冷道纹沿着长河翻涌。
    清寂与照微身上的气息没有发生变化，可随着两人与古树的共鸣不断加深，附近几条庞大祖根竟开始接连震动！
    轰隆隆……
    沉闷声响自深渊最深处传来。
    顾长渊抬眼望去，只见下方几条早已失去光泽的庞大古根，表面竟在此刻浮现出了一道道古老木纹！
    那些木纹最初极其黯淡，可随着附近生命气机不断汇聚，竟逐渐向着深渊深处蔓延。
    一道！
    两道！
    数十道古老纹路接连亮起！
    而就在那些木纹彼此交汇之际，整片根下天地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响。
    咚——！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漫长岁月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应！
    清寂与照微同时抬头，紧接着，深渊最深处，那几条彼此交错的庞大根系，竟开始向两侧分开！
    无数古老道痕自其中浮现，随着生命气机不断涌入，一圈朦胧光华终于在无尽幽暗中显露出了轮廓。
    轰隆隆——！！！
    整片深渊剧烈震动！
    原本沉寂的木纹接连苏醒，一股极其古老的生命气息自深处弥漫而出，沿着几条庞大根脉迅速蔓延。
    而那圈光华，也在这股力量之下不断扩大！
    最终，一道高达百丈的庞大光门，竟在无数古老根系之间彻底显现！
    嗡——！
    光门之中，数不清的古老道纹交错流转，偶尔还有模糊山河自其中一闪而过。那些景象有的极其古老，甚至连如今玄元五洲的地貌都无法辨认。
    顾长渊望着这一幕，呼吸微微一顿，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依旧按照原有的速度徐徐转动。而第二环上那几道尚未完整的纹路，竟在这一刻隐隐生出了回应。
    果然，里面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
    清寂也在此刻转过头：“顾施主，路——已经开了。”
    顾长渊抬头望向那道横亘深渊的庞大光门，又看了一眼仍在维持古树共鸣的双生佛子。
    他没有再多说，下一刻，白衣轻动，一步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