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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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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轩来时,陈实已穿好外袍,照夜昙仍放在床边。
    她先探他的脉,才问:“梦里的铃声,还记得吗?”
    陈实点头,用指节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一长,一短。
    姬轩神色微变。
    “师父认得?”
    “今夜山下也有人提过一只铃。无常师姐正在查。”
    她话音刚落,腰间玉简忽然亮起。单祁传讯,让她立即去祖师殿。
    姬轩没有瞒他。
    “镇上有人得了怪病,也有人失踪。无常师姐传回消息后,已进了一口旧井。井外的弟子刚来报,下面封了,师姐还没出来。”
    陈实的手慢慢攥紧。
    “我也去。”
    姬轩看向他。
    他知道自己此时说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又要逞强。可气海里的金树仍在轻颤,那缕青气一次次沉向根部,方向始终指着山下。
    “弟子不去拼剑。那股气在牵着我,或许同镇里的阵有关。您带着我,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我再动手。”
    姬轩望着他,终究点了头。
    “先随我见宗主,一切听安排。”
    苏瑜已披衣出来,将他的传讯符重新系牢。她没有拦,只问姬轩:“我能替你们做什么?”
    “留在山上。若有伤者送回来,帮着林雪照看。”
    苏瑜应了,取出针线盒,攥在手里。
    陈实看了她一眼。
    “姐,我回来吃饭。”
    “好。”
    她替他拉好衣襟。
    “这次别让饭凉了。”
    ……
    祖师殿里,沈砚已将三枚探气石摆开。
    井下封闭后,其中一枚由灰转红,另两枚也在微微发热。
    “底下已经开始催阵。”
    他用指尖压住石片。
    “若直接斩断山外的气口,积在镇中的煞气会先冲出来。人住在上头,承不住。”
    姬无黍听完,转向单祁。
    “山门落锁。告知各宗,今夜只许救人,不许私自下山寻人斗法。俞涉带弟子沿镇外安置百姓,陆白守住地脉,照川随我下井。”
    命令一道道发出,殿外接连亮起剑光。
    陈实上前,将自己气海里的感应说了一遍。
    沈砚搭住他的腕脉,片刻后,抬头看向宗主。
    “他身上的确有一缕气,与我留下的石记相应。可以带去辨路,不能让他强行吞阵。”
    “我明白。”
    陈实答得很快。
    他没忘记自己在李玄朗面前,连一剑也没能赢下来。
    姬无黍取出一枚护身剑符,亲自按在他衣襟内。
    “既肯来做事,便记住,活人比逞强要紧。”
    陈实深深一揖。
    出殿时,李玄朗与程守一已经候在阶下。
    两人都握着剑,今日却再无比试的意思。
    李玄朗朝他点头,什么也没问。
    一行剑光破开夜色,直落云来镇。
    ……
    旧井外,影剑峰弟子正守着井口。
    其中一人掌心全是血。地下每传来一声撞击,他便将木签往井沿按深一点。
    “师父还活着,影剑符没有灭。”
    姬无黍点头,手掌覆住井沿。
    一缕细剑气顺着砖缝下探,直到碰上那层浅白阵光,才缓缓停住。
    老人没有硬破,侧过身,让沈砚与陈实上前。
    陈实闭目,循着气海里那一点牵引,伸手指向染坊后墙。
    “那边更重。”
    沈砚立即挖开墙脚,果然见到一条细槽。槽内清光正向井底缓缓流去。
    “找到了。”
    他取出三枚石楔,分别钉住槽边,却留着最后一寸不落。
    “师姐还在下面,先接上她的影符。”
    裴照川并指点在井口。
    剑气沿着影子沉下,片刻后,一道沙哑的女声,终于从符中传来。
    “人还活着,别劈井。有骨钉连着他们的命。”
    “谁在下面?”姬无黍问。
    “方寸心。”
    陈实猛地睁开眼。
    无常剑主的声音再传上来,一字一字,清楚得让人发冷。
    “先生已成傀儡,铃在他手里。此地养的是活人。”
    井外静了一瞬。
    李玄朗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陈实忽然想起那本放在枕边的书。
