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腐叶与倒置天穹

    冒险者，
    一个游离于社会主流结构之外，复杂而矛盾的群体。
    他们猎杀魔物，换取金币，让农田与村庄免受灾害，使许多本该饿死在街边小巷中的人多了口饭吃，庞大的利润更滋养了无数以其为核心支柱的上下游行业。
    而与此同时，相对较低的行业门槛，以及远超普通人的个体伟力，也让这个群体变得良莠不齐。
    抢夺食物、骚扰妇女、劫掠村庄，一言不合便生死相搏更是常有的事情。
    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潜在的危险源头。
    对于那些生活在高耸城堡里的贵族老爷，他们需要冒险者来完成一些血脉高贵的自己不能且不屑于做的“脏活”，却又将这些携带着武器，不依附于领地的武装人员视作威胁。
    而田埂中劳作的农夫，或许担心路过的冒险者肆意抢掠他们的村庄，破坏他们平静的农耕生活，但当遭遇魔物袭击时，却又不得不绝望地企求冒险者施以援手，哪怕为此付出高昂代价。
    立场相异，角度不同，对这一群体的看法也有着非常大的差异。
    但纵使如此，无数年下来，对于冒险者，特别是其中的底层，一些刻板印象，或说着“共性”，却也得以总结。
    其实也就两个字：
    ——欲望。
    从最卑微的对生存的渴望：“活下去”、“不饿肚子”、“不受冻”；到对阶层跃迁的梦想：“成为老爷”、“买地”、“当上治安官”……
    从本能的对感官的及时放纵：“酒精”、“繁衍”、“杀戮”；再到最终对力量与自由的追求。
    哪怕是那些留名历史的“人间传奇”，也逃不脱名为“欲望”的牢笼。
    在很多时候，那些意识到欲望本质的清醒者，甚至会主动让欲望操控自己，驱动身体与意志，往目标所在的方向前进。
    而对于海棘小队这种，由低级职业者组成的冒险者队伍，当然不用再为填饱肚子发愁，却也并不会有如何高尚的追求。
    大多只是为了金币而已。
    维芮丝和卡什彼此都是职业者，也是多年的搭档。
    自海棘小队创立之初，两个人的名字便在协会的登记名单之上。
    哪怕相处已久，但就像是偶尔面临危机情况，仍然会彼此防备一样，两人从未向对方透露过曾经的详细经历。
    只大约知道，一个小时候生活在海边，是渔夫出身，一个自小混迹于幽暗地域和地表，是人类和卓尔精灵的混血。
    对于是否还加入过其他小队，有没有过别的队友，没有人清楚。
    在最开始，海棘小队其实如这片大陆上绝大部分冒险者队伍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靠着接取任务，狩猎魔物，获得赏金过活的小队。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奥法历1014年，面对那头位移兽时，被两人临阵抛下的半兽人战士；也可能是三年前，收拾战场时，从某个死去侏儒游侠队友身上，摸到的那柄价值150金的红宝石短刃。
    卡什和维芮丝逐渐开始习惯，在完成任务之余，从队友身上发点小财。
    如果收益足够大，他们甚至不介意亲自动手，让那些可怜的新人见识一下冒险者真正的残酷。
    得益于丰富的冒险经验与识人技巧，两人从未犯过错，即使偶尔看走眼招入了难以处理的对象，往往也都是以队友的身份相处到最后，再借机离开。
    当然，如此行径下过高的成员损失率，如果长时间待在某个固定的人类聚集地，很容易就在冒险者的小圈子里弄出名气，不仅影响队伍招新，也有很大可能引来麻烦。
    因此，两人习惯“流窜作案”，于各个协会分部间来往，利用时间和空间稀释这种行为带来的影响。
    或许在他们处理范围之内，职业等级较低的冒险者身上不存在过多的战利品，但几年积累下，还是为两人攒下了一笔不菲的财富。
    哪怕平时花销巨大，也在银行里存下了数量可观的金币，或者在某几座大城市购置了房产商铺。
    就这样，他们的卑劣冒险者生涯，一直持续到几个月前。
    在某座并不算多么繁华的小镇，海棘小队迎来了一个新的队员。
    ——一位年轻的，可爱的，善良的牧师。
    而在任务途中，两人更发现，他们的这位队友，身上似乎带有一件珍贵的，能够在市场上卖出足够养老的天价的魔法饰品。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便也不再需要过多赘述。
