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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2 章 药

    谢明川的木剑断了。
    半截剑尖飞出石坪,落进草里。他却没有退,借着林辰收剑的空隙欺近一步,断剑往上一送,停在对方颈侧。
    林辰手中的剑也已抵住他的腰。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林兄果然犀利,我自愧不如。”谢明川撤开断剑,低头看了看,“本就打算最后耍耍小聪明,也还是被你算到了。”
    “断剑可伤不到人的哦,谢兄。”
    林辰退开,将木剑放回架上。寒雪递来巾帕,他接过去擦汗,才发觉衣领被挑开了一线。
    虽是断剑,但是谢明川还是在必败的境地找到了一丝机会。
    青懿晟坐在阶边,看得意犹未尽。
    “这便不打了?”
    “练剑在精不再多,青姑娘。”
    谢明川已经走进草中,捡回那截断木,闻言扬了扬手。
    岚来得稍迟,恰好听见这句。
    “我来时只看见你拿着断剑,莫不是谢大剑师畏惧了。”
    “你倒会数落我。”
    谢明川将断剑往他怀中一放,自己去取水。
    岚接住,断口处细密的木刺划过指腹,他拿拇指抹了一下,走到李乘风身旁坐下。
    李乘风正看着林辰,唇边还有笑意。谢明川将水递来,他伸手去接,杯底却在掌中一滑,半盏水泼在了衣上。
    他立即换了左手,把杯子接稳。
    青懿晟已经握住他的右手。
    她将他的五指逐一拢起,再慢慢松开。李乘风任她摆弄,仍与谢明川说着方才那几剑。
    岚看了一会儿。
    “李兄,容我看看。”
    李乘风把手递过去。
    一缕灵力探入腕间,岚的神情便渐渐凝重。他没有急着往深处去,先沿着几条尚能行气的经脉探了一遍,最后停在肘下。
    李乘风察觉到他的迟疑。
    “再往里,有些不好走。”
    “李兄平日便这样行功?”
    “总还有几处通着。”
    青懿晟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么?他还觉得自己有余地。”
    李乘风笑了笑,没辩解。
    岚将灵力缓缓收回。指尖离开手腕时,那股阴寒仍黏在他的气息上,费了些力才散去。
    旧伤未续,新伤又添。那些断损之处并没有彻底坏死,却被残留的死魂阴气侵蚀着。
    寻常温补之物送进去,尚未养到根本,便先耗在了半途。
    “此前用过什么药?”
    青懿晟说了几种,又将近来服用的药方告诉他。
    岚听得仔细,最后神情严肃。
    “今日便别再试剑了。”
    “我还没起身呢。”
    “丑话先说在前头,你的经脉早已破损不堪了。”
    李乘风看着他,终于点了头。
    谢明川没有再提切磋,将剩下几柄木剑一并收回架上。几人在阶边坐了片刻,岚便起身告辞。
    青懿晟送出两步。
    “有什么法子,尽管告诉我们。寻药也好,请人也好,总还能想办法。”
    岚望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一下。
    “容我回去查一查。”
    ……
    鸢听完,将手中的书合上。
    “昨日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
    岚站在案前。
    “弟子今日又去见了他们。”
    “既然去了,还回来告诉我做什么?”