    黄麻纸封皮,字迹工整。送书的人笑着说,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来那个他始终不愿去猜的名字,就在眼前。
    沈砚将石楔缓缓压下半寸。
    浅白阵光随之向旁偏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裴照川先入,姬无黍紧随其后。两人落下时,井底正传来一声骨裂的轻响。
    无常剑主背靠石台,黑剑架住一只魔物的双臂,左手却仍按着台上村民的心口。
    她肩头也已见血。
    裴照川抬手,一道剑意先落进那只魔物眉间。
    魔物身子一僵,忽然跪倒,喉中滚出含混的哭声。
    “魂还在。”
    心剑峰剑主脸色很冷。
    “他们还认得人。”
    姬无黍没有说话。
    九道剑气从老人袖中散开,分别定住石厅中的铁门。那些不断扑来的身影,一道道被压在原处,外露的骨爪仍在挣动,身体却无法再向前。
    无常剑主终于能收回剑,退到两人身旁。
    “黑池同骨钉相连。池不稳,人便先死。”
    “交给沈师弟。”
    老人伸手托住她的肩,送进一缕真元。
    “你做得很好。”
    无常剑主别过头,眼角却猛地红了一下。
    下一刻,石厅后方响起铃声。
    铁门同时震颤,黑池里的液体骤然翻起。台上的人一齐抽搐,几根骨钉从胸前顶了出来。
    姬无黍抬眼望去。
    方寸心站在最深处的石门前,指间银铃不停,身旁那个断臂先生,正将手按向墙上一枚红色阵钮。
    他看见老宗主,竟仍要行礼。
    “前辈来得真快。”
    话未落,一道剑光已断去那先生剩下的手臂。
    李玄朗从侧道走出,银剑斜斜垂下,剑锋尚有文气流散。
    “放下铃。”
    方寸心看了眼傀儡,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台上没赢你,到了这里,还是躲不开。”
    程守一也已从另一侧落下,将最后那道窄门守住。
    两名本该等着争夺魁首的人,一左一右,封住了石厅的出口。
    方寸心指尖一紧。
    铃舌刚要再动,银剑与古剑便同时递来。
    一道截腕,一道断线。
    方寸心猛地后退,袖中文气尽出,木剑也随之腾起。三层白障在身前接连铺开,却被两柄剑逐一破去。
    他退到石壁,左手终于松开。
    银铃尚未落地,便被一缕金色剑气稳稳托住。
    姬无黍站在石厅中央,看着他。
    “你可以再试。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方寸心没有再动。
    可他低下头,忽然笑出了声。
    “铃停了,阵也未必停。”
    黑池猛地一震。
    池底亮起一枚硕大的骨印,数道埋在岩壁里的血纹,同时向外撑开。借来的剑宗气运正裹着煞气,源源不断灌进去。
    沈砚刚带着陈实下来,便在池边停住。
    “自转阵。它已经养成了!”
    方寸心望向陈实,眼神里竟有几分遗憾。
    “原本还想多等你几日。若你肯来,这些人的苦,未必需要受得这样多。”
    陈实看着石台上残存的人形,手指一根根攥紧。
    “你送我书,也是为了这个?”
    “书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也是真的。你能将噬魂气化去,我便想知道,你究竟能化到哪一步。”
    “所以拿他们试?”
    “你有你的机缘。他们也可……”
    陈实猛地向前半步。
    姬轩按住他的肩,却没有替方寸心挡下这一句。
    “谁答应了?”
    少年声音发哑。
    “你问过他们没有?”
    方寸心的目光移开,落在他肩后。
    姬轩的剑已经出鞘。
    “你的道理,留着同他们的家人说。”
    黑池再震,最远处一根石柱轰然开裂。
    方寸心借那阵响声,右手突然点向自己心口。可他指尖才一碰上衣襟,便被一道黑色剑光钉住。
    无常剑主站在他面前,抬手封住他全部经脉。
    “你那五条狗,都死在我眼前。这次,别想再用同样的法子。”
    她将一枚锁魂钉按入他腕间。
    方寸心脸色骤白,终于跪了下去。
    ……
    池底骨印越亮,沈砚手中的石楔便越烫。
    他连换三次位置,才勉强将气流分开。
    “要把借来的气运牵回山里,再封池。可这一来一回,至少要留出十息。池里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陈实望着那缕清光,气海中的青色根须忽然一动。
    先前在太一清罡里尝过的气息,如今又回到了眼前。金树却没有急着吞,反而缓缓舒展,向着九峰方向倾去。
    他心头一下清明。
    “师叔,若只接最前面这一缕呢?”
