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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吊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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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吊唁(一)(第1/2页)
    丧幡在杜府门前飘了七日。
    京城泾原节度使的宅邸,此刻白茫茫一片,像是落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雪。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白布,朱漆大门上贴着讣告,来往的仆从皆身着素服,步履匆匆却不敢发出声响——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死寂之中,只有风吹动灵幡的哗啦声,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杜茂源站在正堂的灵位前,背对着满堂的宾客。
    没有人敢上前与他说话。
    这位泾原节度使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的革带上也没有任何装饰。他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空了。
    “大人。”管家杜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樊郎君到了。”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转身,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让他进来。”
    樊义山站在杜府门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杜府”二字的匾额,匾额上挂着白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表情很平静,内里却心绪复杂。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是被押进来的——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像扔一只待宰的鸡一样扔进了杜府偏院。那时候他满身尘土,官服皱巴巴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全是恩师令狐良去世的消息。
    那天他喊了一夜,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放他出去。
    “樊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在风声中清晰可闻。
    樊义山转过头,看见令狐曲站在三步之外。
    令狐曲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如其分地表达着“来吊唁”的体面。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令狐家人特有的那种温和与疏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的表情。
    樊义山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令狐曲。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三个月,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最深处。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令狐曲的场景——也许是在朝堂上,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然后各自别过脸去;也许是在某次宴会上,觥筹交错间彼此假装不认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唯独没有想过,令狐曲会主动来找他。
    “听说杜家娘子出了事,我猜你一定会来。”令狐曲走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我昔日在荥阳,同吃同住,同窗苦读,虽非血亲,却亲如手足,兄与杜家娘子的婚事,我虽多有不满,但如今……逝者为大,况你与她确有婚约在身,你来吊唁是人之常情,我陪兄来吊唁,亦是正理。”
    樊义山将令狐曲的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三月前,他还在恩师的丧礼过后,痛骂于他,骂他是背恩负义、贪图富贵之徒,时隔三月,竟通情达理得像换了个人,让他好不习惯。
    见樊义山沉默着,不知所措,令狐曲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不该因家父之死,迁怒于你,他老人家的死,与你无关,是人寿已尽。至于你未能送他老人家出殡,亦是杜茂源仗势欺人,以婚事相逼,你不答应他,他便不会放你走。说起来,你与杜娘子有了婚约,还是因为你要去参加家父丧礼,不得已而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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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曲一桩一桩说来,终于是把自己说通了。
    樊义山的心口猛地一酸。
    樊义山与令狐曲的渊源,要追溯到荥阳。
    那一年樊义山十四岁,父亲过世已四年,家道中落,他与寡母相依为命,靠替人抄书、舂米度日。他虽贫寒,却生性聪颖,尤擅古文,在荥阳一带小有名气。
    令狐曲第一次听说“樊义山”这个名字,是从父亲令狐良口中。
    那日令狐良从外面回来,兴致勃勃地对他说:“今日在街上遇见一个少年,替人抄书,我看了几页,文采斐然。问他师承,说是自学的。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市井里,太可惜了。”
    令狐曲便来了兴致:“父亲不如把他领回家来,与我一道读书,如何?”
    次日,令狐良亲自登门,将樊义山带回府中。
    令狐曲还记得樊义山第一天到府里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秋的星子。他站在令狐家气派的门廊下,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学生樊义山,见过先生。”
    令狐良将他安排在与令狐曲相邻的书房里,让两人一同读书、一同习文。
    令狐曲比樊义山略小两岁,对刻苦用功的樊义山天然有股子好感,这个穷小子身上有一种难得的东西——不服输的韧劲。抄书到三更,天不亮又起来背书;一篇骈文改七八遍,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交;练字练得手指磨出茧子,用布缠一缠,继续写。
    “你不累吗?”令狐曲有一次问他。
    樊义山笑了笑,云淡风轻说道:“累。但比起舂米,写字轻松多了。”
    令狐曲被他这句真诚的话逗笑了。
    此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令狐良教他们应对科举的技巧,也教他们古文中的气韵与风骨,樊义山学得更精进一些,令狐曲不妒忌,只有崇拜。
    春天的时候,两人一起爬城外的大周山,在山顶看黄河如带;冬天大雪封门,两人围在炭盆前对弈,输了的要替对方抄一篇文章。
    令狐曲从不叫樊义山“郎君”,只叫“兄长”。樊义山也不叫他大名,只唤他“贤弟”。
    那样的日子过了六年。
    直到樊义山中进士这年,一切戛然而止。
    令狐良的突然辞世,造成了一桩本不该有的婚事,也让樊义山陷入了背恩负义的处境——
    看着眼前的令狐曲,樊义山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个月来,他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的机会,可真到了这一刻,面对令狐曲,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吧。”令狐曲率先迈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我们一同进去吧。”
    杜府的正堂里,灵位设在最中央。
    “杜氏七娘之灵位”——五个字刻在漆黑的木牌上,前面供着香烛纸钱,后面是一口尚未封棺的黑漆棺材。棺材很大,里面却只有少女的衣冠。
    樊义山并不知道,他的思绪被拉回他初见她那天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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