    他没有替自己开脱,只将抄好的药方放到案上。
    “李乘风的伤,比看起来重。死魂阴气再留些时日,原本能续的经脉,也要保不住了。”
    鸢没有看那张纸。
    岚等了一会儿,仍道:“弟子想求您那枚续元丹。”
    屋内静了下来。
    鸢终于抬眼。
    “你知道那是给谁留的。”
    “弟子知道。”
    “那便回去。”
    岚的手仍停在案边。
    鸢望着他,声音沉了些。
    “这一次,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岚收回手,行礼退下。
    药方留在了案上。
    ……
    入夜后,内院还亮着灯。
    岚在自己屋里坐到月上檐头,面前摊着半卷药典,始终没有翻页。
    其中那段方解,他早已记熟了。药性如何,入哪几处经脉,何时须以灵力相引,都不必再看。可书里没有写这味药如何制得呀。
    窗外传来侍从走过的声音。
    他抬起头,听见有人低声说,殿主还在前殿议事,晚膳先撤下去,免得搁冷了。
    岚合上书。
    药房在内院东侧。他替鸢取过许多回东西,哪一层放着什么,闭着眼也能找到。
    门锁轻响了一声。
    他用的钥匙,还是鸢亲手交给他的。
    屋里有些凉,药草的苦气混着旧木香。岚没有点灯,借窗外的月色走到柜前,取下上层那只玉匣。
    匣底垫着一方软绸,丹药只有一枚。
    鸢为他留了许多年。
    当初交代他收好时,她只说,往后修行遇到难处,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岚问她自己为何不留,她还笑他,说他那点修为,倒先操起师父的心来了。
    他将匣盖合上,拢进袖中。
    “白日里求不来,夜里便自己取?”
    岚转过身。
    鸢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外衫。金簪没有卸,鬓边却有一缕头发松了,想是回来时走得急。
    岚将玉匣重新拿出来。
    “师父。”
    鸢走近,目光落在他手里。
    “放回去。”
    他没有动。
    “岚。”
    这一声比方才轻,岚却低下了头。
    “是弟子的错。”
    “我让你把药放回去。”
    岚捧着玉匣,指节慢慢收紧。
    鸢望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认错倒快,半点也不肯听。”
    她从他掌中取走玉匣。岚没有争,只在她准备放回柜中时,轻声道:“这药我眼下还用不上。”
    鸢的手停住。
    “等你用得上的时候呢?”
    岚答不出来。
    她将玉匣搁在柜边,没有推回去。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岚看见她眼底的疲色,比白日更重,忽然有些不敢再说下去。
    鸢却仍看着他。
    “他救过你的命?”
    “没有。”
    “你才认识他多久?”
    岚沉默片刻。
    “弟子知道自己能帮他。”
    鸢眉间微动。
    “所以我不许,你便来偷。”
    “是。”
    他说出这个字时,声音有些涩,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弟子怕您不肯,才想瞒着您。既被您发现,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鸢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这里,反倒没有开口。
    她伸手握住他的腕,将袖口往上推了些。岚指腹那道细小的伤口已凝了血,是下午被断剑的木刺划破的。
    “练剑去了?”
    “看明川与林辰试了几招。”
    “他们倒自在。”
    鸢松开他的手。
    “你替李乘风治伤,陪林辰试剑。岚,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养好了伤,接下来要做什么?”
    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起。
    鸢看见了。
    “前日忽然来问光从哪里取,今日又来替他们求药。林辰是为了禁地里那个恶魔来的,是不是?”
    岚没有立即回答。
    “这也不能告诉我?”
    “……是。”
    鸢眼中的最后一点疑虑消失了。
    她转过身,在窗边的椅上坐下。岚仍站在药柜前,第一次觉得这间熟悉的屋子竟这样空。
    “我若不放呢?”她问。
    岚喉间动了一下。
    “弟子会劝他们。”
    “他们肯听?”
    屋外风过,门扇轻轻碰在门框上。
    鸢等了片刻,终于道:“你也知道劝不住。”
    岚望着柜边那只玉匣,没有应声。
    白日里李乘风说那几处经脉还通着时,语气轻得仿佛只是衣裳上破了几个口子。青懿晟替他揉开手指,连从哪里先揉起,都已熟得不能再熟。
    可眼前坐着的,是鸢。
    “师父,若来日真有刀剑相向的时候,弟子不会帮他们伤您。”
    “这话,我信,可是岚,你究竟是在遵循怎样的道义呢?普天之下,那么多人你肯定顾不全的。”
    岚抬起头。
    她也正望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怒意。
    “你今日替他续好经脉,难道你觉得你就离那普度众生的佛祖更近一步了,你就没有自己要守护的利益吗?”
