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6 章 通往封禁的路

    木匣才开了一道缝，闻绍便闭上了眼，里面的光芒闪得刺眼。
    尽管如此，白光仍透过眼皮刺进来。
    他偏过脸，听见许茂在旁边骂了一句，随后有人将匣盖压下，铺后的炉火才重新显出颜色。
    “我叫你带件能用的来，没叫你把命也赔进去。”
    “怕死啊，方才分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少拿？”
    坐在石砧后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鼻梁很高，眉尾却缺了一小块，像是被火燎过，始终没能长齐。
    他的衣裳算不上整洁，腰间一条牛皮护带倒擦得发亮，上面插着长短不一的银签。
    许茂被堵了一句，将钱收好，转而向李乘风介绍。
    “这位是陶师傅。你们要问的事，他知道得比我多。”
    陶师傅并未起身，只将木匣往里面挪了些。
    “听闻管事说，李公子想在九州做些器具买卖？”
    李乘风笑道：“他替我许出去不少好处，总得过来看看，免得到了付钱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买了些什么。”
    闻绍站在一旁，听得脸上发热。
    陶师傅取出两根银签，交叉嵌入匣侧的凹槽。再开盖时，光已不那么刺眼，顺着银签攀上来，在两尖之间凝成一小团。
    它比烛火大不了多少，却将整个后院照得纤毫毕现。高墙上积年的煤灰、石砧里渗进去的铁锈，乃至许茂衣襟上未洗净的油污，都在这片白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辰走近了些。
    “别伸手。”陶师傅提醒道，“还没炼过，伤了你，我们可没办法治啊。”
    李乘风听得乐了。
    “陶师傅倒实在，挺为顾客着想。”
    那团光没有火焰的形状。银签稍稍分开，它便随之舒展，光沿着空气中肉眼难辨的纹路流动，明净得让人几乎忘了它是被拘在这里的。
    林辰的影子伏在石砧下。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毫无疑问。”
    林辰没有应声。
    那位素未谋面的同伴似乎就在眼前。
    陶师傅已经取出一枚灰暗的晶石，按进铜盘中央。
    两根银签向下一沉，散开的光被牵引着落入盘内。他手腕转动得很快，银签每经过一处凹槽，盘上的细纹便亮起一截。那份明亮被一寸寸收进去，直到最后一缕也没入晶石，整个院子忽然暗了许多。
    闻绍下意识仰头，险些以为天色变了。
    陶师傅拿起晶石，随手装进旁边一只缺了底脚的旧灯架。那灯架便亮起来，温和的光落在墙上，与街市、书院、客舍里所用的并无不同。
    “这东西就是这么棘手。稍有差错，就全废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玩意身上搞来的。”
    他将银签插回腰间。
    “下面那些仿出来的东西，多半只会最后一步。只是区区会装卸晶石，便敢说自己懂光术，也不害臊。”
    李乘风拿起灯架看了看。
    “这么说，我买了器具，以后还得向你买这些晶石咯？”
    “总不能只做一回生意。”
    “好啊。”
    一只锦囊落在石砧上，松开的袋口露出几枚上品灵石。
    陶师傅没有客气，倒出来看过成色，拨了一部分到自己面前。
    “器具、方才试用的那份料，这些够了。以后要多少，得提前说。”
    “我若想要得多些呢？”
    “能有多少？”
    李乘风将灯架放下。
    “所谓饮水思源，我有点好奇，你们那点光是从什么地方运过来的。”
    陶师傅拨弄灵石的动作停住了。
    院子里，炉膛的火渐渐烧空，一层白灰覆在炭上。
    许茂本来正要去添，听见这句话，铁铲便搁在了炉旁。
    “那我们合作就此结束。”陶师傅道。
    “价钱不是问题。”
    “李公子做生意这么不懂得避讳？”
    “好奇而已，没想砸了你们招牌，想见识下。”
    李乘风仍笑着，那份耐心看得闻绍颇有些不自在。
    “好奇也得分地方。”
    陶师傅将银签收回腰间，连那只装过光料的匣子也扣上了。
    “李公子若只买东西，这生意往后还有得做。若一定要问来处，恕我不奉陪。”
    李乘风没有再劝。
    “是我冒昧了。”
    他将已经买下的器具推给闻绍，示意收好，又向许茂道了声辛苦。
    方才还在谈九州各处的销路，转眼便只剩这一桩钱货两清的小买卖，许茂看着石砧上的灵石，一时竟没接上话。
    林辰接过灯架，检查了一下底座，便将它放回箱中。
    他没有再靠近那只盛过光料的匣子。
    “李公子且慢。”
    许茂赶在几人离开前拦了一句。
    “做生意，总不能几句话不合便散了。你要得多，他又不是拿不出来，何必……”
    “拿得出来多少？”
    李乘风仍带着笑。
    “我在下面替他张罗，商号开起来，买主找来了，他忽然又嫌这生意危险，不肯做了。你们自己敢卖这些东西本就是涉险，又不是要求你们僭越，倒是鸢殿主威名太大？我看是你们心不诚，把我们当待宰的羔羊了。”
    许茂被问住了。
