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8 章 云上人间

    信没有落款。
    林辰展开时，寒雪也凑近了些。薄薄一页纸，前半写着光之恶魔被囚于青鸾殿的消息，后面附了一处接舟的地点，连山崖旁那棵歪斜的松树，都画在了角上。
    船已靠岸。
    李乘风站在跳板下，等他们走近，才问：“去看看？”
    林辰抬眼。
    “你收到多久了？”
    “昨日。”
    “你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吗？”
    “那处山崖，确实有天空城的舟停靠。其余的，得上去才知道。”
    林辰又看了一遍信，将它折好。
    “回去说。”
    ……
    两日后，四人离开中州。
    临行前，李乘风将原信留在家中，只带走了一张自己描过的图。青懿晟另遣人往青家送了口信。
    “我父亲那里也说了。”
    “他老人家能这么轻松同意啊。”
    李乘风抬起头仰望中州这方天地的正上方。
    青懿晟走过去，稍微用力地往他背上一拍。
    “没说是你要带我去的就不错了。”
    院外，林辰已经牵了马，听见这一句，笑着偏过头。
    李乘风瞥了他一眼，将剑负到身后，伸手接过青懿晟的行囊。
    山路渐渐远离人烟。
    直到午后，群山之间才露出一线云光。那光与平日不同，浮在崖壁尽头，层层叠叠，像极远处有人将一匹银绢铺开，山风吹了许久，也不曾将它吹散。
    松树就在崖旁。
    比信上画的更老，树身半空，一条粗根裸露在外，深深嵌入石缝。松下停着一艘舟，船首伸出崖外，底下便是看不见尽头的深谷。
    船夫蹲在船头吃饼。
    他鬓边已有白发，肩背却宽，身上的短褐被山风吹得鼓起来。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将剩下半块饼塞进怀里，搭过一块窄板。
    “上来吧。”
    李乘风脚步略停，随后先踏了上去。
    舟上还有一位老匠人，脚边堆着木料、绳索与几只沉重的工具箱。他正趴在一截断木上比画，耳后夹着炭条，听见有人上船，便将挡路的木箱挪开一些。
    “自己寻地方坐，别碰那笼子。”
    寒雪低头，看见篷下罩着一块灰布，布底露出两只宽大的脚掌。
    里面的东西忽然叫了一声。
    青懿晟刚俯身，便有一张扁嘴从布底探出来，啄住她垂下的衣角。
    “哎！”
    老匠人赶紧拍了拍笼顶。
    “松口，没给你吃的。”
    青懿晟将衣角抽回来，上面已湿了一小片。老匠人看着，有些讪讪。
    “养了三年，也没养出点规矩。”
    李乘风忍着笑，替她将那片衣角翻到里面。
    船夫已经撤去窄板。
    没有扬帆，也不见他使力，舟身轻轻一震，便与山崖分开。林辰回头望去，那棵老松缓缓退入雾中，方才站过的石坪转眼只剩指甲大小。
    风从下面涌上来。
    寒雪扶住船沿，衣袖被吹得贴紧手臂。林辰往她身边挪了一步，两人一同抬起头。
    天空城出现了。
    先是一角金色的飞檐，随后，整座殿宇从云中显露。白玉长阶垂落在半空，阶下没有山，也没有地，只有几道细长的瀑流向云海深处坠去。更高处，重重楼阁迎着日光，檐上铜瓦明亮得几乎不能直视。
    青懿晟不由得站起身。
    舟仍在向前，那座殿宇却始终不远不近。
    林辰看了片刻，目光移向另一侧。
    那里也有一座。
    相同的长阶，相同的飞檐，连廊下缓缓走过的人影，都与方才看见的一般无二。
    他伸出手，一缕风从指间掠出，穿过近处的薄云，径直没入那片白玉阶中。
    什么也没有碰到。
    船夫拿起搁在脚边的长篙，拨开擦过船侧的一团云气。
