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往生堂的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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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降梯升到地面时，璃月的太阳已经挂到了天顶。层岩巨渊入口处的千岩军哨塔换了防，新来的士兵看见刻晴从铁笼里走出来，齐刷刷立正行礼。刻晴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去璃月港。”她对车夫说。
    马车是三匹马拉的宽厢车，千岩军的制式，车厢里铺着粗布坐垫，角落里放着一箱压缩干粮和一壶水。叶星原三人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沿着官道朝东北方向疾驰。
    叶星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恢复魔力。玉牌的残余增幅效果已经消失了，魔力核心又回到了五成左右的状态，但比刚才在通道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好多了。安柏坐在他对面，兔耳发带在马车颠簸中轻轻晃动，她手里攥着一块压缩干粮，咬了一口，表情像是吃了一口沙子。
    “这东西不好吃。”她说。
    “军粮都这样。”刻晴坐在安柏旁边，匣里龙吟横放在膝上，紫眸望着窗外掠过的层岩巨渊外缘。她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但叶星原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按在剑鞘上，没有松开过。
    海伦娜坐在叶星原身侧，魔法杖收在风衣内袋里，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和一小卷羊皮纸，正在记录刚才在层岩巨渊的数据。她的字很小，很密，写的是德语。
    “你在记什么？”叶星原问。
    “暗属性魔力在层岩巨渊地基处的浓度变化曲线。”海伦娜头也不抬，“还有你施法时体内魔力输出的波动数据，德国魔法部需要这些。”
    叶星原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海伦娜在霍格沃茨时是拉文克劳学院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三。她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海伦娜。”他说。
    “嗯？”
    “谢谢你。”
    海伦娜的羽毛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不用谢。”她说，语气很淡，“等这件事结束，你陪我去一趟柏林。我母亲想见你。”
    叶星原点头。他想起海伦娜的母亲，一个严肃的德国女人，在魔法部国际事务司工作，第一次见面时用德语问了他十七个问题，从魔法理论到中国巫师界的行政体系，像一场面试。
    马车跑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层岩巨渊的荒芜山石变成了璃月港郊外的梯田和竹林。官道上的行人多起来了，有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夫、背着行囊的旅人，路边的茶摊上坐着歇脚的商队。
    叶星原睁开眼，透过车窗看见远处的璃月港。青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港口里的帆船桅杆林立，更远处的天衡山高耸入云，山顶的云雾被风吹散，露出嶙峋的岩壁。
    那道暗紫色的伤疤横在璃月港上空，比层岩巨渊方向看到的更细一些，颜色也更淡。但叶星原能感觉到，伤疤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缓慢脉动，像一颗被埋在天空里的心脏。
    “刻晴。”他说，“璃月港的防御结界怎么样？”
    “凝光在三天前启动了群玉阁的最终防御阵。”刻晴转过头来，“整个港口被水元素和岩元素的双重结界笼罩。暗属性魔力从地下水系渗透的通道已经被封住了。但——”
    “但什么？”
    “结界的能量来源是璃月港地脉里的岩元素。”刻晴的声音沉了一分，“岩元素来自岩王帝君。他‘死’后，地脉的岩元素一直在缓慢衰减。凝光用群玉阁的核心代替了一部分，但撑不了太久。”
    叶星原明白了。璃月港的防御结界是暂时的，如果地脉的岩元素继续衰减，结界迟早会崩溃。而天空上那道伤疤不会自己消失。
    “岩王帝君在哪里？”他问。
    刻晴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驶入璃月港的城门，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规律的声响。街道两侧是璃月特色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红灯笼挂在檐下，商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
    马车穿过港口区，驶过玉京台，最后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停下。巷子深处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如盖，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像洒了一地碎金。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建筑，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
