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3 章 光的秘法
辉走出石门时,一块碎石从头顶落下。
他抬起手,指尖刚碰到石面,里面尚未散尽的剑气便炸了开来。
金发被气浪掀起,白袍上落满灰尘,那张多年未曾见过天日的脸,终于露出几分不快。
门外已没有多少地方能站人。
断裂的铜环悬在山腹之间,赤焰沿着裂缝燃烧,远处几座石台只剩下半截。
透过敞开的山壁,能望见天空城的灯火,长桥上的人影小得如同蚁群,还不知道这座浮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生仇看见了他。
原本压向岚的剑势骤然一收,长剑贴着青白剑光向外滑去。岚随之追出,白生仇却借着两剑相撞的力道,直接越过断崖,扑向石门。
林辰与寒雪同时迎上。
两道剑气在他们面前炸开,白生仇从交错的冰炎间穿过,剑锋已经逼近辉的眉心。
辉向前点了一指。
一层薄光在指尖展开。
长剑斩了上去。
脆响声中,整面光骤然碎裂。
晶莹的残片飞过白生仇的衣袖,那一剑凝聚的锋芒,却也随之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剑停在辉面前,锋刃上再无半点余威。
辉隔着那些坠落的碎光,望着他。
“偷走的东西倒也不必这样还给我吧。”
白生仇掌势随剑而至。
辉侧身避开,林辰的剑已经从旁斩入。白生仇被迫撤开半步,岚紧追而来的剑光又从身后压下,将他重新逼回残台。
辉垂下了手。
刚才展开屏障的两根手指,已经淡得能透出后方的火光。
金色从腕间慢慢流过,才将那一小片虚淡重新补全。
林辰看见了。
“你的力量……”
“被取用了这么多年,总得容我缓一缓。”
辉说着,目光却落在岚身上。
那年轻人的剑还很盛。
可随着他每一次挥剑,体内便有一些东西散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
鸢的剑忽然直插进脚下岩石。
剑身没至一半,周围的红莲业火却一齐伏低,沿地面向她涌来。那些散在铜壁、碎晶中的剑光也开始回收,一道接着一道,没入她的眉心与胸前。
岚刚逼退白生仇,便察觉到身后的变化。
“鸢?”
她将剩下的半截护腕扯开,丢进火里。
伤口暴露出来,血尚未落地,已被从经脉深处透出的赤光照得通红。
那股光穿过衣料,沿着肩背向上蔓延,在颈侧浮出细密而灼亮的纹路。
鸢拔剑。
整座山腹里的火,随这一拔向上腾起。
她身后的红莲一层层展开,花瓣拉长,边缘生出锋利的金芒。火焰沿肩头舒展,凝成数道长羽,羽端垂落在半空,所过之处,连飘起的灰尘都被切成了更细的粉末。
原本贴着身体的绯色衣摆被气息托起。
她高束的长发尽数散开,发间金簪烧得发亮,终于承不住那股力量,折断在火中。黑发掠过苍白的脸颊,眼底却映着两点近金的赤色。
那道横在左肋的伤仍在。
她呼吸稍重些,衣下便有血涌出来。
可剑上的火已经不再向四周散去。
每一道收回的光,都沿着剑脊凝入其中,将那柄原本狭长的剑,一寸寸裹成了炽白的锋刃。
白生仇从岚的剑下退出,目光终于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鸢踏入两人之间。
岚还要上前,她已将左掌按在他胸前。赤色的纹路顺着掌心扣住几处气脉,岚体内奔涌的生气猛地一滞,喉间顿时涌上腥甜。
“你——”
“谁许你把往后的日子,都烧在这里!”