    “看见的未必是真实的，小伙子。坐稳些，后面更晃眼。”
    舟向左偏去。
    日光陡然从四面涌来。
    方才还在远处的殿宇忽然逼近，几根巨大的石柱擦着船舷掠过。寒雪肩头一紧，林辰已经握住她的手。下一刻，石柱散了，连同那条长阶一起，化作无数碎金般的光，落在四人的衣上。
    脚下仍是那艘旧舟。
    青懿晟低头看向船外，方才的山谷已不知去了哪里。云海之间，数条相同的船影各朝一处驶去，远近深浅竟分不清楚。
    老匠人倒是坐得稳，拿炭条在木头上划过一线，吹去碎屑，继续比量。
    这条路，他显然走过许多回了。
    李乘风扶着舷侧，望向真正的船影。日头在变，影子落下的方向却始终没有错。他记了片刻，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忽然，云中传来一阵雁鸣。
    一行灰黑的影子掠过舟顶，朝远处的青山飞去。山腰映着一片水色，雁群刚要落下，那水色却随着云光散了，转眼又出现在另一侧。
    它们跟着折返，队伍渐渐乱了。
    老匠人放下手中的断木。
    “又叫这些假景骗了。看着处处能歇脚，飞到跟前，什么也没有。”
    他探头望了一会儿，朝船夫招手。
    “靠过去些，领它们出去。”
    说着，他揭开笼上的灰布。里面的大雁抬起头，一侧翅膀歪垂着，听见头顶的叫声，立刻伸长了脖子。
    老匠人将笼子搬到船头。青懿晟伸手扶了一把，替他稳在舷边。
    笼里的雁高声叫起来。
    最近的几只先循声飞来，在船头绕了一圈，后面的也跟着转向。老匠人见雁群聚拢，便示意船夫放慢些，朝那片没有山影的云隙驶去。
    舟在前，雁群在后。
    那座青山渐渐淡了。飞在末尾的一只已经有些撑不住，几次振翅，仍越落越远。林辰抬起手，送出一缕风，将它轻轻托回同伴身旁。
    穿过最后一层薄云，真正的山野露了出来。
    山下有河，河畔铺着大片苇荡。雁群盘旋片刻，终于离开云舟，朝水边飞去。
    笼里的那只仍伸着脖子叫。直到同伴远得看不清了，它才收拢翅膀，落回笼底。
    老匠人蹲下来，摸出一把谷粒。
    “好了，你跟我回去。”
    雁低头啄食，吃得急，连他的手心也啄了几下。老匠人嘶了一声，却没有将手撤开。
    青懿晟笑道：“它倒不跟你客气。”
    “吃我的，啄我的，哪还懂什么客气。”
    他等雁吃完，才拍去谷壳，将笼子搬回篷下，又捡起那截未量完的断木。
    舟转了回去。
    李乘风望着来路，问船夫：“下城也走这里？”
    “不一定。云里的光影随着日头变，回去时还得重新认路。”
    船夫抬头看了看天色，压下长篙。
    云舟缓缓转向，驶入前方那片空旷的云海。
    船头悬着的一盏铜灯不知何时亮了，灯焰极小，白得没有半点烟色。过了片刻，云下也有一点光亮起，遥遥一应。
    舟首忽然沉了下去。
    青懿晟握紧舷侧。
    整艘船正向那片空无一物的深处降落，迎面而来的风将四人的衣袍一齐掀起。云从两侧飞掠，先前看见的重重殿宇接连翻转，金瓦、长阶、苍翠的山林，全都碎在越来越快的光里。
    林辰的手扶上剑柄，又慢慢松开。
    身旁，李乘风站得很稳，目光一直落在那盏铜灯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忽然远了。
    一滴水落在寒雪手背。
    她抬起头。
    瀑流正从他们头顶横过。
    一座巨大的浮峰悬在上方，山腹之间垂下数道白练，水流落到半途，便被风吹成细雨。日光穿过水雾，一道虹桥似的彩光横在舟前，舟从其中穿过，水珠便纷纷落进衣领。
    云层散开了。
    真正的天空城，在四人眼前显露。
    方才那些光里的宫阙，竟只占了其中极小的一角。数十座浮峰高低错落，山势之间架着长桥，桥上车马往来，远看只如缓缓移动的细点。瀑水沿着山腰流入城中，再从另一侧悬崖跌下，几艘云舟泊在水边，帆影倒映在澄澈的天光里。