    沈砚抬头。
    陈实伸出左手,先碰上从池边逸出的一丝灰气。金树根须轻轻一卷,灰气散开,露出里头尚未被染透的清光。
    他的掌心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姬轩伸手便要拉他,他却先停了,将手收回。
    “我只能接一点,接不住整口池。您替我压着煞气,我把这一点引回去,够不够师叔落楔?”
    沈砚盯着那道已经转正的清光,重重点头。
    “够了。”
    姬轩没有松手。
    陈实转头看她。
    “师父,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您也看着我。”
    她望着他流血的掌心,过了片刻,缓缓握住他的右腕。
    “撑不住,立刻松开。”
    陈实点头。
    这一次,他身后有人稳稳托着,前头也有人替他开路。
    他没有迎着全部煞气撞上去,只按沈砚指的地方,将那一线清光接入掌中。
    冷意先从掌心钻入,紧跟着便是烧灼般的疼。
    陈实额角见汗,脚下却没有乱。
    他照着姬轩教过的次序,先沉气,再稳肩,最后才让那一缕气息缓缓过腕。
    金树根须在气海边缘接住清光,将混进来的细小黑纹一点点剥开。
    灰气散开,清光沿他另一只手,落到沈砚预先摆好的石楔上。
    第一枚石楔亮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整座石厅都在向下沉,头顶碎石接连落下。姬无黍抬手撑住穹顶,裴照川守在石台间,以心剑压住受改造者的狂乱。
    陆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有多少?”
    “五息!”沈砚喝道。
    井外六剑齐鸣。
    山剑之势压住地脉,陈实脚下的裂口终于不再扩张。
    可池底那枚骨印,却忽然转向了他。
    几道血纹顺着清光逆游而来,速度极快。
    姬轩立即将他往后拉,右手长剑平递,护在两人身前。
    这一幕,让陈实眼前骤然浮起梦中的白衣。
    血浪,断崖,还有她那一声走。
    他的呼吸猛地一乱。
    “陈实,看着我。”
    姬轩没有松开他的手。
    “别看梦。现在,我们一起退。”
    陈实抬起头。
    她就在眼前,脸色虽然苍白,剑也仍握得很稳。
    他终于松开已经麻木的左掌,顺着她的力气向后撤步。
    几道血纹追到半途,忽然被银、灰两道剑气一齐截断。
    李玄朗与程守一站在阵边,分别封住了池口两侧。
    沈砚最后一枚石楔,恰在此刻落下。
    “合!”
    清光倒卷,冲入头顶岩层,沿原有气路回归九峰。
    黑池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骨印上的红色纹路逐一熄灭。那些被定住的魔物同时瘫软下来,原本紧绷的四肢终于松开。
    陈实腿一软,被姬轩稳稳接住。
    他没有昏过去。
    第一件事,便是抬眼找她握剑的手。
    还在。
    衣袖上多了一道口子,腕间有血,伤却不深。
    “师父……”
    “我没事。”
    她低头,看见少年眼中尚未退去的惊惧,声音放得更轻。
    “你也没事。”
    ……
    黑池封住后,井下的人被一批批抬了出来。
    有人还会喊疼,有人只剩微弱呼吸。
    有两张石台上的人,最终没能等到救援。无常剑主亲自替他们盖上布,记下衣物上尚能辨认的名字。
    周生被抬过井沿时,始终攥着腰间那条旧布带。
    等在外头的妇人看见,往前冲了两步,却又停下。
    男人的脸已变了模样。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
    “阿生?”
