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82章合作

    下午三点，第一个“圈内人”到了。
    不是从美国来的，不是从欧洲来的，是从曼谷飞过来的。泰国皇家医学院的肿瘤学教授，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叫陈志远。他在泰国的医学界很有名，专门做乳腺癌的研究，手上有几个大项目，每年发表的论文数量在泰国排名前三。
    他是自己来的。没有提前联系，没有打招呼，直接买了机票飞到了边城。从边城机场出来之后，他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去风驰医学院。”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陈志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喧嚣逐渐变成农田、村庄、山丘，然后变成宽阔的公路、整齐的路灯、新建的住宅区。他来过缅甸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以为这里和缅甸其他地方一样，落后，贫穷，什么都没有。
    但当车子驶入特区的时候，他愣住了。那些白色的帐篷，那些灰白色的大楼，那些在天上飞的飞行器，那些在步道上散步的人。这一切，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车在风驰医学院门口停下。他下车，站在那里，看着这栋不起眼的白色小楼，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
    刀小芸在实验室里。她正在看一组新的数据，是詹姆斯那个靶向药物在不同证型病人身上的反应曲线。曲线很漂亮，像一条正在爬升的抛物线。她看着那条线，嘴角微微翘着。
    门被敲响。她没有回头。“进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是周明的侄子，在医学院当行政。“刀博士，有个从曼谷来的教授，想见您。叫陈志远。他说他是泰国皇家医学院的。”
    刀小芸的手停了一下。陈志远。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泰国做乳腺癌研究的，发过很多论文，在东南亚的医学界很有名。“让他进来。”
    陈志远走进来的时候，刀小芸转过身，看着他。他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脸上带着那种长年累月做学问的人特有的严肃，但他的眼睛，在看见刀小芸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刀博士？”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就是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
    刀小芸点了点头。“陈教授，请坐。”
    陈志远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实验室，看了一眼那些设备，看了一眼那些在实验台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然后他看着刀小芸。
    “刀博士，我看了你的论文。看了三遍。”
    刀小芸说：“然后呢？”
    陈志远说：“然后，我坐飞机来了。”
    他顿了顿。“刀博士，我想看看那些原始数据。不是论文里的图表，是原始病例记录、影像资料、实验室检测报告。我想亲眼看看，那些病人，是不是真的好了。”
    刀小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陈志远面前。
    “这是那一百三十七例病人的原始病例记录。每份病例都有详细的病史、体检、实验室检查、影像学检查、治疗方案、疗效评估。您慢慢看。”
    陈志远翻开文件夹，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病例都要看很久，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每一张影像片子都要凑近了看。刀小芸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仪器的嗡鸣声。
    一个小时后，陈志远合上文件夹。他抬起头，看着刀小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
    “刀博士，这些数据，是真的。”
    刀小芸说：“当然是真的。”
    陈志远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刀小芸说：“知道。意味着，靶向药物可以不用靠基因检测来筛选病人了。用我的证型模型，就能预测谁有效、谁无效。”
    陈志远说：“不只是这个。你的证型模型，是用傣医的理论建立的。风、火、水、土，四塔五蕴。这些东西，在我们西方医学的体系里，是不存在的。但如果你的模型真的有效，那我们就必须承认，那些我们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其实是存在的。”
    他看着刀小芸。“刀博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刀小芸说：“意味着，我们以前学的东西，不全对。”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刀博士，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想和你们合作。不是买专利，不是投资，是学术合作。我想把你们的证型模型，用到我的乳腺癌研究上。看看能不能复制你们的结果。”
    刀小芸握住他的手。“好。合作。”
    陈志远走了之后，刀小芸坐在实验台前，看着窗外那些在夕阳中飞行的飞行器，很久。詹姆斯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刀小姐，陈志远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刀小芸说：“我知道。”
    詹姆斯说：“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有的想合作，有的想买专利，有的想挖你走。你要做好准备。”
    刀小芸看着他。“老詹，你会走吗？”
    詹姆斯愣了一下。“我？”
    刀小芸说：“对。你。你是哈佛的教授，你是美国人。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吧？”
    詹姆斯看着她，笑了。“刀小姐，我回去干什么？回哈佛？在那间办公室里坐着，等退休？”
    他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这里，才是我想待的地方。”
    他看着窗外那些飞行器。“在美国那些年，我做了一辈子研究，发了三百多篇论文，带了一百多个学生。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研究有用。在这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直接用在病人身上。我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能马上变成治疗方案。我看到的效果，不是论文里的P值，是病人脸上那种能活下去的笑。”
    他看着刀小芸。“刀小姐，你说，哪个更有意义？”
    刀小芸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笑了。“老詹，你比我爷爷还会说。”
    詹姆斯也笑了。“不是会说。是说事实。”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刀小芸预想的还要快。
    论文预印本挂出去第三天，《纽约时报》的科学版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一个十七岁女孩和她的“东方医学”革命》。报道写得中规中矩，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只是客观地介绍了刀小芸的研究背景、论文数据和业界的反应。但配图选了一张刀小芸在实验室里的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管试剂，侧脸专注。那张照片，让整篇报道有了完全不同的质感。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一张东方的面孔。一个来自战乱国家的背景。一篇颠覆性的论文。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好的新闻素材。
    报道发出之后，刀小芸的推特账号粉丝数，从不到一百涨到了三万多。她的私信箱被塞满了，有记者要采访的，有出版社要约书的，有大学要给她发荣誉学位的，有病人要来看病的。有一条私信，让她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来自美国的女人，五十多岁，乳腺癌晚期。她在私信里说：“刀博士，我已经被医生判了死刑，说最多活半年。我看到你的研究，你说你能让癌细胞缩小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试。求求你，救救我。”
    刀小芸看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了一行字：“我们的研究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目前只针对特定证型的病人。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您的病例资料发给我。我帮您看看，您属于哪种证型。”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医生不是神。医生能做的，只是帮病人找到那条路。路，还是要病人自己走。”她能做的，只是帮那个女人看看，她属于哪种证型。能不能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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