    岚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能说出话来。
    是呀,他的追求一直以来是什么样的呢,自上次和李乘风辩论之后,似乎有些苗头,难道是这样才如此想帮助他吗?
    鸢起身,将他留在药柜上的钥匙收好,又取过玉匣。
    “跟我来。”
    岚随着她走进内室。案上,他白日写的那张药方仍摊着,其中两味药旁边,多了细小的圈点。
    鸢已经看过了。
    她把玉匣放在那张药方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
    岚依言落座。
    鸢将白日的书卷推到一旁,腾出地方。
    “这药,我可以让你拿去。”
    岚抬眼,刚要开口,她便按住了匣盖。
    “先听完。”
    屋里灯火轻晃。
    “你也须替我做一件事。”
    ……
    次日,岚来得很早。
    青懿晟开门时,见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先怔了一下。
    “昨夜没歇好?”
    “查了些旧方,睡得迟了。”
    他将药匣放到桌上,解开包在外面的软绸。
    李乘风看见那枚丹药,原本倚着窗的身子坐直了些。
    “续元丹?”
    岚点头。
    “殿中仅余这一枚。药力重,服下之后,须有人替李兄疏导,先化去积存的阴气,再续受损之处。这几日,恐怕不能动武。”
    李乘风看了他一会儿。
    “你师父肯给?”
    岚将匣盖放稳。
    “她已经允了。”
    “有话让你带给我?”
    “没有。”
    答完,他取出银针,在桌上依次摆好。
    李乘风没有立刻伸手。青懿晟也安静下来,望着那枚药,眼里的喜色渐渐添了些迟疑。
    岚抬起头,见两人都在看自己,便笑了笑。
    “李兄昨日已答应让我看伤,总不至于今日反悔。”
    李乘风终于把右臂搁到桌上。
    “这份情,我记着。”
    岚低头拈起银针。
    “先治伤。”
    药化开后,屋中便添了一缕极淡的清气。
    李乘风起初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岚将最后一枚银针落下,腕骨深处忽然像有冰层裂开,沿着手臂,一寸寸疼了上来。
    他肩背绷紧,额上很快见了汗。
    青懿晟扶住他的手臂,岚却道:“让他自己撑着。这里须由他自己将灵力送过去,我替不得。”
    她只得松开,蹲在一旁,看着他重新握紧五指。
    针尾开始发暗。
    几缕灰白阴气被药力逼出来,凝在针身,桌边的水碗竟结出一层薄冰。岚不时换针,始终盯着李乘风的手。等那层灰色终于褪下去,他才稍稍缓了口气。
    “试着伸开。”
    李乘风依言摊开手掌。
    青懿晟拿巾子替他擦去掌中的汗,刚碰到指根,他便缩了一下。
    “轻些。”
    她手停住了。
    李乘风也望向自己的手,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这回倒知道疼了。”
    青懿晟没有笑。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擦汗时,力道轻了许多。
    岚坐在对面,唇边也慢慢有了笑意。
    窗外天色渐亮,林辰与寒雪回来时,屋里刚收好银针。寒雪看见李乘风正用右手扣衣襟,便问了一句。听青懿晟说过,她立刻走到岚身前,郑重道谢。
    岚起身还礼,险些碰翻桌角的空药匣。
    林辰替他扶住。
    “改日总得好好谢你。”
    “待李兄伤愈再说。”
    岚接过玉匣,将那方软绸重新包好。临走前,他又叮嘱了几处用药的事,青懿晟记得认真,取笔一一写下。
    到了门边,岚停住。
    “明日这个时候,李兄仍在这里么?”
    “在。”青懿晟先答,“他这几日哪里也不许去了。”
    李乘风望了她一眼,无奈地应下。
    岚点头。
    “那我明日再来。”
    他走下楼时,掌柜正在开窗,晨风吹得门旁一串铜铃叮当作响。
    昨夜离开鸢的屋子以前,他也曾在门边停过一次。
    鸢没有催他,只坐在灯下,等着。
    他站了很久,终究回过身。
    “弟子答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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