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1 章 毫不隐藏的真相

    “光之恶魔。”
    鸢答得很平常，银签仍停在绢上。
    “它的力量从封禁中引出，再加以炼制，才能供人取用。你在书院布过的灯阵，用的只是其中最浅的一种。”
    岚望着她。
    “这些年，一直如此？”
    “早在我接掌青鸾殿以前，便是如此。”
    鸢将绢册向后展开一些。那里添着几幅小图，有的已经模糊，后来的人又沿着旧迹补描过一遍。
    “取出来以后如何使用，各家自有各家的本事。云舟、传讯、护城的阵法，几代人花在上面的心血，都在这些书里。”
    岚的手仍搭在案边。
    方才那一道气息怎样从鸢腕间流过，他还记得。他试着依照那条脉络运气，行到腕侧，却停住了。
    “师父。”
    “说。”
    “他可曾答应？”
    鸢抬起眼。
    片刻后，她将银签放下。
    “它若肯，还用得着封禁？”
    窗外有人低声交谈，随后便是衣袍擦过廊柱的声音。候在外面的掌事换了个站姿，仍没有进来催。
    “如今也不能放他离开么？”
    “我不会放。”
    鸢将话说完，才重新端起茶。
    岚没有伸手去拦，也没有像在炼狱城的事上那样，请她再退一步。
    她的语气，他听得懂。
    鸢饮过茶，见他仍不说话，目光便在他脸上停下来。
    “岚，它是远古恶魔中最强的。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仍要靠重重封禁困着。你想放它出来，先想想，谁能再把它关回去。”
    岚想起昨夜灯下那只殷红的眼睛。
    林辰说，后续便要和天空城算旧账。
    那时他说得平静，岚却记得清楚。
    “弟子不敢替他作保。”
    “那便不要轻易说放。”
    鸢放下茶盏，将卷起的绢角重新抚平。
    “恶魔的封禁在青鸾殿，取光的法子，却多年攥在白家手里。该如何取、取多少，处处要同他们商议。如今这卷书总算到了我手上，你却来问我，能不能将它放走。”
    岚抬起头。
    鸢并没有发怒。
    她说这些时，甚至比前些日子谈起白生仇还要平静。那时她只能将一封讥讽的信丢给岚看，如今案上终于有了另一件东西。
    她等这卷书，显然已不止几日。
    “可是师父，天空城难道就...”
    鸢望着他，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敛去。
    “就像你平日食用的动物，植物，为何偏偏在一个恶魔身上生出怜悯之心，它甚至连生命体都不算。”
    她答完，案前便静了下来。
    她知道辉从不属于天空城，知道他想离开，也知道这些年来取走的力量，支撑了怎样的繁华。她把这些事看得清楚，然后选择继续。
    鸢伸手，将他面前那一段绢册转正。
    “这一切都是天空城历代胜利所编织的结果，如果败的是我们呢？你觉得我们会和这些恶魔和谐相处吗？对了，方才那处行功，你还要看么？”
    岚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落下去。
    “弟子想看。”
    鸢点了点头，拿起银签。
    岚却迟迟没有跟上。
    她指到半途，便停了下来。
    “今日先到这里。”
    “师父……”
    “读不进去，便别勉强。”
    鸢将绢册合拢少许，把镇尺压回去。她起身时，岚也随之站起来，取过搁在一旁的护腕。
    他替她穿过系带，扣紧。
    鸢屈了一下手腕。
    岚便知道紧了，解开，往外松了一格。
    两人都没有说话。
    待另一只也系好，鸢抬手碰了碰他的肩。
    “可能那李乘风和白发魔君靠近太久了，竟然让你意识不到这些恶魔是多么恐怖的存在，以后不许见他了，免得又受蛊惑。”
    岚心里一颤，好在鸢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往前殿去了。廊下等候的人立刻跟上，低声禀起今日的事务。鸢听了几句，问起其中一处，声音便又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岚留在窗边。
    案上的绢册还未收起，方才他找出的那条批注，旁边压着鸢留下的银签。
    他将绢角折好，免得被风吹乱，随后才离开。
    ……
    岚到客舍时，李乘风正在窗边看街上往来的人。
    听见敲门，他回头道：“进。”
    岚推门进来。
    林辰与寒雪也在，青懿晟将刚取来的茶放到桌上，给他留了位置。
    岚坐下，没有先饮茶。
    “怎么样？”
    他看向林辰。
    “辉确实被囚在青鸾殿。家师知道，也一直参与取用他的力量。城中许多光术所需的晶石，便由此而来。”
    林辰的目光沉下来。
    “所以你们还是打算一直囚禁他？”
    “是。”
    岚答完，自己也停了片刻。
    昨日来时，他还想着，也许那封信所说的事情，另有缘由。