    往生堂。
    叶星原下了马车，看着那块匾额。他在璃月港住过三个月，来过这条巷子很多次。
    往生堂是璃月港的殡仪馆，负责料理逝者的后事。他记得这里有一个客卿，知识渊博，对璃月的历史和古物了如指掌，曾经在茶馆里给他讲过岩王帝君的故事。
    那时候他没多想。一个殡仪馆的客卿，懂些古物和歷史，在璃月港再正常不过了。
    “你确定他在这里？”叶星原问。
    刻晴走到他身边，紫眸看着往生堂的大门。
    “岩王帝君‘死’后，往生堂的客卿换了人。”她说，“但那个新客卿，我见过一次。在群玉阁的宴会上，凝光请他来的。他说话的方式，看东西的眼神——”
    她没有说完，但叶星原懂她的意思。
    “走吧。”叶星原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往生堂的大门虚掩着，他推开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声响。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檀香和某种更古老的气息。正厅里摆着几排座椅，墙上挂着璃月历代往生堂主事的画像，画像下方是一排排牌位，上面写着逝者的名字。
    正厅尽头的柜台后面，有一个人正在写字。
    那人穿着一身深棕色的长袍，头发束在脑后，面容清俊，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远比三十年的岁月更沉、更深。
    他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写什么，手腕很稳，笔画从容，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他抬起头来。
    “叶星原。”钟离放下毛笔，声音温和而低沉，像山涧里的水流过岩石，“你来了。”
    叶星原站在往生堂正厅的门槛上，看着这个人。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钟离在璃月港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这样，坐在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岩茶，手里翻着一本古籍，抬头看见他时，说的是同样的话。
    “你来了。”
    “钟离先生。”叶星原走进正厅，“或者我该叫你——”
    “钟离就好。”钟离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绕过柜台，走到叶星原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他背后的仪式长剑上。
    “层岩巨渊的门，你毁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知道了。”
    “璃月的每一块石头都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钟离微微侧头，看向叶星原身后的刻晴、安柏和海伦娜，“玉衡星，蒙德的侦察骑士长，还有一位来自地球，德国的魔导师。你的同伴比上次来璃月时多了。”
    刻晴走上前，朝钟离行了一个璃月传统的礼，不卑不亢。
    “岩王帝君。”她说。
    钟离看着她，目光温和。
    “玉衡星，你做得很好。层岩巨渊的事，你撑了六天。”
    刻晴愣了一下。
    六天，从蒙德城被封印那天算起，她确实在层岩巨渊撑了六天，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具体的天数。
    “岩王帝君……”
    “叫我钟离。”钟离转身朝正厅后方走去，“跟我来。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往生堂的后院比前厅大得多，是一个布置成园林风格的院子，中间有一棵和巷口一样巨大的银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钟离在石桌前坐下，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四杯茶，动作从容，像是在招待老友。
    “坐。”
    叶星原在对面坐下。安柏和海伦娜坐在他两侧，刻晴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钟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叶星原。
    “你想问暗属性封印的事。”
    “是。”叶星原把格兰芬多手稿的内容、地球上的昏迷事件、克罗艾的魔力融合、层岩巨渊的次元门重建，全部简要地说了一遍。钟离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叶星原说完，钟离放下茶杯。
    “你问对人了。”他说，“暗属性封印阵的体系，来自虚数之海。在提瓦特和地球建立之前，虚数之海是连接所有次元的通道。后来通道被封闭了，暗属性封印阵的术式却留了下来。”
    叶星原的身体微微前倾。
    “愚人众用的六柱暗界封，就是虚数之海最基础的封印术式之一。”钟离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六芒星的图案，“它的设计初衷是好的，用来封印失控的次元通道。但愚人众篡改了它，把它变成了征服世界的工具。”
