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04章不是合作，是施舍

    第二天上午，杜钦温在仰光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关翡的电话。
    电话很短，不到三分钟。关翡说了三件事。第一，骠国现有的电力资产，联合电力公司只接还能用的。第二，新政府的股份，通过增资扩股解决，不挤占现有股东的份额。第三，冗余员工，联合电力公司出钱培训，但安置责任由新政府承担。
    杜钦温听完，沉默了很久。“关总，您这些条件，很苛刻。”
    关翡说：“不是苛刻。是现实。杜理事，您在新政府待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骠国那些老旧设施，值多少钱？那些冗余员工，养着要花多少钱？联合电力公司不是印钞厂，没有那么多钱往里砸。”
    杜钦温说：“我知道。但总理那边，压力很大。能源部的老部长，上周辞职了。他说他干不了。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设备，他怎么干？”
    关翡说：“所以，骠国的电力问题，不能靠能源部一家解决。要靠大家。特区出技术，国内出资金，军政府出地盘，地方武装出资源，新政府出政策。大家都有份，大家都要出力。谁不出力，谁就别想受益。”
    杜钦温沉默了很久。“关总，您的话，我会转告总理。”
    她挂断电话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仰光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是因为雾霾，是因为潮湿。热带的湿气从伊洛瓦底江三角洲漫上来，裹着稻田里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焦糊味，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远处的苏雷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去特区的时候。那时候特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几间破旧的工棚，和一群从各地逃难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人。七年后的今天，特区有了一座城市，有了一群从美国来的教授，有了一群从培训中心出来的年轻人，有了一群在天上飞的飞行器。而仰光，还是七年前的仰光。拥堵的街道，灰蒙蒙的天空，永远不够用的电。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吴钦貌的号码。“总理，关翡的条件，我转达给您了。”
    吴钦貌说：“我知道了。”
    杜钦温说：“您打算怎么办？”
    吴钦貌沉默了几秒。“我再想想。”
    联合电力公司理事会召开的那天，瓦城下了一场暴雨。雨水从会议厅的玻璃穹顶上倾泻而下，在透明的弧面上汇成一道道瀑布，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会议厅里坐满了人，比上次多了好几排折叠椅。新政府这次派来的是一个五人代表团，领队的是能源部新任部长吴昂山，一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在电力行业干了三十年，是骠国为数不多的真正懂电的人。他的身后坐着四个助手，每人面前都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关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修改过无数遍的章程草案。他的左边是程墨，右边是杨龙。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貌昂、貌埃、阿凤、赛貌，还有其他地方武装的代表，都在等着他开口。
    他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各位，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骠国现有的电力资产，是否并入联合电力公司。”
    他看着吴昂山。“吴部长，能源部的方案，您先说说。”
    吴昂山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调出一张骠国电力网络分布图，图上标注着每一个发电站、每一条输电线路的位置和状态。他用激光笔指着那些标注，一项一项地介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但每一个数据都讲得很清楚，没有含糊其辞，没有避重就轻。
    “……三座水电站，只有一座状态良好。另外两座，一座大坝渗漏，一座机组老化。两座天然气发电站，一座还能用，另一座基本报废。十几座小火电站，大部分已经停运。八千公里输电线路，能用的不到三千公里。冗余员工，约一万两千人。”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在座的人。“这就是骠国电力系统的现状。新政府没有能力翻新这些设施，也没有能力安置那些员工。所以，我们提出——将这些资产作价，并入联合电力公司。新政府以这些资产入股，占联合电力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貌埃和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阿凤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赛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翡站起来。“吴部长的介绍，大家都听到了。现在，我代表联合电力公司，提出我们的方案。”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骠国现有电力资产，只并还能用的。不能用的，由新政府自行处理。
    第二行：新政府的股份，通过增资扩股解决。新政府以经第三方评估的合格资产认购股份，不挤占现有股东的份额。
    第三行：冗余员工，联合电力公司出资培训。培训合格者，优先录用。不合格者，由新政府安置。联合电力公司不直接承担人员安置责任。
    他放下笔，转过身。“这个方案，大家看看。有意见，现在提。”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吴昂山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关总，您这个方案，新政府很难接受。”
    关翡说：“为什么？”
    吴昂山说：“第一，那些不能用的资产，新政府没有能力处理。拆，要钱。卖，没人买。放着，占地方。第二，增资扩股，新政府没有钱认购。我们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有钱买股份？第三，冗余员工的安置，新政府也承担不起。一万两千人，每人每月五百美元，一年就是七千两百万。新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他顿了顿。“关总，您这个方案，不是合作。是施舍。”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关翡。
    关翡看着吴昂山，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复杂。“吴部长，您说得对。我的方案，确实苛刻。但您知道为什么苛刻吗？”
    吴昂山说：“为什么？”
    关翡说：“因为骠国电力系统的现状，比特区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那些不能用的资产，不是新政府没有能力处理，是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有能力处理。拆，要钱。运，要钱。回收，要钱。处理废料，要钱。算下来，处理那些破烂的成本，比它们本身的价值还高。这种负资产，联合电力公司不能接。接了，就是死。”
    他看着吴昂山。“吴部长，您在电力行业干了三十年。您告诉我，那些报废的电站，除了拆，还有什么用？”
    吴昂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没有。”
    关翡说：“那就不拆。封存。谁的地盘谁负责看守。等将来有条件了，再处理。”
    吴昂山说：“封存也要钱。看守人员要工资，场地要维护，设备要防锈。一年下来，也不是小数目。”
    关翡说：“这笔钱，新政府出。联合电力公司不出。”
    吴昂山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貌埃忽然插了一句。“关总，若开邦的那个水电站，还能用吗？”
    关翡说：“能用。但需要大修。大修的钱，从增资扩股的钱里出。谁出钱，谁受益。”
    貌埃想了想。“若开军出一部分。但不够。”
    关翡说：“不够就贷款。联合发展基金会可以提供担保。利息优惠，期限宽松。”
    貌埃点了点头。
    阿凤接着开口。“关总，克钦邦的那个小水电项目，还在规划中。如果联合电力公司能入股，克钦邦愿意出地出人。”
    关翡说：“可以。规划中的项目，先做可行性研究。研究通过了，再谈入股。”
    阿凤点了点头。
    赛貌最后一个开口。“关总，掸邦的光伏项目，还在等审批。”
    关翡说：“审批的事，你找程主任。国内那边有成熟的光伏技术，可以引进。”
    赛貌点了点头。
    貌昂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关翡和白板上的那几行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翡看着他。“貌昂中将，您有什么意见？”
    貌昂放下茶杯。“关总，政府军的那座天然气发电站，还能用。但设备老化严重，需要升级。升级的钱，政府军拿不出来。”
    关翡说：“拿不出来就贷款。联合发展基金会可以提供担保。”
    貌昂说：“贷款要还。政府军没有收入来源。”
    关翡看着他。“貌昂中将，政府军没有收入来源，但政府军有地盘。那些地盘上的资源，就是收入来源。天然气、木材、矿产，都是钱。只要肯开发，不愁没有收入。”
    貌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贷款。”
    会议厅里的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吴昂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地方武装的代表一个一个地表态，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在支持关翡的方案，是在支持自己的利益。若开军要的是水电站，克钦独立军要的是小水电项目，掸邦要的是光伏项目，军政府要的是天然气发电站。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个人都想从联合电力公司这块大饼里分一块。而关翡，正在用这块大饼，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拉进同一个锅里。
    吴昂山站起来。“关总，新政府需要时间研究您的方案。下个月，给您答复。”
    关翡说：“好。我等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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