鸢的声音极厉。
岚被她推回谢明川身旁,脚下晃了一下,剑却仍不肯放。谢明川一把扶住他,掌心隔着衣料,竟能感觉到那股烫人的气息正在迅速衰退。
鸢已转向白生仇。
长羽向两侧扬起。
鸢双手握剑,向前踏落。
一道庞大的剑影从她身后抬起,沿着敞开的山腹直入云中。浮峰上方的云被从中分开,剑影里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近乎真实,炽白锋刃外,缠着缓缓流动的红莲业火。
先前那些四处折返的剑光,已经全被收进这一剑。
剑尚未落下,白生仇脚下的石台便沉了半尺。
他终于不再退。
金色纹路从颈侧浮起,越过下颌,一直攀到眉间。衣袍上原本不甚显眼的暗纹被逐一照亮,光从其中脱出,在他身后接成一轮巨大的圆环。
林辰认出了那些纹路。
天谕圣痕。
只是此时,那些刻痕已经离开了皮肉,铺进四周的空间。崩落的石块被金纹托住,悬在半空,一块接着一块,绕着白生仇缓缓转动。
他持剑的手抬了起来。
金轮向外一震。
鸢斩下的巨剑与从轮中升起的锋芒轰然撞在一起。
云海翻覆。
山腹上方残存的岩层整个被掀开,露出深黑的夜空。几座尚未坍塌的石台同时崩裂,铜环、长阶、嵌进山里的巨大铜骨,被两股力量扯得离开原处,向四面抛去。
谢明川揽住岚,险些随着脚下断石一同坠落。
青懿晟掠过来,将刀插进另一块残台,借势拉住两人。刀身被压得弯曲,裂口中的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
李乘风的风紧随而至,托着几人落到断壁下方。
头顶,两道剑势仍在相压。
鸢身后的火羽已经全部扬起,每一根羽翎都绷得笔直,源源不断地将光送入剑中。白生仇背后的金轮却在缓缓转动,将压来的剑势一层层推向两侧。
他仍有余力。
几道金纹从轮缘垂下,越过交击的锋芒,悄然落向辉所在的地方。
李乘风看见了。
“林辰!”
林辰已经挥剑。
冰炎沿着一根金纹斩落,光线随之崩断。白生仇的目光从鸢身上移开些许,另一道纹路已从林辰脚下升起,骤然收紧。
林辰的靴底被托离石面。
寒雪一剑钉住那道金纹,寒气顺着纹路迅速向上侵入。林辰借势翻身,邪瞳中血色骤盛,数股力量同时涌上剑锋,重重劈向金轮下方相接的一处。
那一处裂了。
白生仇抬掌压下,林辰与寒雪脚下的整块岩石随之炸开。
两人借风退开,李乘风却已经踩着飞起的碎石逼到近处。修罗剑斜刺白生仇手腕,青懿晟的长刀则从另一侧斩向那道尚未补全的裂口。
白生仇不得不分剑相挡。
金轮转动的速度缓了一瞬。
鸢的剑就在这一瞬间压了下来。
炽白的锋刃斩进轮中,逼得白生仇连退数丈。两道金纹被直接削断,沿着剑影炸开的赤焰扑上他的衣袍,将整幅袖子烧成灰烬。
李乘风没有趁势追杀。
他转身掠向辉,修罗剑指向山腹外被两人剑势撕开的缺口。
“先离开这里。”
辉望了一眼头顶。
鸢的剑影正向下压,白生仇身后的金轮却已再度扩开。剑势被挤向两侧,几道尚未散尽的红焰擦过残壁,岩石连同刻在其中的封禁一起熔化,沿着山体向下淌去。
那条缺口,只存在了片刻。
随即,几道金纹横贯其间。
白生仇显然一直在看他们。
“走不了。”辉道。
李乘风的脸色沉了下去。
辉向前伸手。
附近的光骤然黯淡,白生仇横在出口处的金纹却被照得愈发清晰。辉掌前一点金芒缓缓凝聚,明亮得让人难以分辨它的边缘。
白生仇察觉了。
他骤然侧身,金轮随之倾斜。
下一刻,笔直的光贯穿山腹。
堵在出口处的几道金纹被一齐击断,炽烈光束穿过白生仇方才所在的位置,直射向云海深处。遥远处的浮云被洞穿,露出一线苍青的山脊,又很快隐没在翻涌的光里。
白生仇半边衣袍碎了。
肩侧添了一道灼伤。
辉的手臂却几乎透明了。
金发失去了一瞬光泽,胸前那颗核心的轮廓从白袍中透出来,转动得远比方才迟缓。他收回手时,身形也随之淡了一下,才重新凝实。
鸢已经趁着白生仇闪避的空隙,再度压剑。
火羽从她身后脱出,绕着剑影疾旋,竟将原本笔直的一剑化成了围合之势。白生仇退到哪里,那里便先有羽光落下,剑锋也跟着转去,逼得他无法继续将注意力分给辉。
岚忽然挣开了谢明川。
他看得出鸢的气息已经乱了。
那一剑仍然强盛,握剑的人却已被强行催起的力量伤得更重。她在用最快的办法逼白生仇分出生死,却也将自己逼进了不能轻易收手的地方。
岚的剑光再次扬起。
鸢余光瞥见,怒道:“回去!”
