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8 章 借影见光

    铜槽里的光渐渐平复下来。
    先前还需两人合力夹住的晶石，此刻安静地浸在光中。
    细碎的白芒沿着石面渗入，连那几道难以炼尽的灰痕，也一点点淡了。
    一名工匠提起铜钳，将晶石转过半面，眼中有了喜色。
    “这颗不错。”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他们方才还在担心器具有损，如今见取出的东西成色更好，便又忙碌起来。
    有人将已经装满的木盘移开，招呼同伴搬来剩下的原料，想趁这一阵光势平稳，尽快做完手里的活。
    门后的那一点变化，就这样被混进了铜钳碰撞和催促声中。
    林辰仍望着石门。
    隔着那些繁密的刻痕，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对方的注视。
    那目光与外面冲撞岩壁的狂暴力量相距甚远，安静，清醒，甚至在察觉到他的存在以后，带着几分小心。
    他在收敛。
    辉知道他们来了。
    林辰将手从剑柄上移开，低头看向脚边。影子已经贴着夹道内壁向上伸去，探到取光台边缘，又停了下来。
    台上的灯与晶石交相照映，人的影子被割得零碎。每当有人提起一盘刚炼好的晶石，石架下便会亮起一片，原先能够藏身的暗处也随之挪动。
    李乘风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出去。
    四人所在的夹道与取光台只隔着一层石壁。从上方的空隙望去，最近那名工匠弯下腰，伸手就能碰到他们头顶的石缝。
    那人正在收拾用过的铜钳。
    汗从他的下颌滴落，砸在石面上。他嫌热，拽开衣领扇了两下，又拿起一柄长杆，走向石门。
    其余几人也开始归拢东西。
    这一轮取光快结束了。
    李乘风的目光跟着那柄长杆移过去。
    石门下方有一道窄槽。那人将长杆伸进去，向外扳动，门底随之传出沉闷的摩擦声。厚重的石门稍稍抬起，积在门内的碎屑与浮光便沿着空隙流了出来。
    他没有往里面看，只把长杆换到另一侧，清理被碎屑堵住的槽口。
    林辰靠近了一些。
    “我有办法了。”
    李乘风看向他脚下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已经明白这小子打算怎么和那光之恶魔见上一面了。
    “好巧不巧，那天收购的灯我可带着的呢。”
    李乘风面带微笑从空间法器中取出一盏由这里相似阵纹驱动的灯。
    青懿晟让开身后的空隙，李乘风立刻上前。
    然后就在这些劳工欣喜于今日的取光格外顺利的时候，他的声音响起。
    “喂，你们这么喜欢光的话...那看看这个呢？”
    灯光大盛，众人震惊地回头，只看到缝隙里射出骇人的光芒，远不止此，他们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被瞬间拉长，已经蔓延至石门后了。
    影子动了。
    它沿着石架下方那些交错的阴影滑过，直接穿梭过那刚被清理出来的缝隙。林辰整个身形随之沉了下去。
    夹道里骤然空出一截。
    “谁！？”
    李乘风知道，现在只需要给林辰争取时间，再躲躲藏藏也没什么意义了。
    “啧啧啧，天空城的走狗们，你们爷爷在此。”
    浮光从门内流过，那片黑暗散去，林辰却没有被冲散，白发沿着阴影散开，随后整个人在黑暗中完全站起。
    门后的光比想象中更浓。刚越过门槛，林辰便察觉到一股牵扯，仿佛有人隔着他的身体，抓住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冰、炎、血、风、影。
    几股原本熟悉的力量同时躁动起来，顺着经脉往外涌。林辰立即收束气息，可那股牵扯仍在加重，连手也渐渐失去知觉。
    李乘风大话说完，却并没有着急动手，剑鞘往上一顶。
    盛放晶石的木架突然歪了一下，最上层的木盘向外滑出半截。旁边的人连忙伸手去接，几颗晶石已经滚到了盘沿。
    “扶住！”
    “诺，你看，这些人就是这样，生死攸关之际还改不掉趋之若鹜的本性。”
    “噼啪～”
    晶石还是落地了，与之同时接触尘土的还有咸腥的血液。
    “啊！！！”，霎那间，哀嚎声充斥着石室。
    一只断手落在晶石之间，五指还保持着攥紧铜钳的姿势。
    那人捂着腕口踉跄后退，血从断处喷出来。
    他方才还想去压住木盘，此刻却连自己的手也顾不上找了。
    旁边几人惊叫着散开，有人扑向通道，有人伏到石架后面，还有人慌忙去扳石槽旁的铜柄。
    修罗剑从下方贯入，钉穿了那只伸出去的手。
    “别乱动。”
    李乘风跃上石台，握住剑柄，顺势向外一挑。
    那人被掀得撞上铜环，半边身体歪在槽旁，再没有爬起来。
    刚才还忙碌的取光台顿时空出一片。
    青懿晟跟着落下，刀锋横过通道口。两个提刀赶来的护卫尚未看清里面的情形，便被她逼回门边。其中一人认出了她，脸色骤变。
    “青家的——”
    余下的话被撞回喉中。
    青懿晟踏进刀势，肩肘撞在他胸前，刀锋随之从另一人肋下穿过。鲜血洒在门框上，她侧身避开倒下的尸体，将仍想起身的那人一脚踹回廊内。
    更远处，已经有人拔剑奔来。
    寒雪走到石门前，冰尘剑斜指地面，寒气沿着两侧石槽铺开。那些想趁乱合拢石门的手刚伸过去，便被冻在了铜柄上。
    林辰就在里面。