    那只已经长出黑爪的手,缓缓动了一下。
    妇人扑过去,攥住他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布带上。
    没人催她走。
    俞涉在镇外辟出一片空院,墨剑峰弟子架起药炉。白鹿书院几位夫子也到了,得知先生被制成傀儡,站在门外,久久没能抬起头。
    姬无黍让人取来那位先生留下的旧衣,覆在断臂的身体上。
    裴照川已经看过,神魂早被毁去,再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天将亮时,方寸心被锁着双腕,从染坊里押出来。
    他看见门边一排盖着白布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陈实正坐在药棚边,掌心重新缠上纱布。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这次,陈实没有再问为什么。
    那本黄麻纸封面的书,被他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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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理我学了,记得。”
    他说。
    “这些人受过的苦,我也会记得。”
    方寸心看了一眼书,没有回答。
    无常剑主抬手一推,将他押上了封灵车。
    车帘落下,铃声再也没有响起。
    ……
    救下的人,要治好却远没有封阵这样快。
    骨钉长进了经脉,一根拔错,便可能断人性命。沈砚列出药方,几位剑主分批守炉,先护心脉,再化煞气。
    陈实院里的灵蔬,也被送来一筐。
    姬轩知道它们的分量,不敢让人直接服食,只请沈砚取少许熬成清露,逐滴兑进药汤。
    生机慢慢补上来,原本腐坏的创口才有了愈合的迹象。
    苏瑜来时,带了几叠洗净的细布。
    陈实看见她,想起身,却被她按住了肩。
    “说好回来吃饭,倒要我送过来。”
    她把食盒放下,先看了他的手,确定伤口已经止血,才松了口气。
    “这回疼不疼?”
    “疼。”
    陈实老老实实道。
    苏瑜没有笑他,拿起筷子,递到他右手边。
    “那便先吃。吃完了,再疼。”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苏瑜也没一直守着他。
    药棚里有许多被剪开的衣裳,换过的布条堆在盆里。她便坐在旁边,运针缝好止血的软垫,再将细布裁成合适的大小。
    一名小孩摔破了膝盖,见银针自己绕着布边走,惊得忘了哭。
    她笑着让孩子坐稳,指尖一收,针便稳稳回到盒里。
    陈实望着,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从前他想让苏瑜修行,总觉得自己得把路铺好,将她护在身后。
    如今她已经在走自己的路了。
    三日之后,地下石厅被彻底封存。
    挖出的账册、阵图与供药名录,装了整整四只木箱。方寸心没有再自毁神魂的机会,被押入影剑峰石牢。
    审问那日,陈实也去了。
    方寸心承认,镇中布置借用了一卷邪道残篇,名为《寄命录》。残篇许诺,可将根骨平庸之人炼成承载术法的躯壳,再以气运压住反噬。
    他先拿自己试过,险些气海溃散,便开始替旁人寻找“更稳妥”的法子。
    那位先生发现时,第一批骨钉已经入了活人的身体。
    方寸心没有收手。
    往后的事,他说得很少。可那些在石厅里找到的手记,已足够让白鹿书院来的夫子看明白。
    每一页都写着药量、时辰与死了多少人。
    字迹工整,落笔极稳。
    无常剑主合上手记,没有给他留下最后一篇辩白的机会。
    “人名也抄进去。别只记你的药。”
    陈实离开石牢时,天上下着小雨。
    李玄朗站在檐下,手里提着一壶没开封的酒。
    他看了看石门,最终将酒交给守门弟子。
    “赏给你们吧。”
    陈实望着那只酒壶,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以前,真当他是朋友?”
    “当过。”
    李玄朗没有迟疑。
    “他也确实曾替我挡过剑。可今日这些事,不能拿当年那一剑抵。”
    两人站了一会儿,便沿石阶慢慢往外走。
    谁都没有再回头。
    ……
    皇都的密信,在第四日送到。
    谢无双亲自封的口,里头附着旧石场的运货账。
    梁绝循着那条地下水渠,截住了一批尚未送出的阵石。石上灰槽,与云来镇地宫中的一模一样。
    随货的药方上,盖着九王府丹房的暗记。
    常世博曾替丹房改过养煞法,后来借商号将阵材运往各地。云来镇只是其中一处。
    皇都的万骨聚阴阵,则是另一桩更大的图谋。
    两条线终于接在了一起。
    赵炽在看到证据当夜,便命御鳞卫封了丹房,拿下所有经手之人。九王府四门禁闭,王府兵马不得出营。太子与五王爷涉事的旧账,也一并交到秦骁手中复查。