话音未落,白生仇已经抓住她这一瞬的分神,金轮骤然收拢。
悬在四周的金纹一齐绷直。
所有被托起的断石都在同一刻粉碎,里面的铜骨、残刃也被碾成细末。那些原本散在各处的剑气,随着金纹向中央聚来,压成一道越来越窄的锋芒。
岚的剑迎了上去。
青白剑气从侧面切入,将那道锋芒撞偏少许,鸢顺势向前,巨剑终于斩进了金轮中央。
白生仇脚下的石台彻底消失了。
他悬在两股交错的力量之间,眉间金纹亮得近乎灼烧,鲜血从肩上的伤口涌出,尚未落下,便被震成细细的血雾。
可他的剑仍在向前。
金轮从中裂开,又沿着鸢的剑影向两侧攀去,竟要将她连人带剑一并裹入其中。
山腹里的声音越来越重。
辉听见脚下的岩层正在深处断裂。
起初只是一两处,随后,整座浮峰内部都响起了那种绵密而沉闷的碎裂声。
残存的封禁被卷进几人的剑势,不断牵来附近尚未散尽的光,又在相撞中轰然炸开。
他望向仍在交手的几人。
谁也收不住了。
鸢若撤剑,白生仇的锋芒便会贯穿她与身后的岚;白生仇若退,头顶那柄巨剑便会将他连同金轮一起斩开。林辰等人被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能退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
辉轻轻吐出一口气。
掌心已浮起一粒极细的光。
它既不向外照,也不向内收,只在他掌中缓缓裂开。
裂开的每一部分,又各自成为完整的一点,向四周飘去。
“来不及另想了。”
……
最先散开的,是岚剑尖上的一滴血。
那滴血原本悬在交击的气浪中,此刻却从边缘亮起来,细小的红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成数粒微光。
随后,是剑刃映在空中的那道影子。
林辰看见它从中间裂开,裂口却没有露出后面的岩石,而是透出另一片深不见底的光。
他心里一沉。
“这是——”
“把光打散,连同其中的我们。”
辉已经走进众人的剑势之间。
他的白袍从下摆开始散开,金发也一缕缕化作流动的细光。
林辰望着自己的手。
指间的血迹已经成了金红色,皮肤下的骨节竟也隐约透出光来。
“我们会到哪里?”
“这次,我管不了。”
他将掌心翻转,散开的光随之一震。
“我只能让你们重新聚起来时,仍是原来的自己。”
白生仇察觉到了异样。
他身后的金轮先一步亮起了不同的颜色。那些由他亲自凝聚、以圣痕维系的纹路,此刻正在从内部散开,连剑上压着的力量,也开始脱离掌控。
他当即撤去一部分剑势,强行将金轮向内收束。
鸢的巨剑随之压落。
白生仇挥剑上挑,借着这一下撞击向外疾退。他已经顾不上继续夺取辉,只想先离开这片正在变化的光。
可他每退出一步,身后便多出一道破碎的身影。
那些身影与他一模一样。
有的刚刚抬剑,有的尚在侧身,衣袍上的血迹却正在一寸寸分离,化成无数彼此追逐的光点。
白生仇忽然停住。
剑锋倒转,猛地斩向自己身后。
大片碎光被劈开,显出一道短暂的空隙。他立刻掠入其中,眉间圣痕尽数收回体内,试图将已经开始散开的身形重新压住。
辉却在此时闭合了双手。
那道空隙也亮了起来。
连白生仇掌中的剑,都从锋刃开始散开。
……
鸢转身扑向岚。
岚仍立在原处,胸前的青白剑光渐渐淡下去,灰白的发丝贴在脸侧。他看见鸢伸过来的手,唇边动了一下,也向她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先靠近。
鸢一把抱住了他。
那副被血与酒浸透的身躯,终于有了切实的重量。
她收紧手臂,掌心压着他的后背,仿佛只要这样,便能将他从这片无边无际的光里留下来。
可鸢怀中的重量忽然轻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也正散成细光,越过岚的衣襟,从两人之间流淌过去。她想再将人抱紧些,却连那一点距离也无法缩短。
岚的脸仍在眼前。
最后能看清的,是他眼中尚未散去的酒意,以及那一点终于不用再藏起来的温柔。
随后,连这张脸也散了。
……
辉的身形已经只剩下淡淡的金色。
他尽力拢住那些向外奔流的光。每一道曾有姓名、有声音、有牵挂的身影,都在其中保持着最后一点完整,随着他逐渐松开的手,流向彼此不同的深处。
战场上,再也没有一道完整的人影。
光骤然向内收拢。
下一瞬,消失了。
碎裂的岩石重新落下,撞在残台上,扬起一片滚烫的灰。
石沿那半坛酒被震得倾倒,沿着倾斜的台面滚了几圈,终于磕在断处。
清脆的一声。
酒水淌进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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