    然而，写信的人就是知道所有的内幕，但并不介意借李乘风等人放一把大火。
    李乘风从窗边走回来。
    岚抬眼望着他。
    “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想瞒诸位。家师正在教我引光的秘法，今日便是在读那卷书。”
    岚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
    “只是其中的法门，我不能向诸位相告。禁地的路，也恕我不能带。”
    林辰没有立即开口。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向掌柜问路，问到一半，又被旁边的人接过话去。外头的声音越热闹，屋里便越显得安静。
    岚看向林辰。
    “她终究是我师父。”
    李乘风在岚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他斟上茶。
    “你已经帮上忙了。我们再继续从你这索求些线索，那就是置你于两难境地而不顾。岚之仁义，吾等已经领略，自当以仁义回报于你。”
    岚望着推到面前的茶盏，胸口那口始终没有松下来的气，终于缓了些。
    他仍不知道李乘风会怎样想，也不知道林辰说过的那笔旧账，最后会算到谁的头上。
    青懿晟见他始终没有碰茶，便道：“先喝些吧。你来得这样早，怕是从殿里直接过来的。”
    岚端起杯子，饮了一口，才想起楼下还有个人。
    “明川也来了。”
    林辰抬眼。
    “谢先生？”
    “是。他在楼下等着，我有几句话，想先同诸位说。”
    岚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
    “昨日回去，提起林兄夸他教得好，他便问了许久。我说今日要来见几位朋友，他也想来拜访。”
    李乘风笑道：“人都到了，怎么还把他晾在下面。”
    “那我去请。”
    “不必，我去。”
    青懿晟起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将半掩的另一扇门也打开了。
    不一会儿，谢明川便随她上来。
    他今日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袖口还有一点练剑时蹭上的灰。进门时，他先向众人拱手，等岚一一引见，目光在李乘风脸上停了一下。
    “原来是李公子。”
    李乘风看着他。
    “岚没告诉你？”
    “只说是朋友。”
    谢明川转头望了一眼岚，笑道：“你说话，倒真省事。”
    岚也露出一点笑意。
    “先前在炼狱城的事，已经同你说过许多了。”
    “那是听你转述，今日才算见着人。”
    谢明川重新向四人行礼。
    他坐下后，没急着问那些传闻，先看向林辰。
    “昨日在坡下，我瞧见林兄随手比画了两下。想来，是在接我的剑？”
    林辰笑起来。
    “你看见了？”
    “余光瞥见一些。只是当时要盯着那几个小的，没能细看。”
    谢明川将手放在桌边，仍是昨日持剑鞘时的姿势。
    “这一拨，林兄准备怎样接？”
    林辰伸出两指，抵在他的手侧。
    “你把剑往外送，我若急着收，力便全落到你手里了。我在想，索性顺着过去。”
    他手腕一转，指尖从谢明川手边滑开，反向对方肩侧。
    谢明川没有动那只手，另一只手却已抬起，挡在林辰腕前。
    “那我便还有这一手。”
    林辰的手肘向回带了一点。
    顺着他的力道一收，然后再将剑送出，谢明川的手也随之变了位置。
    这一下，两人都停住了。
    “好，林兄这剑法悟性，刚柔并济，见招拆招，可谓是我真想让那些孩子学的呀。”
    谢明川望向林辰，目光亮了些。
    “哪里，死生历遍，方得一点心得。”
    岚听着他们说话，手指渐渐从杯沿松开。
    众人的笑声在屋里散开。
    李乘风端着茶，朝岚看了一眼。岚与他目光相遇，眼前的和谐让他感觉很舒适，至于那些困扰的事，岚暂且放下。
    谢明川却还惦记着方才没比完的招式。
    “诸位明日可有空？”
    林辰看向他。
    “书院后面有片练剑的地方，平日人少。等课上完，我也想向林兄讨教几招。”
    “好啊。”
    林辰应得干脆。
    青懿晟道：“这是连我们也算上了？”
    “岚的朋友来了，总该尽一回地主之谊。”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岚侧过头。
    从客舍的窗子望出去，能看见泊舟处升起的一点白光。云舟正缓缓离岸，船身从长桥下穿过，往云海里去了。
    那是去中州的舟。
    谢明川等钟声散了，又对岚道：“你明日也来，别只顾着在殿里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