    信末只有一句皇帝口谕。
    “有罪按罪论,朕亲自来审。”
    姬无黍看完,将信递给庄蓠焰。
    她站在窗边,许久没说话,最后将信折好,只道:“总算还记得自己手里有剑。”
    梁绝另夹了一张小纸。
    字写得歪,像是趴在桌角匆匆记下的。
    “小师弟,听说你输了,也听说你又下去救人了。伤好便练剑,别急着扛天。你师父若骂你,先听着,等她气消了,再请她吃饭。”
    后头又添了半行。
    “还有,葫芦既给了你,便别总想着还。替师兄少挨几顿打,就算赚了。”
    陈实读到这里,终于笑出声。
    陆白听说信到了,赶来连问三遍徒弟的伤。见纸上仍在胡扯,骂了一句孽障,却将那张小纸看了又看。
    ……
    大比终战,延到了七日后。
    主台重新扫净,台下却比往日少了许多喧嚣。各宗长老亲自巡视,连卖茶水的摊子,也都换了有名有册的人照看。
    李玄朗与程守一上台时,没有说争什么脸面。
    两人各自行礼,便拔了剑。
    这一战,从晨钟打到了日影过半。
    太虚剑诀几次换势,虚影绕着主台游走,程守一却始终守着足下那一小片地方。手中古剑不疾不徐,每一剑都递向最该去的位置。
    到了最后,李玄朗以一式照影逼开他的门户,银剑直指胸口。
    程守一却在这一瞬,松开了剑柄。
    那柄无纹古剑悬在掌前,剑意骤然归拢,沿着将合未合的虚影,向前点出。
    两道剑光一错。
    李玄朗的剑停在肩前,古剑却先半寸,抵住了他的衣襟。
    满场静了片刻,喝彩声才渐渐响起来。
    李玄朗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撤剑。
    “这回,我认了。”
    程守一拱手。
    “承让半招。”
    魁首的名字,被重新写上玉榜。
    可散场时,程守一没有立刻去领那件任选的九阶以下法器。他先同李玄朗去镇外,看了一眼仍在救治的伤者。
    陈实也跟着去了。
    周生已能坐起,腰间仍系着那条绣名字的布带。他的手还没有恢复,只能慢慢用勺,妻子便坐在旁边,等着他自己吃完。
    看见三人,他想起身道谢,被程守一按住。
    “先吃饭。”
    这句话,与苏瑜那日说的差不多。
    陈实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比起台上的输赢,自己更该将眼前这一幕记牢。
    入冬之前,菜园里先收到了嵩阳书院的信。
    纸上有好几个涂改过的地方,字写得认真,却仍有些歪。
    “伤好了再练剑。”
    后头又添了几句,问他是否吃得下饭,问那柄银白色的剑有没有坏。
    落款是青涟。
    陈实读了两遍,才将信交给苏瑜看。
    苏瑜看见第一句便笑了。
    “总算还有个人,肯同我说一样的话。”
    信封里另有一小页,是观澜先生写的。
    老人说,青涟近来已能独自在湖边练剑。那一日铜镜里的感应,多半牵着两人的根本,眼下尚不能尽知。他让陈实先稳自己的气海,莫因一时感应去强引对方气息。
    最后一句,写得比前面重些。
    “人有因缘,也各有前程。别替旁人把路走完。”
    陈实看了许久,取出纸笔回信。
    他说自己输了两场,可剑没坏,人也已经能好好吃饭。山下出了事,如今还在治伤,若以后去了书院,想请她带自己去湖边走走。
    信写完,交给踏云时,他郑重谢了一声。
    仙鹤抖了抖翅膀。
    “小师弟,别总谢。以后做饭,记得给师兄留一碗。”
    陈实应下,望着白影升入云间。
    ……
    晏明珠的消息,来得更晚。
    来人却是谢照微。
    她独自站在山门外,脸色比从前瘦了一些,腕上黑绳已断,怀中只抱着自己的剑。
    姬轩亲自见了她,裴照川也来查过神魂。那朵黑莲已不在,湖底却留了一道极细的伤。
    谢照微没有解释太多,只交出一片被冻裂的骨珠。
    “她走时留下的。皇都那几处水闸,或许用得上。”
    “她为何肯走?”姬轩问。
    谢照微沉默片刻。
    “我不再想着非要见李玄朗,也不再许她借这个念头开门。她若继续留着,我便封住整片识海,谁也别用这具身体。”
    最后那一次争夺,远没有她说得这样轻巧。
    她在静室里坐了三日,出来时,手中剑上结满了霜。
    晏明珠没有留下陪她耗。
    走之前只笑着说,那便等她自己肯开门,再来。
    谢照微没有答。
    她这次上山,先向陈实致歉。用了她的身体,伤了人,她认这份过错。等陈实说已无大碍,便转身告辞。
    李玄朗从山道另一头过来,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握剑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向他走过去。
    “谢师妹,伤好了,可再来论剑。”
    谢照微抬眼,朝他行了一礼。
    “会来的。”
    她停了停,又道:“下一次,我只带自己的剑。”
    李玄朗微怔,随即认真还礼。