    但可恨的是，在最后关头，那根由荆棘编织而成的项链，竟然被一个令人作呕，恶心的小偷——一头鬃毛浓密的黑熊所偷走。
    而这也正是卡什和维芮丝两人，一路追踪了几个月，最后来到河谷镇的原因。
    好在，坚持总归有用。
    只有最耐心，意志力最为顽强的渔夫，才能够在那片混乱的海洋里钓上大鱼——这是卡什父亲生前的原话。
    也正如维芮丝氏族中流传的那句谚语：在幽暗地域不小心跌入洞穴，遇到的可能是一头饥肠辘辘的恐爪兽，也可能是某个尘封多年的隐秘宝藏。
    一个无意中被招进小队的“疑似新人”，突然展现的超常实力打乱了两人原本的计划，却又在相安无事待到最后一趟任务时，发现追寻已久的目标正是对方调查的对象。
    峰回路转。
    当维芮丝站在草丛里，隔着一整片空地，望见那头兽化人的尸体。
    当对方脖颈间闪烁的夺目魔法耀光，映入她那双随夜色渐浓而愈发明亮的眼眸之时。
    这位来自幽暗地域的卓尔混血，突然回想起了自己通过氏族试炼前的那一个晚上。
    甜美，而令人回味。
    一切，都是值得的。
    多年冒险者生涯而不自觉养成的，对于金钱财富的病态追求，甚至让维芮丝本能地想要独吞眼前的魔法饰品。
    但下一秒，仅存的理智又在其内心最深处告诫着她：
    别急，先别急。
    等把眼下场地上唯一的外人，那个新加入队伍的年轻小子给解决了。
    她与自己的队友，自然会好好针对战利品的分配，进行讨论。
    到时候，如果再不满意……
    维芮丝眼神闪烁，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贪婪在瞳孔深处稍纵即逝。
    “啪嗒。”
    身后，伴随着枝叶断裂与金属板链碰撞的声响，脚步声快速靠近。
    来了！
    她心中陡然警醒。
    下意识扭头，和一旁的卡什无声对视。
    那已经见过无数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神，令她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
    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交流，维芮丝心中已然明晓，自己的这位老队友，和她的想法一致。
    大脑急速运转，无数思绪在顷刻间流转而过。
    这个在河谷镇的底层冒险者中，被称之为“灰剑”的黑发青年，拥有着远超其他刚晋级职业者的强劲实力。
    战斗风格虽然更偏向于近身作战，身上的装备也厚实沉重，拥有着不错的防御力。
    但经过这几趟任务的仔细观察，她清楚地知道，对方还掌握有某种爆发力极强，能够在短时间内实现快速位移的突进类战技。
    且看上去消耗不大，能够在一场战斗中重复使用。
    在正常情况下，这绝对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近身作战，挥动着那柄颇具个人特色的铁灰长剑，疑似精通级别战技的弧状劈斩，即使是枭熊厚实的绒羽与皮毛也难以阻挡；
    自上而下，一眼精良的板链复合甲与造型冷硬的腿铠几乎将其全身包裹，赋予了他远超普通冒险者的韧硬防御力，容错率极高。
    而但凡想着拉开距离，那招在空气中凝结狼首的位移类战技，又将于瞬间将战场的主动权控制在狼牙之下。
    后退撤离、游走拉扯、靠近进攻……
    只要你不具备比狼啸声更快的速度，那场上如何发展，就都由他掌控。
    机会，只有一瞬。
    在最开始，对方靠近自己，尚且没有察觉到敌意的那一瞬间。
    是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对方的绝佳时机。
    否则，在“灰剑”反应过来之后，场上便将陷入僵持的拉锯战。
    心中无比清楚，在一瞬间解决掉夏南，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但维芮丝在心底却表现得格外自信。
    一方面，是来自卓尔精灵的血脉，让她在关键时刻愈发冷静而镇定，天生的刺客，大心脏。
    另一方面，也是其本身完善到甚至有些繁复的准备。
    紧握锋锐短匕的右手在腰间悄然拂过，下一秒，隐藏在夏南视线死角的修长指间，便已是多出了一颗形似闭合眼眸，椭圆状的物体。
    那是她从氏族中带出，贴身放置，用于关键时刻的底牌。
    一枚经过特殊加工处理，来自【观察者眼魔】的触端眼球。
