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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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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第1/2页)
    他背熟万卷孤本,考官却焚了考卷
    科举已废十年,我仍用古法悬梁刺股苦读。
    新学同窗笑我愚顽,师长叹我疯癫。
    放榜那日,我交上精心誊抄的经义文章,主考官却当众焚烧。
    “礼崩乐坏,守旧何益?”
    我默然拾起余烬返家,闭门七日。
    再开柴扉时,京师大学堂特使跪迎门外:“先生,天下读书种子,尽在您一人灰烬中了。”
    朔风如刀,卷着关外带来的粗砂,抽打着直隶保定府年久失修的城墙。光绪三十四年冬,离“诏废科举”已整十载,这曾因毗邻京师、文教昌盛而闻名的古城,如今也透出一种被时代遗弃的荒芜气。新式学堂的玻璃窗后,偶尔传来磕磕绊绊的洋文诵读,与旧书院倾颓飞檐上枯草摇摆的簌簌声,混在一起,不成调子。
    城西,莲子巷深处,倒数第二户。柴扉紧闭,门楣上“耕读传家”的木匾漆皮斑驳,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欲坠不坠。院落狭窄,正房低矮,窗纸是新糊的,却依旧挡不住寒气渗透。屋内,一灯如黍。
    灯是菜油灯,灯芯捻得极细,昏黄的光勉强撑开斗室一隅的黑暗。光晕中心,是一张脱了漆的松木方桌,桌角磨得圆润,露出木头的本色。桌上无他物,仅一叠毛边纸,一方缺角的歙砚,一支秃笔,并一卷边角起毛、纸色沉黯的《礼记正义》。书是线装,纸页脆黄,翻动时需极小心,稍有不慎便会碎裂。
    灯影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露出土坯的墙壁上,随火光微微颤动。影子属于一个青年,名唤沈墨。他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直裰,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枪。时已子夜,寒气砭骨,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关节冻得发白,却稳如磐石。唯有眉峰微蹙,眸光沉沉地落在字里行间,那目光不像在看消遣文字,倒像在凿山,在渡海,每一个字都要嚼碎了,吞下去,化入骨中。
    更漏声是听不见的,这年月,寻常人家谁还备那物事。时辰全凭天色与身体的倦意感知。沈墨忽然搁下书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长久凝视而生的混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伸手,从桌下一个粗陶小罐中,拈出一物。
    那是一根骨针。不知是什么小兽的骨头磨成,三寸来长,一头已被摩挲得圆润,另一头却保持着尖锐。沈墨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清瘦的小臂。皮肤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见。他神色不动,将骨针的尖,缓缓抵在臂弯内侧一处。那里肤色略深,细看之下,是密密层层的旧痕,浅白的,淡红的,纵横交错,像一张无声的网。
    针尖刺入。不深,但足够锐痛如一线冰棱,倏地窜上脑际。昏沉的睡意,僵冷的麻木,被这锐痛瞬间驱散。沈墨眉头未动一下,只深吸了一口带着陈墨与旧纸气息的寒气,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少顷,他复又提笔,舔墨,在毛边纸上记下一行批注,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这便是“刺股”。至于“悬梁”,则在头顶。屋梁低矮,一根半旧麻绳垂下,末端系着的,不是发髻,而是一小块用布包裹的卵石。当他因极倦而身姿前倾、头颅低垂欲磕向桌面时,那绳便会绷紧,卵石轻击后颈,带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警醒。此法不及刺股痛楚,贵在绵延不绝的提点。
