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6章路还长着呢

    联合发展基金会的特别理事会，是在评估报告出来的第十天召开的。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骠国那百分之七十的报废电力资产，怎么处理。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新政府的代表团这次来了七个人，领队的还是吴昂山。联合发展基金会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连平时很少出席这种会议的杨龙都来了。他坐在关翡旁边，手里拿着那对玉胆，转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关翡先开口。“各位，瑞士通用公证行的评估报告，大家都看到了。骠国现有的电力资产，只有百分之三十还能用。剩下的百分之七十，要么报废，要么即将报废，要么翻新成本太高不如重建。这些破烂，联合电力公司不能接。但也不能让它们在那里继续烂下去。今天，我们讨论的就是——这些破烂，怎么处理。”
    他看了一眼吴昂山。“吴部长，新政府的方案，您先说说。”
    吴昂山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调出一张骠国地图，图上用红点标注着每一个报废电站的位置。他指着那些红点，一项一项地介绍，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第一座水电站，大坝渗漏严重，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停运大修。大修预算，一亿两千万美元。第二座水电站，发电机组老化，建议更换机组。更换预算，八千万美元。天然气发电站，设备老化，建议升级。升级预算，六千万美元。十几座小火电站，全部报废，建议拆除。拆除预算，每座一百到两百万美元不等，合计约两千万美元。五千公里报废线路，建议全部更换。更换预算，每公里约两万美元，合计一亿美元。”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在座的人。“以上合计，约四亿美元。”
    会议厅里安静了。四亿美元。这个数字，比特区一年的财政收入还多。联合发展基金会的账上，也没有这么多钱。
    貌埃先开口。“吴部长，四亿美元，新政府拿得出来吗？”
    吴昂山说：“拿不出来。”
    貌埃说：“那联合发展基金会呢？拿得出来吗？”
    关翡说：“也拿不出来。”
    貌埃说：“那怎么办？”
    关翡说：“分批处理。先处理最危险的，再处理次危险的，最后处理那些不危险的。钱不够，就贷款。联合发展基金会提供担保，向国内银行申请低息贷款。”
    貌埃说：“贷款要还。谁还？”
    关翡说：“谁受益，谁还。那些报废电站拆了之后腾出来的地皮，搞开发。光伏、风电、小水电，哪种都行。开发出来的项目，收益用来还贷款。”
    貌埃想了想。“若开邦的那座报废水电站，拆了之后，地皮能干什么？”
    关翡说：“建光伏。若开邦的日照条件好，光伏发电成本低。而且不需要大片的平整土地，山坡也能铺。”
    貌埃点了点头。
    阿凤接着开口。“关总，克钦邦的那座报废水电站，拆了之后，地皮能干什么？”
    关翡说：“建小水电。克钦邦的河流多，落差大，小水电的资源很丰富。拆了大的，建几个小的，发电量可能比原来还大。”
    阿凤点了点头。
    赛貌第三个开口。“关总，掸邦的那些小火电站，拆了之后，地皮能干什么？”
    关翡说：“建光伏。掸邦的日照条件比特区还好，光伏发电的成本比火电低。而且没有污染。”
    赛貌点了点头。
    貌昂最后一个开口。“关总，政府军的那座报废天然气发电站，拆了之后，地皮能干什么？”
    关翡说：“建新的天然气发电站。设备升级，效率更高，排放更低。钱不够，就贷款。贷款不够，就找合作伙伴。国内有公司愿意投资，只要气源有保障。”
    貌昂沉默了几秒。“气源有保障。政府军的地盘上，天然气够用三十年。”
    关翡说：“那就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骠国报废电力资产，分批处理。优先处理存在安全隐患的，其次处理即将报废的，最后处理已停运的。
    第二行：处理费用，由联合发展基金会担保，向国内银行申请低息贷款。贷款期限二十年，宽限期五年。
    第三行：处理后的土地，优先用于清洁能源项目开发。项目收益，优先用于偿还贷款。
    他放下笔，转过身。“这个方案，大家看看。有意见，现在提。”
    没有人说话。貌埃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阿凤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赛貌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貌昂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吴昂山坐在那里，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关总，新政府同意这个方案。”
    关翡握住他的手。“好。那就这么定了。”
    联合电力公司挂牌的那天，瓦城又下了一场雨。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带着凉意的冬雨，打在联合商厦六层会议厅的玻璃穹顶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会议厅里坐满了人，比之前任何一次会议都多。联合发展基金会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新政府派来了一个十人的代表团，国内来了一个由商务部、能源部、国家电网组成的联合考察团，就连泰国和老挝的能源部也派了观察员来。
    关翡站在台上，面前是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连接着联合商厦门口的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显示屏上覆盖着一块红布。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脸——杨龙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那对玉胆，转得很慢。程墨坐在杨龙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那种程墨特有的、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的微笑。王猛坐在程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飞快地记着什么。李钧坐在王猛旁边，面前摊着风驰前沿的最新款飞行器的宣传册。貌昂、貌埃、阿凤、赛貌坐在第二排，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那是算账的人才会有的光。吴昂山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那份评估报告，正在翻看。杜钦温坐在吴昂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联合电力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关翡按下按钮。红布缓缓落下，电子显示屏上亮起几个大字——“骠国联合电力公司”。下面是一行小字——“点亮未来”。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关翡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刚来特区的时候，这里连电都没有。晚上要点煤油灯，白天要用手摇发电机。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里的人能用上电。七年后的今天，特区有了电，有了水电站，有了光伏电站，有了天然气发电站。而骠国，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程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关总，国内那边，对联合电力公司的模式很感兴趣。他们想派一个考察团来，专门学习你们的经验。”
    关翡说：“随时欢迎。”
    程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
    挂牌仪式结束后，关翡站在会议厅的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在雨幕中起落的飞行器。雨水从玻璃穹顶上倾泻而下，在透明的弧面上汇成一道道瀑布，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那些飞行器在雨幕中穿行，银白色的机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一群在暴风雨中飞翔的海鸥。
    杜钦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关总，恭喜。”
    关翡说：“恭喜什么？”
    杜钦温说：“恭喜联合电力公司挂牌。恭喜骠国的电，终于有人管了。”
    关翡看着她，笑了。“杜理事，您这话，说得太早了。联合电力公司刚挂牌，能不能管好，还不知道。”
    杜钦温说：“能。因为您管好了特区。特区能管好，骠国也能管好。”
    关翡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说：“杜理事，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恭喜吧？”
    杜钦温沉默了一秒。“关总，总理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关翡说：“什么话？”
    杜钦温说：“他说，谢谢。”
    关翡愣了一下。“谢谢？”
    杜钦温点了点头。“对。谢谢。谢谢您帮骠国解决了电力问题。谢谢您让那些报废的电站有了去处。谢谢您让那些冗余的员工有了出路。谢谢您让这个国家的电，终于够用了。”
    关翡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杜理事，您替总理说谢谢，我替特区说不用谢。”
    他看着窗外那些飞行器。“电这个东西，不是特区的，不是骠国的，是大家的。谁用，谁受益。谁管，谁操心。联合电力公司挂牌，不是结束，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杜钦温点了点头。“关总，您说得对。路还长着呢。”
    她转身，走出会议厅。
    关翡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些飞行器。雨还在下，那些银白色的机身还在雨幕中穿行。远处的安置区，炊烟袅袅升起，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准备晚饭。再过几个小时，十万三千盏灯会准时亮起来，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光，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会议厅。
    那些人还在，那些文件还在，那些问题还在。但电，已经够用了。至少，今天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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