    这种挑战等级高达“3”的危险魔物，没有枭熊那般魁梧强壮的体魄，甚至连石化蜥蜴的身体素质也不如。
    但它们那分别能够射出“困惑视线”、“麻痹视线”、“恐惧视线”、“致伤视线”的眼眸与触肢，却让其成为了幽暗地域无数深邃甬道中，最令人恐惧的存在之一。
    眼下，维芮丝手中这颗眼球，就保留着一道恐惧视线。
    只要牵引着精神力，轻轻捏动，那能够令目标陷入“恐惧”状态的特殊视线，便将落在夏南的身上。
    她并不清楚，对于这枚消耗性道具，夏南会被影响多久。
    一分钟、三十秒，或者就几个呼吸间？
    考虑到最坏情况，对方意志足够坚韧，完全抵御了恐惧视线的精神攻击。
    在同一时间，来自游荡者的职业能力，她所掌握的【阴影束缚】也已经如淤泥般禁锢住了对方的双腿。
    这种能力，可不是单凭意志就能够抵消的，而对方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达到能够在瞬间冲破束缚的程度。
    一瞬间，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禁锢。
    便足以维芮丝继续自己的计划。
    【幽影身】能够在短时间内赋予她远超平时的移动速度，让精通级别的【直刺】在刹那间展现出夸张的爆发力。
    而就算无下限的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情况，在以上所有条件的综合下，同时忽略掉一旁与自己一同出手的卡什，自己这一击没能够达成理想中的效果。
    只要给她那两柄淬毒短匕擦到一下，那致命的毒素便将顺着伤口渗入体内，并随血液流淌全身。
    到了这个时候，胜利女神的天秤，便也就将彻底倒向他们一边。
    维芮丝没有丝毫留手，在最开始就掀开底牌，用出了全力。
    而倘若一切都如其预料中的发展，夏南或许也将在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遭遇到足以影响场上局势的沉重打击。
    只可惜，哪怕维芮丝计划得再如何缜密，手段再怎么阴险毒辣。
    她也不会想到，所有的一切，在最开始就陷入了停滞。
    手中短匕刚刚刺出，精通级别的【直刺】战技还未来得及成形；
    身体表面隐约浮现重影，【幽影身】带来的爆发力量尚且在肌肉中酝酿；
    昏光映照下草甸上的阴影轻微扭曲，【阴影束缚】甚至才刚刚锁定目标，朝着对方身下缓缓探去。
    就在所有的初始，
    她对准眼前的夏南，用力捏开手中来自【观察者眼魔】的眼球。
    当那颗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将暗紫色的束状光线投注到黑发青年的身上，试图让其陷入恐惧状态的时候。
    一切，就都结束了。
    ……
    【直视深渊】
    类别：专长
    效果：1.对抗魅惑、恐惧、催眠等精神控制类法术时，你的豁免检定得到加值；
    2.当你成功抵抗精神控制效果后，施法者需强制进行一次豁免检定，失败则陷入【短暂失神】状态，并受到一定心灵伤害
    ……
    维芮丝很难用言语形容，在她捏开观察者眼球的那一刻，自己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所有的思绪，脑海中的谋划，乃至对于财富的贪婪，都在刹那间被某种更加庞大的无形之力给冲散。
    并不是简单的大脑空白，连“思考”这种每一个生物与生俱来的能力，似是都被剥夺。
    只剩下一具装着苍白灵魂的干涸肉体，在看不到光的无底深渊……下沉，不断下沉。
    维芮丝并不知晓自己在这个状态持续了多久。
    当她的眼眸恢复焦点，来自世界斑斓的色彩重新随光线映入瞳孔。
    她突然发觉，天空与地面，似乎在飞速旋转中倒置了过来。
    树木自泥壤与腐叶铺就的天穹倒长而下，茂密树冠与黯淡昏光则下落作成大地。
    仅剩下的最后一缕思绪在脑中回转，最后才在眼角余光残存的铁灰剑光，与喷涌鲜血的无头身躯之中，幡然醒悟。
    奥……原来如此。
    “砰。”
    静谧林地之中，传来尸体倒落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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