    等白衣消失在山门外,陈实才发现,自己掌中多了一片不知何时送来的黑色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小弟弟,剑要练好。别下次见面,又只会让别人替你挡。”
    没有落款。
    姬轩扫了一眼,伸手便拿走了。
    “邪门东西,少看。”
    陈实点头,没敢要回来。
    可她终究没有将薄纸毁去,查过无害,才夹进了存放邪术残片的册子。
    ……
    陈实重新走进竹林时,距镇中那一夜,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姬轩让他只带一根竹枝。
    第一剑,仍是青松十三式的起手。
    他脚下落稳,气息从足底提起,过腰,贯肩,最后送到指尖。
    竹枝刺出,轻轻点在一片落叶中央。
    叶上多了一个小孔,边缘没有撕开。
    姬轩看了看,终于点头。
    “再来。”
    陈实便又刺了一次。
    天色渐暗,月光落入林中,气海里的金树也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原先互相挤撞的内息,一缕一缕归回各处。
    就在他收剑时,丹田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鸣动。
    那道早已松开的关窍,终于平稳贯通。
    没有暴涨的剑气,也没有伤口裂开。
    陈实站在原地,呼吸渐渐绵长,体内灵气自行走完一个周天,又稳稳落回气海。
    姬轩走上前,搭住他的腕脉。
    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筑基了。”
    陈实抬头,脸上的喜意竟来得有些迟。
    他为这一道门槛吃过太多苦,真正跨过去时,却只是站在自己练惯了的竹林里,手上还握着一根旧竹枝。
    “师父。”
    “嗯?”
    “这回,没给您添麻烦。”
    姬轩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敲。
    “你往后少拿命赌,我便谢天谢地。”
    陈实笑着应了。
    他没有急着试飞剑,先同她沿山道往下走。
    走到岔路,姬轩原想回竹楼,陈实却停住了。
    “姐今日做了鱼,留了您的碗筷。”
    她望着山下那一点灯,沉默了片刻。
    “我过去,她可方便?”
    “是她叫我问您的。”
    陈实说。
    “说您每天来替我看伤、教剑,总不能回回都饿着回去。”
    姬轩这才垂眼,顺着他指的路走下山。
    小院里,苏瑜已经摆好碗。
    她看见两人回来,先笑着迎上来。等听见陈实筑基的消息,却连筷子都放下了,拉着他反复看,眼中慢慢泛起水光。
    “好事呀,怎么又哭?”陈实有些慌。
    “我高兴。”
    苏瑜抹了下眼角,转身替姬轩添汤。
    她的心思仍没有说开,姬轩也没有问。可今晚这张桌旁,她给每个人都摆了位置,没有再自己退到灶边。
    涂山月蹲在凳上,前爪扒着碗沿,嫌他们说得久,饭菜都要凉了。
    三人于是都笑了。
    饭后,陈实提着一篮灵蔬,去镇外看还未康复的病人。
    篱笆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哼。
    黑暗里,一条粗大的尾影轻轻扫过地面,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陈实脚步一停。
    远处那头凶兽没有走近,只将一块沾着泥的旧阵石推到月光下。
    石底有几道新鲜爪痕,原本相连的细槽已被彻底抓断。
    镇外最后一条未寻出的暗渠,就这样断了气。
    “狰?”
    陈实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望了他片刻,随即转开。
    风穿过竹林,兽影消失了,只剩那块阵石留在路旁。
    涂山月从他肩后探出脑袋,半晌,哼了一声。
    “算它还知道回来。”
    陈实却笑了,将阵石收好,继续往前走。
    山门外的路很长。
    皇都的旧账还在审,常世博尚未落网,黑石与金树的来处,也仍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剑宗千年的劫数,未必全压在这一座地宫里。
    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今夜先要送菜。等回来,明日照常去竹林练剑。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苏瑜的叮嘱。
    “小石头,别太晚。”
    陈实回过头。
    院门前,姐姐扶着竹篱,师父站在灯下。涂山月已经跳上他的肩,正伸爪拨弄剑穗。
    照夜昙轻鸣一声。
    他朝那盏灯挥了挥手。
    “知道了,我认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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