    “怎么破解？”叶星原问，“彻底的破解。不只是毁掉一座门，而是让所有被封印的人都能醒过来。”
    钟离看着他。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缓慢翻涌，像地脉深处的岩元素在流动。
    “你需要找到虚数之海的源点，那是所有暗属性魔力的起点，也是六柱暗界封最初的锚点。只要源点还在，愚人众就可以在任何地方重建封印阵。毁掉源点，所有基于六柱暗界封的封印都会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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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点在哪里？”
    钟离沉默了几秒。
    “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他说，“提瓦特和地球之间的次元壁，你最近穿过了很多次。但次元壁本身是有厚度的。在那个厚度里，存在一个稳定的空间。那就是源点。”
    叶星原想起每次穿过次元裂缝时那种万花筒般的眩晕感，那种无数色彩和声音交织的感觉。他一直以为那是穿越本身的副作用，但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次元壁内部的景象。
    “怎么进去？”他问。
    钟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晶体，放在石桌上。那晶体通体透明，内部悬浮着一个微小的六芒星图案，和叶星原的六柱结界光一模一样。
    “这是虚数之海的钥匙。”钟离说，“我年轻时在虚数之海游历时得到的。它能让你在次元壁内部稳定存在，但只有一次机会。进去之后，你必须找到源点，用你的六柱结界光净化它。光属性是暗属性唯一的天敌。”
    叶星原伸手拿起那枚晶体。入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重得多，像握着一块浓缩的时空。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他问。
    钟离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很淡的笑。
    “我的魔力已经和提瓦特的大地绑在一起了。”他说，“我离不开这片土地。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叶星原懂了。
    岩王帝君假死之后，用某种方式和提瓦特的地脉融合了。他活着，但无法离开提瓦特。他仍然强大，但他的力量仅限于这片大地。
    “还有一件事。”钟离说，“源点不是空的。愚人众知道它的存在，他们在源点外面布了守卫。你进去之后，会面对一些……不太友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钟离端起茶杯，茶汤在他杯中晃了一下。
    “你在层岩巨渊见到的那个至冬国军官，是愚人众执行官之一，代号‘队长’。”钟离说，“他还在源点外面等着你。”
    叶星原想起那个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巨大身影，黑金盔甲，锯齿大剑，猩红色的眼睛，还有那句“有意思”。
    “队长。”叶星原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
    “他的实力在愚人众十一位执行官里排前五。”钟离说，“你在层岩巨渊只和他打了个照面就毁了门，那是因为门限制了双方的行动。在源点里，没有门，没有通道，只有你和他在次元壁的夹缝中单挑。”
    叶星原握住那枚晶体，感受着它在掌心的冰凉。
    “我有办法对付他。”他说。
    钟离看着他，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有一丝叶星原看不懂的情绪。
    “你的六柱结界光确实能克制暗属性。”钟离说，“但队长不止用暗属性他本身的力量是纯粹的物理破坏力，那种力量不受光属性克制。你需要别的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柄短短的匕首，刀鞘是青色的岩玉，刀柄上刻着璃月古文字。
    “这是我在游历虚数之海时用过的武器，叫‘磐岩’。它的刀锋附有岩元素的特性，可以破开次元壁内部的固化结构。如果队长在源点外面布了岩属性的屏障，磐岩可以帮你切开。”
    叶星原接过匕首，刀鞘入手沉重，抽出刀刃时，青灰色的刀锋在银杏叶的光影里泛着沉润的光泽。
    “钟离先生。”他站起来，把晶体和匕首收好，“谢谢你。”
    钟离也站起来。他比叶星原高半个头，站在银杏树下，深棕色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叶星原。”他说，“虚数之海的源点不是一个容易到达的地方。进去之后，你会看见很多东西。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幻象。你要分清楚。”
    “我怎么分？”
    钟离看着他。
    “用你的‘真眼’。”他说，“真实的东西在真眼里有未来，幻象没有。”
    叶星原点头。他转身朝往生堂前厅走去。刻晴、安柏和海伦娜跟在后面。
    “叶星原。”钟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星原回头。
    钟离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越过叶星原，看向璃月港的港口方向，那里有千帆竞发，有万家灯火。