    更高处，大片宫殿顺着山脊铺展开去，重檐层叠，最上方的殿顶尚有积雪，下面的庭院里却已花树繁盛。长阶两旁，百丈高的石像半身隐在云中，风吹开时，才露出低垂的眼与按在剑柄上的手。
    远远一声钟响。
    群峰之间，另有钟声相应。
    林辰抬着头，竟一时忘了挪开目光。
    九州的高山、大泽，他已走过许多。可眼前这座城像是将那些山河从大地上完整托起，又在它们之间添进了千百年的繁华。人行其上，仿佛早已习惯脚下没有土地，连桥边嬉闹的孩子，也敢探出身子，朝飞过的灵禽挥手。
    舟从一座长桥下穿过。
    桥底镶嵌的灵石连成大片纹路，光泽一直延伸到两端山腹深处。李乘风看着那些纹路，唇边动了动。
    “脚底多少枯骨堆叠，才垒得起这云层之上的光景。”
    林辰转过头。
    “这话听着耳熟。当初我见你，看中州，也是这么想的。”
    李乘风侧目看他。
    “那可真是巧啊，准备什么时候解决我这个败类呢？”
    “或许在秋意那的时候就该让阿斯琳失控一下的。”
    青懿晟先笑出了声。
    李乘风也笑了，抬手在林辰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船夫正将长篙探向岸边，听见几人的话，回头看了一眼。
    “世间攘攘，皆为利往。小兄弟，这番上城，估计也不是来参观的吧。”
    林辰望着他。
    船夫脸上带着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篙尖轻轻一点，舟便贴上了一方浮在水面的石台。
    老匠人已开始收拾东西。
    “搭把手，先把这箱子递上去。”
    林辰接过木箱，踏上石台。
    脚下很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缝里甚至长着几株细小的草。头顶的瀑水落下来，恰好溅湿了草尖，与九州山间随处可见的模样，并无什么不同。
    那片云海，却就在石台边缘。
    寒雪随后上来，扶住他的手，也向下面望了一眼。
    老匠人抱着雁笼经过两人身旁，抬了抬下巴。
    “往前走有街市。若要找住处，过桥便有，犯不着往上头去，贵。”
    他说完，又想起木箱还在人家手里，连忙指了指前面的廊柱。
    “搁那儿就行，多谢，多谢。”
    李乘风最后离舟，回头看向船夫。
    “怎么称呼？”
    “姓白。”
    船夫将缆绳绕上石柱，打了个结。
    “常走这条路的，都叫我老白。”
    老人神色如常，但是李乘风却不自觉地警戒了几分。
    白这个姓...李乘风留了个心眼，冲老人点点头，道了声谢，便跟上了三人。
    过了石台，前面果然分出两条路。
    信中画的那一条沿山而上，尽头隐约露出几角青色飞檐。李乘风取出图看过，将它折回袖中，却转身往桥另一头去了。
    青懿晟跟在他身边。
    “先找住处？”
    “先吃饭。”
    林辰摸了摸肚子。
    “这句总算合我心意。”
    桥那头已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沿街的铺面大多开着门，一家食肆外支起了蒸笼，热气涌过檐角，几个背着书袋的孩子正围在摊前，争论该买哪一种馅。
    有人从门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饼，喊他们让开些。
    四人随着人流走过去。
    那张通往青鸾殿的图，暂时留在了李乘风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