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8章 凡蛊客栈
两人沿着山脚的坊市一路逛过去。
杨紫琼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一停,抓起蛊虫罐子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摊主起先还殷勤招呼,见她看得仔细却迟迟不掏灵玉,渐渐也失了耐性,有的干脆扭过头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这个。”杨紫琼在第三个摊位上终于开了口,手指头点了点一只封着青蜡的竹罐。
摊主是个瘦小老头,闻言精神一振,揭开罐口让她瞧了一眼:
“客官好眼力,这罐里是四转青纹蛊,幼虫养足了一百二十天,壳硬口毒,圣王境以下的修士挨上一口,半条胳膊都得麻上三天。”老头说着比了个数,“三百块下品灵玉,不二价。”
杨紫琼没还价,从包袱里摸出三枚成色中等的灵玉搁在摊面上。
老头一把捞过灵玉揣进怀里,动作快得跟怕她反悔似的,竹罐却稳稳当当地推了过来。杨紫琼把罐子往包袱里一塞,转身就走,顾萧在后头跟着,全程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又逛了七八个摊位,杨紫琼陆续收了五罐蛊虫,四转的两罐,五转的三罐。五转蛊的价钱比四转翻了好几倍,最后一罐花了她整整一千八百枚中品灵玉,摊主收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大概是头一回见散修打扮的人掏这么大一笔现钱。
“你倒是舍得。”顾萧等走远了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肩膀上那只小兽从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四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鼻尖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甜腥味。
“炼蛊之道,我早年也碰过。”
杨紫琼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两侧斑驳的山石墙面上游了一圈,“那会儿还在蛮荒界的外荒南荒,穷山恶水的地方,能拿来炼蛊的灵虫翻来覆去就那么十几种,什么火蜈蚣、冰蚕、铁线蛇,炼出来的东西顶了天了也就四转的水准。”
她说到这里,嘴角往下压了压,语气里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蛮荒大陆那地方,连圣王都凑不出几个,蛊道能精到哪儿去?”
顾萧点了点头。
蛮荒界是九荒之末,这个他比谁都清楚。
杨紫琼从那种地方一路杀出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什么传承底蕴,纯粹是一刀一枪自己砍出来的路。
“这里的蛊虫不一样。”杨紫琼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里头五个罐子轻轻磕碰出细碎的响动,“四转五转的蛊虫,搁在蛮荒界那是当传家宝供着的,在这儿却是摆在摊面上随便挑的货色。六转以上的蛊虫倒是稀罕,我方才扫了一圈,没见着哪个摊位上肯往外摆。”
“六转以上,大概得去山腰的铺子里找。”顾萧应了一句。
“先不急。”杨紫琼摆了摆手,脚步一拐,往一条更热闹的街面上拐过去,“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把这几罐东西摸熟了再说。炼蛊一道,以一只蛊虫为本体,辅以各种材料,金木水火土五行灵物、毒草毒矿、精血魂魄,什么都能往里添。炼出来的新蛊到底什么脾性、什么能耐、什么弱点,光看摊主的介绍可不行,得自己上手养两天才摸得准。”
顾萧跟上她的步子,肩膀上的小兽被街面上陡然升高的喧哗声惊得缩回了衣领里。
前方街口处挤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声浪顺着石板路滚过来,夹杂着虫翅振动的嗡嗡声和什么东西撞在铁罐壁上的闷响。
“凡蛊客栈。”
杨紫琼仰头看了看街口那面挑出来的长条幌子,白底黑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发毛,可“凡蛊”两个大字还是好认的。
幌子底下挂着一串小铜铃,客人进出带起的风把铜铃摇得叮当乱响,倒跟门口那群看热闹的人形成了某种应和。
“就这儿。”
杨紫琼一拍巴掌,“凡蛊客栈,西洲千水那会儿就听人提过这个名字。无天虫谷最出名的落脚地,里头的斗蛊场一天到晚不打烊,散修在这儿看别人斗蛊学门道,老手在这儿找对手试蛊虫,什么人都有。”
两人拨开人群挤进客栈大堂。
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虫腥气,混着酒香、汗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焦糊味。
大堂足有三四丈高,头顶的横梁上密密麻麻吊着竹篓和铁笼,里头关着各式各样的蛊虫,有嗡嗡振翅的飞虫,有蜷成团状的甲虫,有扭来扭去的软体幼虫,嗡嗡嘤嘤的声响搅成一锅粥,把房梁都震得微微发颤。
大堂正中央空出一块两丈见方的石台,台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灼痕和爪印,那是经年累月的斗蛊留下的痕迹。