    沙沙的书写声,偶尔夹杂着书页极轻的翻动声,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活气。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冰冷的鱼肚白,油灯将尽,灯花“噼啪”爆了一下,沈墨才终于搁笔。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让那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臂上的刺痛早已麻木,颈后的微疼则提醒着他这一夜的“功课”。
    晨曦微露时,他起身,吹熄残灯,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院子里一口老井,井台覆着白霜。他打上冰冷刺骨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寒意激得他微微一颤,神思倒更清醒了些。灶下是冷的,缸中米将见底。他舀了半瓢水,就着昨夜剩下的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默默嚼了。这便是晨食。
    巷口传来零落的脚步声,是隔壁新式小学堂的几位年轻先生,穿着裁剪不甚合体的洋装或新式长衫,腋下夹着硬壳书,正高声谈论着什么“德先生”、“赛先生”,语气激昂,带着一种与这灰败古城格格不入的热切。他们看见沈墨立在门前,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交换了一个混合着怜悯、不解与淡淡嘲讽的眼神,匆匆走过。
    “痴人。”两个字顺风飘来,很轻,但沈墨听见了。他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转身回屋,闩上了柴扉。
    日间,他或去城中文昌阁旧址——如今已半是废墟,半被货栈占据——就着天光阅读那些从故纸堆、旧书铺乃至收破烂的担子里淘换来的残卷。或在家中,将夜间所读所悟,用工楷誊抄在质地稍好的纸张上,一笔一划,如对至尊。纸是省下口粮换的,墨是劣墨,常有滞涩,他却写得一丝不苟,字字端凝,仿佛那笔下流出的不是墨痕,而是性命。
    同巷有个少年,在邮传部办的新式学堂念书,有时放学早,会扒着沈墨家的矮墙头往里看。一次,他终是忍不住,扬着手中崭新的“格致”课本,问道:“沈家阿哥,你整天读这些老古董,有什么用?朝廷都不考了!洋人的枪炮、机器、学问,那才叫厉害!”
    沈墨从书卷中抬起头,望了少年一眼,目光沉静,无悲无喜,只道:“书临雪彩,牒映萤光。读过,方知有用无用。”
    少年愣了愣,显然不懂这话,嘟囔一句“真是读迂了”,跳下墙根跑了。
    也有旧日相识,如今在衙门里得了差事,或做起了新式营生的,偶遇时劝他:“墨兄,以你之才,若肯稍通时务,学些簿记、洋文,何愁不能谋一份体面差事,总好过这般自苦,守着些无用的故纸,清寒度日。”
    沈墨多是默然,偶或拱手,答一句:“人各有志。”便再无他言。
    他的师长,一位在府学里挂名、实则早已无生可教的的老秀才,颤巍巍挂着拐来过一次。看着沈墨满屋的旧书,案头工整的抄录,臂上犹新的针痕,老秀才枯瘦的眼窝里滚下两行浊泪,拐杖重重顿地,长叹一声:“痴儿!痴儿!时移世易,大道已沦。你这般……又是何苦来哉!”叹息在空荡的屋里盘旋,沈墨只是深深一揖,送老人出门,回来依旧枯坐灯下。
    寒来暑往,转眼又是大比之年——当然,早已无“比”。但今年不同,京师传来消息,为“昌明国学,存续文脉”,朝廷特开“制科特试”,不论出身,不考时务策论,只考经史根柢,文章古意。消息传来,旧式读书人间如投石入死水,激起些许微澜,旋即又复沉寂。多数人摇头,十年光阴,足以消磨太多东西。经义生疏,笔砚蒙尘,何况即便考中,在这等世道,又能有何前程?不过是一点虚名,聊作安慰罢了。
    沈墨闻讯,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沉甸甸地提出井口,他握着湿冷井绳的手,稳如往常。只是当夜,那盏油灯燃到天明,骨针使用的次数,似乎多了一回。
    接下来的日子,他更沉默了。誊抄好的文章渐渐摞起,他用一块干净的青布仔细包好。临行前夜,他将书案整理得一丝不乱,又将那根磨得发亮的骨针,用布擦了擦,放入陶罐,置于书架最高处。对着那罐,他静立了片刻,然后吹灯,和衣卧在冰凉的土炕上。
    赴京那日,天色阴晦。他背着青布包袱,穿过依旧沉睡的莲子巷。巷口,早起拾粪的老汉看见他,浑浊的老眼眨了眨,嘟囔道:“沈家后生,还去考那劳什子?”
