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丹堂火童

    第13章丹堂火童(第1/2页)
    测灵翻盘的第二天，丹堂考校如期开场。丹堂外的青石空地上，临时摆开了三口半人高的丹炉，正中那口最新、最干净，是给周岩和丹堂弟子用的，分给风华幽的那口，却被抬到了最偏的角落，炉身斑驳，一看就是多年没人肯用的旧炉。三位族老、带病的家主、二房的人，外加闻讯赶来的各房族人，将空地围得水泄不通，连墙角的老槐树上都坐了人。周岩今日换上了丹堂首席的杏色丹师袍，捧着一册考卷，慢条斯理地宣读规矩，一炷香为限，用丹堂当堂发放的药材，炼一炉一品聚气散，丹成、丹数、丹品当众开验，炼废了，便按昨日画押的字据，百草居即刻收回。风华才抱臂立在一旁，昨日裂石的难堪还没散，此刻冷笑连连：“测灵石你能侥幸，这一炉丹，我看你拿什么侥幸。”
    人群最外圈，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林燧宁立在车旁，远远望着那道青衫身影，素来清冷的眼底有掩不住的波澜。她是循着昨日那道五色丹气赶来的，可丹堂考校是风华家的族事，外人不便入内，她便索性立在人群外，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一看，这一掌能震裂测灵石的丹师，究竟是不是那个让她一夜没睡好的幽先生。
    药材很快发了下来，托盘送到风华幽面前，他只扫了一眼，眸底便掠过一丝冷意。托盘里的聚气草陈得发黑，主药赤芝被掺了三成形似的白纹毒芝，分量比丹方足足少了两成，连一味定香的辅料都没有，再看那口旧炉，炉腹内壁藏着两道极细的暗裂，烧火的柴是半潮的杂木，火一压就冒浓烟，这哪是考校，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周岩捻着胡须，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冷笑，劣药、少药、裂炉、潮柴四样凑齐，他倒要看看这废物怎么翻跟头。
    “烧火的，还愣着干什么，给三少爷好生伺候着。”周岩侧身一让，一个瘦小的少年被推了出来，十六七岁，一身洗得发灰的短打，袖口卷着，露出两条布满烫伤旧疤的胳膊，脸上手上全是灶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抱着柴闷头走到炉前，扑通跪下添柴，连头都不敢抬。这是丹堂最底层的烧火童子，名叫裴火生，丹堂里没人叫他大名，只叫他烧火的小杂种，他爹裴怀山，也曾是丹堂一位数得着的药师。周岩踱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话里裹着刀子：“昨日那石头的事，老爷心里不痛快，今日这炉火，你给我好好烧，该压的时候压，该潮的时候潮，烧好了，赏你口饭吃，烧砸了，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就怎么死。”
    裴火生添柴的手猛地一僵，火光照着他咬紧的腮帮子，手腕上那道旧疤也跟着发烫。他爹裴怀山，三年前是丹堂管药材账目的药师，为人古板、一笔一笔记死账，后来不知怎么就“炼废了一炉好丹、赔空了丹堂”，被周岩带人打断双腿、逐出风华家，连病带气死在城外破庙，只留下半块烧缺角的药师木牌、一本火燎过的听火诀残册，和一句到死没说完的话，“药是真的，账是假的”。如今他被周岩收在丹堂烧火抵债，烧了三年，烧得满手是疤，连一口正经丹炉都没资格碰，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把周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进肚子里。
    “火退三分，先文火，候炉心发暖。”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裴火生一怔，下意识就照着拨了一下火，拨完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全族都叫废物的三少爷，他心里刚要冷笑，可下一刻，那只手就僵在了半空。就这随手一拨，炉膛里的火竟稳稳地落在了一个极妙的火候上，不旺不弱，正好把那口裂炉受热不匀的毛病压了下去，他烧了三年火，听火辨温是他爹传的本事，从没有人能一句话就把他拨了三年都没拨明白的火，点得这样准。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少年站在炉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怀里的柴上，轻声道：“你听得懂火。”
    就这四个字，裴火生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三年了，丹堂里的人只当他是个烧火的哑巴畜生，从没有人正眼看过他怀里的火，更没人说他“听得懂火”。他死死咬着嘴唇，重重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你爹，是不是教过你养火诀？”少年又问，裴火生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他爹生前在灶台边断断续续哼给他听的几句口诀，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少年怎么会知道。少年没有解释，只在他添柴的间隙，一句接一句，将火候的指令报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像在他心里烧了三年的那团火上，轻轻添了一把柴。
    另一边，风华幽已经提起了那一堆劣药，他没有半分遮掩，扬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周首席，丹堂发的这包药，聚气草陈了三年，药力只剩四成，赤芝里掺了三成白纹毒芝，主药分量少了两成，定香的青芝一味，压根没放。”他每说一句，周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旁边却有看热闹的丹堂弟子起哄：“丹堂发什么，你就用什么，考校考校，考的就是你的本事，还想挑肥拣瘦？”风华幽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劣药、假药、缺药，落在旁人手里是死局，落在他这尊活丹炉面前，却不过是丹府里多推演上百次的事，他指尖一引，造化提纯悄然运转，真药提性、假药剥毒、再以丹府推演的替代之法，用陈药赤芝凑齐一炉聚气散的君臣佐使。
