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8章请你吃饭

    第二天早上七点，王诚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昨晚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又震，他摸索着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李钧。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李总。”
    李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清晰，像是已经工作了很久。“王诚，你昨天说需要涂布工艺的专家？”
    王诚一下子清醒了。“是。中试线的合格率一直上不去。我怀疑是涂布环节的问题，浆料沉降太快，界面一致性控制不住。”
    李钧说：“我帮你找了一个人。国内的涂布工艺专家，姓孙，在新能源行业干了二十五年。他明天到边城。”
    王诚愣了一下。“明天？”
    李钧说：“对。他正好在曼谷出差，我让他拐一趟过来。你明天上午去机场接他。”
    王诚说：“好。谢谢李总。”
    李钧说：“不用谢。你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工艺需要时间。别急。”
    他顿了顿，又说：“王诚，你今天休息一天。别去实验室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王诚说：“我不累。”
    李钧笑了。“你是年轻人，不知道累。但机器也要保养。你今天休息，明天才有精神见孙工。”
    王诚沉默了一秒。“好。”
    电话挂断。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关着的灯。窗外，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坐起来，穿上鞋，走出门。
    他没有去实验室。他去了安置区。
    这是他从北京回来后养成的习惯。每次实验失败得太多，心里堵得慌的时候，他就会来安置区走一圈。不是做什么，就是走。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帐篷，看看那些在公共厨房里做饭的女人，看看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
    他走在安置区的步道上，两旁是整齐的白色帐篷。早晨的阳光照在帐篷上，反射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有个女人蹲在帐篷门口择菜，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笑了。“小王，又来散步？”
    他认识这个女人。若开邦来的，丈夫死在战火里，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在公共厨房做饭，一个月挣一千多块。他每次来安置区，都会在她帐篷门口站一会儿，和她聊几句。
    “大姐，今天吃什么？”他蹲下来。
    女人说：“空心菜。早上刚从集市买的，新鲜。”
    她择菜的动作很快，每一棵都择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粗糙，指甲里嵌着泥土，但动作很稳。
    王诚看着她择菜，忽然说：“大姐，你以前在若开邦，种过地吗？”
    女人说：“种过。家里有几亩地，种水稻，种玉米。”
    王诚说：“种地的时候，有没有遇到那种，怎么种都长不好的情况？”
    女人笑了。“有啊。有一年，天旱，水稻全死了。第二年，发大水，又全淹了。第三年，虫灾，连叶子都没剩下。”
    王诚说：“那怎么办？”
    女人说：“还能怎么办。接着种呗。不种，就没饭吃。”
    她抬起头，看着他。“小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王诚愣了一下。“没有。就是问问。”
    女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种地这种事，靠天吃饭。天要旱，你浇多少水都没用。天要涝，你挖多少沟都不行。但你总不能因为怕旱怕涝，就不种了。种下去，才有收成。不种，什么都没有。”
    王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大姐，你说得对。”
    女人说：“对什么对。我就是个种地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她把择好的空心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小王，中午在这吃？我多做一个菜。”
    王诚说：“不了。还有事。谢谢大姐。”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蹲下来，开始择另一把菜。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稳。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实验失败，和这个女人种地遇到的天旱、水涝、虫灾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她还能接着种。他也能接着做。
    上午十点，王诚没有回实验室。他去了研究院的公共讨论区，那里有一台咖啡机，免费供应。他倒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起落的飞行器。
    他很久没有在白天来过这里了。通常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咖啡机已经关了，公共讨论区空无一人。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喝完一杯凉透的咖啡，然后回实验室继续工作。
    今天不一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公共讨论区照得亮堂堂的。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正在讨论什么，偶尔发出笑声。有人端着咖啡从他身边走过，对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他忽然注意到，白板上刀小芸昨天写的那些字迹，已经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海报。海报上写着：“风驰研究院医学部学术报告会——詹姆斯教授：靶向药物与傣医证型理论的结合研究。”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地点是研究院第一会议室。
    他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出公共讨论区。
    他没有去第一会议室。他去了实验室。
    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王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也许是那些数字——百分之六十三到百分之八十一，十八个百分点的提升。也许是林助理昨晚说的那句话——“刀博士站在台上讲的时候，下面坐满了人。”也许是今天早上在安置区，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种下去，才有收成。”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刀小芸站在讲台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在傣医的证型理论中，我们找到了一个规律。气滞血瘀型的肺癌病人，对詹姆斯教授的靶向药物，有效率是百分之八十一。而气阴两虚型的病人，有效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二。这个差异，在我们重新分析临床试验数据之前，完全没有被注意到。”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左边是传统临床试验的数据，有效率百分之六十三。右边是用证型理论重新筛选后的数据，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一。
    “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我们可能找到了一个方法，能让靶向药物的有效率提升近百分之二十。不是通过开发新药，而是通过更精准地选择病人。”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举手提问，刀小芸回答了。又有人举手，她又回答了。她的回答很简洁，但每一个字都说在点子上。不绕弯子，不回避问题，不炫耀知识。
    王诚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回答那些问题，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坐在缅桂树下数星星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只刚偷了鱼的猫。他说要造一颗星星挂在缅桂树上，她说好。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一起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二十年后，她没有等到那颗星星。但她自己，已经变成了一颗星星。站在台上，被所有人看见。
    而他，还坐在角落里，连一盆绿萝都养不好。
    报告会结束后，他站起来，准备从后门悄悄离开。但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王诚。”
    他停下来，转过身。刀小芸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正在和旁边的研究员说话。她刚才叫他，但他不确定她是在叫他，还是在叫别人。他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他。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比小时候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成熟，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王诚说：“路过。顺便听听。”
    刀小芸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你的实验，怎么样了？”
    王诚说：“还在做。卡在中试线上。合格率上不去。”
    刀小芸说：“李总说方向是对的。”
    王诚说：“方向对，路不一定好走。”
    刀小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旁边有人走过来，和刀小芸打招呼，她转过头，笑着回应。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王诚。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王诚愣了一下。“吃饭？”
    刀小芸说：“对。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上次还是在春节的时候。”
    王诚想了想，上次一起吃饭，是春节。关翡在酒店里请客，特区所有核心团队的人都来了。他和刀小芸坐在同一桌，但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他们没说几句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吃饭。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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