    沈墨停步,向老汉微一颔首,继续前行。单薄的背影,渐渐没入北方冬季铅灰色的晨雾里。
    京师,贡院。这座曾承载无数士人梦幻与血泪的庞大建筑,在科举废止后,迅速衰败,朱漆剥落,蒿草没阶。此番重启,也不过是草草清扫了明远楼至公堂等几处主要建筑,充作考场。辕门外,再无昔日车马喧阗、冠盖云集的景象,只有零星几十个考生,瑟缩在寒风中,多是些年岁已长、衣衫敝旧之人,面上带着相似的木然与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偶有几个年轻的,也神情局促,与周遭宏伟而破败的建筑格格不入。
    沈墨在其中,并不起眼。他跟着人群,默默通过搜检——搜检的兵丁也懒洋洋的,对他那简单的包袱和里面厚厚的文稿只随意翻了翻。进入号舍,更是凄凉。号板残破,四处透风,墨盒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呵开冰,研墨,铺开试卷。
    试题只有一道,出自《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今之世,何以致中和?”
    风从号舍破损的窗纸窟窿灌入,卷着尘埃。沈墨端坐,凝神静气,恍然未觉。一刻钟后,他提笔蘸墨,落下第一个字。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十年寒夜孤灯下的咀嚼,十年刺骨悬梁的砥砺,十年与古人为伴的沉吟,十年对世道人心的冷眼旁观,尽化入这纵横笔墨之中。他写三代之治,写礼乐之源,写性情之正,写天下之大本达道,更写当今之“不和”——新旧扞格,中西冲撞,道术裂而人心散,利器兴而仁义晦。最后笔锋一转,归于“诚”与“一”,言致中和不在复古,亦不在逐流,而在明“仁”之本,行“恕”之道,贯通古今,涵化中外,使民各得其养,各遂其性,则虽风波汹涌,而中流自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墨》(第2/2页)
    他写得不快,但极稳,字字落在格中,力透纸背。从清晨到日暮,号舍内光线由暗转明,再由明转暗,他浑然不觉饥渴寒冷。当最后一句“故曰: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书就,搁笔,吹干墨迹,他望着自己这十日心血凝成的文章,目光沉静,无喜无悲。
    交卷在至公堂前。主考官是新任的学部右侍郎,姓谭,一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二品文官补服,在一片破败中显得格外扎眼。他身后站着几位同考官,神色各异,有的好奇张望,有的面露不耐。
    轮到沈墨。他双手捧着厚厚一叠文稿,走到案前,恭敬奉上。
    谭侍郎没有立即去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布衣旧袍,身形清瘦,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目光落在那一叠工整如碑帖、厚重如砖石的文稿上时,谭侍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写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冷淡。
    “是。”
    “写了多少?”
    “约三万言。”
    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吸气声。谭侍郎深深看了沈墨一眼,终于伸手,接过那叠文稿。他没有翻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手臂一扬——
    厚厚一叠浸透心血的文稿,被稳稳投入了公案旁一个原本用来取暖的炭火盆中。盆中炭火正红。
    纸张遇火即燃,轰然升腾起明亮的火焰,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片片飞舞的黑蝶,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全场死寂。所有尚未交卷的考生,以及在场的官吏、杂役,全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吞噬着那些工整的字迹。
    沈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在火光映照下迅速褪去,变得惨白。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从谭侍郎面无表情的脸上,移到那熊熊燃烧的火盆,看着自己十年心血、全部希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飞舞,飘散。
    谭侍郎的声音,冰冷、清晰,不带一丝感情地响起,在这死寂的至公堂前回荡:“礼崩乐坏,守旧何益?尔等所执,不过腐纸陈言,于当今之世,百无一用。今日焚此,是断尔等迂腐之念!”