    “璃月港的岩元素，我会想办法稳住。”他说，“你去源点的时候，这边的事交给我。”
    叶星原看着他。
    “谢谢。”
    钟离微微点头。
    叶星原走出往生堂。巷口的银杏树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金色的叶子落了一地。他站在巷子口，看着璃月港的青瓦白墙，看着远处港口里的帆船和天衡山的轮廓。
    “现在去哪里？”安柏走到他身边。
    叶星原把钟离给的晶体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晶体看天空。那道暗紫色的伤疤在晶体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纹路都像裂开的血管。
    “回蒙德。”他说，“次元裂缝在果酒湖那边。从那里进入次元壁最方便。”
    刻晴站在他身后，紫眸看着他的背影。
    “叶星原。”她说。
    他回头。
    刻晴走上前，从腰间解下那枚已经碎裂的玉牌。玉牌虽然碎了，但碎片还在，她用一根红绳穿着，递给他。
    “玉牌虽然碎了，但碎片里还有一点雷元素的残余。”她说，“你进源点的时候带着它。如果队长的物理攻击太强，雷元素可以短暂麻痹他的神经。只有几秒，但够你出剑。”
    叶星原接过那串玉牌碎片。碎片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掌心，但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在碎片之间流动。
    “刻晴。”
    “别谢我。”她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你欠我的已经够多了。活着回来还。”
    叶星原把玉牌碎片挂在脖子上，和蓝宝石吊坠并在一起。他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海伦娜已经坐在车厢里了，手里那卷羊皮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她看见叶星原上来，合上纸卷，淡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从蒙德进次元壁。”她说，“然后呢？”
    “然后我一个人进去。”叶星原在对面坐下，“源点里的战斗，普通人帮不上忙。”
    海伦娜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觉得我是普通人？”
    叶星原看着她，忽然笑了。很淡的笑。
    “不。”他说，“但你得留在外面。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你得回地球，告诉赫敏，告诉魔法部，告诉所有人。然后想别的办法。”
    海伦娜沉默了很久。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往璃月港的城门方向驶去。
    “叶星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答应过我的，回不来之前先想想我。”
    “我记得。”
    “你记得个屁。”海伦娜说。
    叶星原看着她。海伦娜把脸转向窗外，金色长发遮住了半边表情。但叶星原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风衣的布料。
    马车驶出璃月港的城门，朝蒙德方向疾驰。天空上那道暗紫色的伤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沉默地伸展着，像一只正在苏醒的巨兽。
    叶星原低头看着掌心的晶体。虚数之海的钥匙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六芒星的图案在晶体内部缓缓旋转。
    他攥紧晶体，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源点、队长、暗属性魔力的起点。
    他要去的地方，是世界的夹缝。
    他要面对的人，是愚人众最危险的执行官之一。
    他要去毁掉的东西，是那个名叫“六柱暗界封”的暗属性魔力封印的所有根基。
    但他先要穿过次元壁，回到地球，再从地球进入次元壁内部的夹缝。
    路很长，但每一步都得走。
    马车颠簸着朝蒙德方向驶去。安柏在旁边小声问刻晴：“虚数之海是什么？”
    刻晴的声音很轻：“岩王帝君说的东西，我也没有完全听懂。但有一点我知道。”
    “什么？”
    “叶星原要去的地方，比层岩巨渊深得多。”
    安柏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去。”
    海伦娜从窗边转过头来，看着安柏。
    “你进不去。”她说，“钟离说的条件很清楚，只有叶星原能进源点。”
    安柏攥着短笛的手紧了一下。
    “那我就守在入口。”
    海伦娜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把璃月港的城墙和天衡山的影子甩在身后。前方是石门，再过去就是蒙德的地界，果酒湖，风起地，西风大教堂。
    还有那道次元裂缝。
    叶星原闭着眼，在颠簸中渐渐睡去，他梦见一道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不同的世界，他在走廊里走着，寻找一扇门。
    门后面有光，也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