石台四周围了三层人,有坐有站,有拍桌子叫好的,有跺脚骂娘的,有闷头往小本子上记东西的,热闹得跟灶膛里炸了锅的油似的。
石台上一场斗蛊正到酣处。
左边一方是个中年汉子,他面前蹲着一只拳头大的紫背甲虫,甲壳边缘生着一圈锯齿状的突起,六条节肢扎在台面上稳如磐石,嘴里不断喷出一股股暗黄色的腥臭雾气。
右边一方是个年轻女子,她的蛊虫是一只细腰蜂,通体漆黑,唯独翅膀上生着两道朱砂似的红斑,飞起来的时候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绕着紫背甲虫的头顶兜圈子,时不时俯冲下去在甲壳上扎一针,扎完就跑,绝不停留。
“紫背蛊的毒雾喷不着细腰蜂,那蜂子太快了。”旁边一个看客拍着大腿点评。
“急什么,紫背蛊的壳硬,细腰蜂那根针扎了七八下了,连个印子都没留。”另一个看客立刻反驳。
话音未落,那只细腰蜂忽然变了路数,不再绕着圈飞,翅膀一收直接落在了紫背甲虫的背壳正中,腹部的毒针顺着甲壳的接缝处狠狠扎了进去。
紫背甲虫吃痛,六条节肢同时一蹬,背壳猛地往上一拱,想把细腰蜂掀下去,可那蜂子的毒针已经注射完了,振翅一弹飞回主人掌心,翅膀上的红斑亮了一瞬,随即暗了下去。
紫背甲虫在原地转了两圈,暗黄色的毒雾喷得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忽然六条节肢同时一软,整个身子歪在台面上,肚皮朝天翻了过去,腿还在抽搐,可已经爬不起来了。
“细腰蜂胜!”石台旁边一个戴着小圆帽的裁判断喝了一声。
大堂里炸开一片叫好声和叹息声,赢了的年轻女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输了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掏灵玉赔账,看客们则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争论方才那几招的得失。
杨紫琼在人群后头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连看了四场斗蛊,眼睛一次都没眨。
顾萧在旁边陪站着,肩膀上的小兽倒是看得比主人还认真,四只眼睛一会儿圆一会儿眯,脑袋跟着台上蛊虫的走位转来转去,时不时还发出两声细小的咕咕声。
“走,开房。”杨紫琼把目光从石台上收回来,嘴角弯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斗蛊的看够了,回去自己炼。”
两人在柜台处要了一间背街的上房,杨紫琼把房门一关,包袱往桌上一摊,五只蛊虫罐子排成一溜。顾萧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小兽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桌上的罐子。
杨紫琼揭开第一只竹罐的封蜡,里头那只青纹蛊幼虫趴在罐底,通体青灰色,背壳上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她伸出一根手指探进罐口,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道韵丝线,往幼虫背壳上轻轻一碰,那幼虫缩了缩身子,随即又舒展开来,背壳上的纹路跟着亮了一下。
“养蛊先养性,摸清了脾性才能动手炼。”
杨紫琼把道韵丝线在幼虫周身绕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像是在给顾萧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只青纹蛊性子温吞,背壳纹路亮一下暗一下,说明它对道韵的感知很敏锐,拿来做底子不错。回头往里头添点毒矿粉,再塞一块冰属灵物进去,炼出来的新蛊大概能往冰毒双属的路子上走。”
顾萧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矿石搁在桌上:“冰魄石,够不够?”
“凑合。”杨紫琼拿在手里掂了掂,扔进罐子里,那幼虫闻着冰魄石的气息立刻爬了过去,抱着石头就不撒手了。
“你看,这就对了。”
杨紫琼笑了一声,把罐口重新封上,“炼蛊跟养孩子差不多,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往它感兴趣的东西上引。它自己愿意抱冰魄石,那冰属的路子就走得通,要是强按着往火属上炼,炼出来的东西准跟你翻脸。”
顾萧点了点头,把血轮眼微微睁开一线,暗红色的瞳孔外圈那层金环转了一转,目光透过罐壁把幼虫和冰魄石之间的气息勾连看得清清楚楚。
“有点意思。”顾萧收回目光,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东西要是炼好了,确实比蛮荒界那些破烂货强出太多。”
…………
与此同时,虫谷南城。
林放左手揽着白秋水的腰肢,右手牵着冰儿的手指头,白衣在街市的人潮里分花拂柳地穿行。
三人的容貌没有半分遮掩。
林放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白秋水深紫近墨的长发垂落肩后、素白衣衫清冷如霜,冰儿琥珀色的眼珠在灯火下泛着蜜糖似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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