    寒意,比这腊月的北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个年老的考生,身体摇晃,几乎晕厥。有人握紧了拳,眼中喷火,却不敢言。更多的人,是彻底的茫然与绝望。
    沈墨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自己悬空的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最初的惨白也慢慢恢复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已快燃尽的、只剩下暗红色边缘和缕缕青烟的灰烬,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更加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走上前一步,就在炭火盆边,撩起自己洗得发白的直裰下摆,蹲下身,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还有些许冻疮的痕迹——直接探入尚有高温余烬的火盆中。
    “嗤——”轻微的皮肉灼烫声响,他眉头未皱,双手极快、极稳地从灰烬里,捧出几块尚未完全散开、相对大片的、边缘焦黑的纸灰。纸灰烫手,有些一碰就碎,但他小心翼翼,用衣襟兜着,捧了出来。然后,他站起身,对那些纸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典籍,轻轻吹去表面的浮灰,仔细拢好,放入随身带来的、原本用来装笔墨的空布袋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那位谭侍郎,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一眼。做完这一切,他将布袋系好,悬在腰间,然后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其实手上、衣上早已是黑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死寂的贡院辕门。背影挺直,消失在京华暮色苍茫的街道尽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沈墨更早回到莲子巷。他推开自家柴扉时,巷子里出奇地安静,相邻的门窗后,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窥看,却无人出来打招呼。那扒墙头的少年,也只是在门缝后闪了一下,就缩了回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寂静,比嘲讽更刺人。
    沈墨闩好门,走进冰冷昏暗的屋内。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个装着纸灰的布袋,轻轻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后,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在案前坐下,面对着那一袋灰烬,如同过去十年每一个夜晚,面对摊开的书卷。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直至夜色完全吞没小屋,星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点点寒辉。
    次日,柴扉未开。
    第三日,依旧紧闭。
    巷里开始有低语,说沈家那后生怕是疯了,或者想不开了。有好心的老人去拍门,无人应答。从门缝看,里面寂静无声。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柴扉如同焊死。只有每日清晨,有人看见那烟囱会冒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表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第七日,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天色阴沉,午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莲子巷被一层薄薄的、了无生气的白覆盖。
    “嘎吱——”
    一声枯涩悠长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巷子连日的死寂。那扇紧闭了七日的柴扉,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墨站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直裰,头发梳理过,用布带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憔悴,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双眸深湛,如古井无波。七日闭门,仿佛只是寻常的一次短暂休憩。他抬眼,望了望细雪纷飞的天空,又看了看巷中积雪,神情淡漠,仿佛一切如常。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车马声、脚步声。一队人马,旋风般卷入了这狭窄僻静的莲子巷。前面是四个身穿新式号衣、挎着快枪的卫兵开道,中间是一辆西洋式样的黑色马车,漆色亮得晃人,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喷着白气。马车前后,还有数名穿着体面、像是随从或官吏模样的人,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如此阵仗,在这破落巷弄,不啻石破天惊。左右邻舍的门窗后,瞬间挤满了惊疑不定的面孔。
    马车在沈墨家柴扉前数丈处,猛地停住。卫兵迅速散开警戒。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戴着水晶眼镜、穿着绸面皮袍的师爷模样的人,他急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门口沈墨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对着马车内,躬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一只穿着锃亮黑色西洋皮鞋的脚,踏在了巷子泥泞的雪地上。下来的人,约莫五十余岁,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哔叽呢洋装,外面罩着厚重的毛呢大衣,颈间围着围巾。他面色焦灼,眼底带着血丝,一下车,目光便如电般射向柴扉前的沈墨。
    沈墨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那老者推开欲搀扶的师爷,大步向前,走到沈墨面前约三步处,停下。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沈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哽住。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那些卫兵、随从,以及每一个偷看的邻里——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惊叫出来的目光中,这位气度威严、一看便是京城大员的老者,竟猛地一撩大衣下摆,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沈墨门前的雪地上!
    雪泥溅起,沾湿了他的西装裤管。
    “先……先生!”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在寂静的雪巷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下官……学部尚书,兼京师大学堂总监督,曹文翰。”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奉两宫太后及摄政王密旨,特来……恭迎先生!”
    他抬起头,脸上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目光灼热得骇人,紧紧锁住沈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嘶声道:
    “天下读书种子,文脉一缕孤悬,尽在……尽在先生七日之前,自贡院余烬中拾回的那一捧灰中了!”
    沈墨立于柴扉之下,细雪沾衣。他缓缓抬起眼,越过跪在雪地中的曹文翰,望向灰蒙蒙的、无尽飘雪的天际。巷子内外,死一般寂静,唯有落雪簌簌。他腰间那个不起眼的旧布袋,轻轻贴着他的衣袍,里面,是冰冷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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