    “我要见识货源，确实有些不知避讳。不过让我只凭陶师傅几句话，便把下面的生意铺开，也太瞧得起李某了。”
    李乘风向陶师傅略一拱手。
    “一件便一件。以后用得好，再来叨扰。”
    陶师傅没有挽留，先将自己那份灵石收进袋里。许茂看得着急，还想说话，却被他打断。
    “去前面拿些包器具的东西。东西送到客人手里若是磕坏了，算谁的？”
    许茂朝李乘风看了一眼，终究转身去了。
    炉边一时只剩下他们几人。
    陶师傅将那只钱袋系紧，忽然道：“闻管事提的那几家商号，当真都由李公子作主？”
    李乘风停在石砧旁。
    “他敢拿我的家底替你许好处，总不至于连名字也报错吧。”
    闻绍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方才也跟许茂去了前铺。
    陶师傅从护带后面解下一只扁平的皮套。皮套压得很旧，原本鼓起的边角已经贴在一起。他抽出几页图纸，先翻过两张，又将其中一页往里折了折。
    “器具怎么用，方才只演了一遍。李公子拿回去，总得有人照着做。”
    他说得比方才慢，声音也低了些。
    “我这里有些旧图。取料、存料，要避开哪些地方，上头都有记。你若肯买，回去自己看。看明白了，咱们再谈往后的生意。”
    李乘风没急着接。
    “陶师傅不是不肯说么？”
    “我说的话，出了这道门便不作数。图是旧的，谁画的，谁留下的，年头久了，我也记不清。”
    陶师傅将那几页纸收回皮套。
    “你买它，是为了照着修整器具。其余的事，别再问。”
    李乘风倒没有讨价，将另一只锦囊放到石砧上。
    陶师傅只往袋里看了一眼，便将皮套递了过去。
    这回林辰先伸手接住，掂过厚薄，没有当场打开。
    陶师傅看着他的动作，又添了一句：“最后几页，别拆散了。少看一页便觉得自己明白了，出了事，可别算到我头上。”
    前铺传来许茂翻找木箱的声音，夹着几声向掌柜的抱怨。陶师傅将散在石砧上的碎屑扫进炉边，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后面的料，你们要多少，先留个数。我得看着备。”
    李乘风却问：“东西从哪里来取？”
    “还在这里。”
    “我不喜欢为了等一批货，三天两头往人家铺子里坐。”
    陶师傅瞥了一眼前铺。
    “那便送。住处让闻管事留给我，图有什么看不明白的，等我下回送东西时，一并解答。”
    “有劳了。”
    “图里有些东西，看过便罢，没必要样样都去试。我在里面做了这么多年，知道哪里能碰。换了旁人，可未必懂什么禁忌。”
    李乘风笑道：“既然如此，陶师傅往后送货，可别叫我等得太久。”
    许茂抱着木箱回来时，几人已经谈起了运送器具的事情。他听着李乘风又说到往后的货，脸色才好看一些，连装箱时都格外仔细。
    陶师傅弯腰拾起方才那只缺了脚的灯架，将底座翻过来，交代闻绍如何垫稳。灯光晃过几人的衣襟，石砧旁的钱袋和皮套都已收起，留下的只有些灰白的碎屑。
    闻绍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方才谈成的究竟是什么，他已经不敢问了。
    ……
    出了铺子，李乘风没有往山上走。
    青懿晟与寒雪从对街迎过来，见闻绍抱着一只木箱，青懿晟便朝李乘风伸出手。
    “都搞定了？”
    “先买回来试试。若是好用，往后还得往里添钱。”
    青懿晟瞧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便知道眼下不宜多问，转身与他一道回了客舍。
    一路上，李乘风仍与闻绍说着中州的商号。谈起这些，闻绍才有机会把背挺直些，仿佛自己这一趟真的只是替人牵成了一桩买卖。
    到了客舍，李乘风让他放下东西，先去歇息。
    “我还要做什么？”
    闻绍问得很小心。
    “已经够了，你不着急着和家人团聚吗？”
    闻绍连忙应下，退出门去。
    等他的脚步沿着走廊远了，林辰才将那只皮套取出来。
    青懿晟见了，伸到箱边的手也收了回来。
    李乘风关上房门。寒雪将临廊的窗掩好，四人这才围到桌旁。
    最前面几页，画的确实是器具。铜盘上的细纹被分开描出，哪几处容易受损，还有些添改过的笔迹。
    再往后，纸上的东西变了。
    器具仍在，却被画得很小，排列在几处宽阔的石台上。石台之间以道路相连，山势起伏，几道水路从旁穿过，一直绕向青鸾殿后方。
    林辰将那一页压平，仔细端详着。
    先前只有一个名字的地方，如今第一次有了可循的形状。
    这一页的纸边写着几行小字，提到取光处的封禁沿用前人的布置，历来只更换器具，不曾改动。
    林辰看完，问道：“这便是他让我们别拆散看的东西？”
    李乘风没有答，只将前后两页重新对过。
    器具摆放的位置能够相合，其中几处细纹，也与方才陶师傅当面催动的一样。
    寒雪把新买的灯架从箱中取出，放到了桌边。底脚尚未修好，青懿晟拿一块薄木垫住，灯光便稳稳落在纸上。
    林辰将灯往近处挪了些。
    影子从他身后缓缓舒展，覆上了桌角，停在那几页旧纸旁。
    那条通往后山的道路，在灯下只占了细细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