    一炷香烧到了一半，眼看就要到最吃火候的收丹时刻，周岩眯着眼，给裴火生递了个极冷的眼色，又朝他脚边那捆半潮的柴努了努嘴。裴火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这一把潮柴添进去，炉膛火乱、浓烟倒灌，那炉眼看要成的聚气散立时就得炸成废渣，他木然伸手去够潮柴，指尖都在抖，恍惚间又看见三年前他爹被拖出丹堂时回头的那一眼，“药是真的，账是假的”。也就在这时，他听见炉前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火童，你烧的火，是你自己的。”裴火生浑身一震，那只伸向潮柴的手猛地攥紧，反手将那捆潮柴狠狠掼在地上，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乌黑木炭，那是他爹留下的最后一块好炭，他贴身藏了三年，舍不得用，本想留着，将来在爹坟前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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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那块好炭，稳稳添进了炉底。木炭入火，无声无息地燃起一层幽幽的青焰，那火不冲不烈，却沉实得很，恰好把一炉聚气散最后关头的火候，喂得一丝不差。裴火生跪在炉前，火光映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也映着他眼里滚下来的两行泪，他梗着脖子，对脸色铁青的周岩嘶声开口：“三少爷的丹，不能坏在我的火上，你要打死我，也等我把这炉火，烧完。”周岩又惊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这野种，也敢坏丹堂的事！”他一脚踹翻裴火生，又抄起一旁的烧火棍，劈头盖脸就要往少年身上砸。
    “住手。”炉前的青衫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冰投进了滚油里，“丹未收，你敢动我的火童。”他左手轻轻一抬，指尖一缕丹元悄然缠上棍头，只轻轻一引，那烧火棍便擦着裴火生的肩头，重重砸在炉壁上，溅起一蓬火星，周岩只觉虎口一麻，烧火棍险些脱手，他骇然看着这个昨日还被全族叫废物的少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便在此时，那口布满暗裂的旧炉里，忽然嗡的一声轻鸣，一股清冽醇厚的丹香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盖过了丹堂里所有的草药味，香气所过之处，连围观的人群都觉得精神一振。一炷香的最后一点灰烬恰好落下，风华幽抬手，揭开了炉盖。
    炉盖一开，丹光自炉中升起，这一炉任谁看了都要摇头的死局，竟在这口旧炉里，结出整整十二枚圆润饱满、通体莹白的聚气散，丹身没有一丝焦黑，反倒浮着一层极淡的丹纹，香气清而不浊，正是丹书上所说的、连一品丹徒一辈子都未必炼得出的上品无垢丹。十二枚丹丸在炉底静静躺着，相比之下，周岩身后那口新炉里他提前炼好、本想用来做对比的一炉聚气散，色泽黯淡，隐隐还带着一丝焦糊之气，简直像是一捧上不得台面的泥丸。整个丹堂外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负责验丹的三长老手都在抖，拈起一枚丹看了又看，又取银簪试毒，最终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宣布：“上品，无垢，无焦，无丹毒，一炉十二枚，全数成丹……劣药裂炉，一炷香，这……这是极品的丹道手段。”人群最外圈，林燧宁望着那一缕再熟悉不过的丹香，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无垢丹，又是无垢丹，她终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风华家的三少爷，就是那个鬼市里的幽先生。就在周岩魂飞魄散之际，福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人群，将一摞账册高举过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长老明鉴，这是百草居三年来领药的旧账，丹堂好药大半没进百草居，都被人偷偷转卖给了济世堂，老奴一笔一笔，都记着。”裴火生从地上爬起来，扑通跪倒，双手将那半块烧缺了角的药师木牌和半本残册举过头顶，泣不成声：“我爹裴怀山，三年前就是不肯在药材上做假账，才被周岩栽赃炼废丹、打断腿赶出去的，他死前说，药是真的，账是假的，这是他留下的东西，求长老，为我爹做主！”
    铁证如山，丹堂外炸了锅，三年克扣、以次充好、逼死药师、又在考校上发劣药、命火童炸炉，周岩那一身杏色丹师袍此刻像是一张遮羞布，被当众撕得粉碎。他踉跄后退，张口结舌，只反复说着“不是我，是二房，是……”话没说完就意识到失言，死死咬住了嘴，可那一句“二房”，已经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风华山撑着病体站起，盯着周岩，一字一句：“丹堂首席周岩，克扣药材、构陷同僚、考校舞弊，即日起革去丹师名册、收押待审，丹堂账目，由族老会与风华文一并彻查。”大长老握着拐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看向二房的目光，第一次冷了下来。
    风华幽收起那十二枚聚气散，走到裴火生面前，蹲下身，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又取了一枚无垢丹塞进他满是烫伤的手里，声音很轻，却让这少年记了一辈子：“你父亲的账，我陪你一起算，从今往后，你这双手，只用来烧自己的火，跟我回百草居吧。”裴火生怔怔望着他，灰扑扑的脸上泪和灶灰糊成一团，重重磕了个头，把那半本残册双手奉给少年，哽咽着说不出话。风华幽翻开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被火燎去大半的旧账纸，上面记着当年好药的去向，济世堂的名字底下，还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幽暗殿宇模样的印记，与黑风寨那枚黑色令牌上的徽记，竟有七分相似。他眸光微微一沉，将账纸贴肉收好，还没来得及细想，丹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风华才按着腰间佩剑，铁青着脸大步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两名二房的武师：“丹炼得好又如何，一个连斗气都要靠取巧的废物，也配收仆，我倒要看看，你这身本事，挨不挨得住我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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