    现在，谁也不能将这道门关上。
    ……
    石室内，刺目的光正在缓缓收敛。
    林辰尚未站稳，四壁的阵纹却接连亮起。几股熟悉的力量在他体内躁动，沿经脉向外涌去，脚边的影子也被拉得极长，仿佛要从他身上生生扯下来。
    一道金光落在他面前。
    那些绷紧的阵纹稍稍偏转，牵扯随之减轻。
    “哟，那只眼睛，好久不见啊。”
    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林辰抬起头。
    石室中央，一个男子的身形正从光中显现。
    金光流淌在他的长发之间，垂过肩背，映得白袍的衣褶也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有一张极俊美的脸，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唇角天生有一点柔和的弧度。
    光沿着他的额角与颈侧浮动，四周那些粗重的石脊、深密的刻纹，在他身旁竟都显得笨拙而沉暗。
    若将眼前这张脸刻上去，恐怕再没人会想起“恶魔”二字。
    辉赤足立在中央，低头看了看脚边亮起的符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封印有点烦人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林辰的右眼，又落到那片已经重新聚起的黑暗上。
    “或许也是当初我自己选择的问题吧。那个男人，总是能让人心甘情愿……”
    影子没有接话。
    辉看着它，笑意稍深了些，却很快又淡下来。
    “可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你，还有老朋友们，把我解救了，又能做什么呢？”
    林辰望着他。
    辉的声音仍然温和，说的却不是久别后的客套。
    “我可不想再去见识那糟糕的人世间。要力量的话，就拿去吧。我不想再继续邪神所谓的旅程了。”
    他将手探入心口。
    指尖没入白袍，衣料与胸膛一同散开，金光顺着他的手腕向外流淌。一颗璀璨的光能核心被缓缓托出，悬在掌心。
    四壁的阵纹骤然收紧。
    辉五指微拢，那颗核心便安静下来。
    他将手伸向林辰。
    ……
    门外，刀剑相撞的声音陡然密了。
    一名披着青灰甲衣的护卫跃过倒在廊中的同伴，长刀斜斩，灵力沿刀身腾起，直取青懿晟肩颈。
    修罗剑从侧面横过。
    刀势被压得一偏，尚未收回，李乘风已欺进他怀中。护卫想以后肘将他撞开，胸甲下却先传来一声闷响。
    剑锋已经穿透身体。
    李乘风抵着他的肩，将人向后推了数步，猛地抽剑。护卫捂住胸口跪倒，身后紧跟上来的两人被溅了满脸血，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青懿晟已经从旁掠过。
    两道剑光交错，廊中接连响起身体撞击石壁的闷响。
    有人退到后面，抬手结印。
    白光尚未在掌中聚拢，冰尘剑已经穿过人群，钉进他胸前。寒气沿着衣襟迅速蔓延，他张着嘴，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冻成了白雾。
    寒雪抽回剑，重新退到石门旁。
    李乘风站在血泊里，慢慢转过修罗剑。
    这些人仍想借着青鸾殿的威名喝住他们，想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闯的是什么地方。
    他当然知道。
    当年那些人从云上下来，带着白家的婚事与天空城的体面，便想将青懿晟的一生定下。他为此筹划了三年，三年里多少不能见光的事，多少咽下去的恨，才换来后来站到她身边的资格。
    如今，他站在这里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还能叫他低头么？
    “好多账要算呀，各位，有些事发突然，姑且把刚才那些人的死算在几年前的白羽头上吧，接下来，小小的那笔账我该找谁呢。”
    李乘风扳着手指，一件件细数着，快意恩仇就像是心中开闸的洪流，舒坦且不可阻挡。
    “让开！”
    一名护卫从同伴身后冲出，长枪裹着灵力，直刺李乘风胸前。
    李乘风伸手攥住枪身，任枪锋擦破衣襟，向前踏了一步。
    狂暴的飓风沿着修罗剑的锋芒，肆意破坏着眼前人的机体。
    那人仍握着半截枪，身体却已经向旁边栽去。鲜血泼上墙面，沿着青鸾纹饰往下淌。
    李乘风甩掉手中的断枪。
    “继续。”
    ……
    光能核心就在眼前。
    林辰没有伸手。
    辉等了片刻，眉梢微微抬起。
    “还不够？”
    “你以为我们只是来取这个？”
    “取这个，容易得多。”
    辉看向石门。外面的惨叫隔着厚重的山石传进来，已经听不清究竟是谁。
    “他们要我的力量，你们也要。换一拨人来用，这片光便能替人间做些好事了么？”
    他垂眼看着掌心。
    “这几百年，外头拿它做过什么，我知道得不少。可最有意思的，是有些人也确实拿它救过人。”
    林辰没有急着反驳。
    “于是我便该觉得，这些年被关在这里，也不算白受了？”
    辉笑了一下。
    “那个男人当年想做的事，比这些还大。我信了，也愿意陪着他。后来他死了，我们散了，我在这里看着一批又一批人来取光。起初，我还想着出去以后该做什么。后来想得最多的，却是当初为何要答应。”
    光能核心在他掌中缓缓转动。
    “现在你来了。我可以帮你，却不想再陪谁去证明什么了。”
    林辰望着那颗核心。
    他需要这份力量。
    走到天空城，见过门外那些封禁，再去想尚未真正交手的鸢与白生仇，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点。
    可站在面前的辉，同样也看得清楚。
    “若你愿意帮我，我自然高兴。”
    林辰伸出手，却只是将辉的手掌推回去一些。
    “若不愿意，我就少一个帮手。”
    辉看着他。
    “外面那些人呢？叫他们白冒这一趟险？”
    “他们是为我来的。”
    林辰答得很坦然。
    “这份情，是我欠着。不能转头算到你身上。”
    石门外又传来一声撞击。
    林辰侧耳听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道：“我想要你的力量，这没有什么好瞒的。可小冰也好，老炎也好，艾莉、阿斯琳、影子，他们的陪伴和讲述，让最初那对我来说象征着灾厄的红光，在这一趟趟旅程中，早就具象化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你觉得，将我带出去，我便会重新喜欢那个人世间？”
    “我没有这个本事，邪神可能也没有，朝生暮死的萤火其实一开始就向你展示了，可你还是跟上那团火光。”
    这句话让辉停了一下。
    林辰看着他，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你厌恶的人间，以你的本事，逃离到世外桃源并非难事。”
    辉没有应声。
    他将掌心稍稍收回，目光落到周围的封印上。
    林辰向前一步。
    “你到底在等待什么呢？辉。他不会回来了，这你知道；我不一定能让人世间新生，这你也知道，何苦做囚徒在此等待呢？”
    石室中的光轻轻一颤。
    辉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却没有动怒。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敢说，自己不会有后悔的一天？”
    “万缕白丝承风雪，千百路途寻沧海。痴人说梦何不敢？身残神陨志难断。”
    林辰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我已经有过后悔了，那又怎样。”
    那只殷红的眼睛仍望着辉。白发垂在额侧，方才从门外带进来的灰还沾在衣上。
    “真到了走不下去的时候，就像他一样，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不还是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吗？”
    他顿了一下。
    “你也一样，相不相信什么的都不重要了，路还是要走下去的。”
    ……
    一具尸体被扔进通道，撞得后面赶来的人纷纷退开。
    李乘风没有追。
    他退回取光台边，修罗剑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青懿晟站在他身旁，衣袖破了一截，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她抹去血，朝门外看了一眼。
    “乘风，你可没和我说过，这秃鹫的繁殖速度这么厉害，当初姑射仙子的打击那么大，现在还有那么多人来送死。”
    “那便让他们来。”
    ……
    辉低头看着掌中的光能核心。
    它仍然明亮，足以让任何一个修行者动心。林辰的目光却已经离开它，正沿着四壁的刻纹查看那些收紧的光路。
    他真的在想怎样将自己带出去。
    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原本准备好了许多话，准备将过去那些年月里的失望一件件摆出来，告诉眼前这个人，自己已经不愿再参与。
    可林辰竟没有要求他重新相信。
    “我不会因为你救了我，就答应陪你走到底。”
    “那就到时候再说。”
    “也不会为了还你这个人情，再去做那个男人想做的事。”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你面前的只有我。”
    辉望着他，终于将核心缓缓按回胸前。
    白袍重新合拢，四周那些紧绷的阵纹也随之松开少许。他抬起脚，试着朝林辰走来。
    第一步尚未落下，地上的光便齐齐收紧。
    无数细密的符纹从脚边浮起，攀过衣摆，将他重新压回中央。辉停住身形，垂下的金发被震得向后扬起，眼中终于又有了方才隔门相望时的怒意。
    林辰已经握住剑。
    辉抬手，指向石门两侧新添的几处刻纹。
    “先别碰那里。它们连着外面的取光台。”
    林辰看过那些光路，又望向他。
    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放下手。
    “我还是打算出去看一看，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到底是什么面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