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4章千山万水

    十一月初的晨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透过病房的白色纱帘，温柔的撒在秦若白的脸上。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从沉沉的睡梦中缓缓醒来。
    生产带来的疲惫依旧沉甸甸的压在四肢百骸，但一种初为人母，奇异的充实感和宁静，则笼罩着她。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很快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头，睁开眼睛想去触碰身边推车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却忽地愣住，被一股熟悉的，清雅的香气攥住了心神！
    这是……
    海棠？
    海棠的香气？
    她猛地睁大眼睛，循着香气的来源扭过头，忽地又瞪圆了眼睛。
    就见病床旁的床头柜上，一个简单的玻璃花瓶里，斜插着几支盛放的四季海棠。
    四季海棠，全年开花，花朵不大，簇拥在一起，粉白相间，最是好看！
    那娇嫩欲滴，幽幽的，清幽的带着一丝甜意的芬芳，正源源不断的弥漫在空气里，驱散了医院病房内那固有的消毒水气味！
    真的是海棠花！
    秦若白的瞳孔放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股酸热的气流，顿时从胸腔里涌入鼻腔和眼眶。
    几乎不用思考，也不用特别的回忆，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个念想，便伴随着这入骨灵魂花香，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
    白海棠！
    自己的母亲。
    她同样身为公安队长，在很多很多年前的一次任务里，为保护群众而壮烈牺牲了！
    海棠海棠，母亲的名字，就像她的爱好一样，她喜欢海棠，而自己也喜欢海棠，一脉相承。
    小时候，父亲秦昆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总是很固执的养着海棠，仿佛那样，母亲从未离开。
    家里的窗台上，也总是养着四季海棠。
    父亲说，这花看着普通，不娇气，可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打雷天晴，冰雹暴雪，它总是开着，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充满希望。
    跟白海棠一样。
    于是秦若白记住了海棠的特点。
    于是她也想成为像海棠一样的人。
    “妈……”
    秦若白无声的翕动着嘴唇，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洇湿了枕畔。
    晨光中微微摇曳的海棠花，上面，还有丈夫或许在清晨才喷过的水雾，花瓣上残留的露珠，晶莹剔透，像极了母亲当年看着自己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总是亮晶晶的双眼。
    妈，您看到了吗？
    您的女儿，也当妈妈了！
    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儿。
    就像我继承了您的职业和信念一样，现在，我也继承了‘母亲’这个身份。
    我会像您爱我那样，去爱她，守护她，教导她。
    妈，我想你了，真的好想。
    好想好想啊！
    您要是在就好了，您看一看，您的外孙女，像我，也像您！
    秦若白在心里无声的诉说着，泪水更加汹涌。
    这株突如其来的海棠，像是一座跨越了生死的桥梁，链接了她与母亲，也赋予了她难以言喻的力量。
    仿佛，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庇护的小女孩。
    她，秦若白，已经成为了另一个小生命的庇护所。
    这份传承，沉重而光荣。
    “妈——”
    秦若白沉浸在对母亲的追思之中，低声啜泣，肩头微微颤动。
    可忽然，身旁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秦若白一怔，下意识的将哭声止住。
    她以为肯定是丈夫李向南或者婆婆朱秋菊见自己醒了，看到了海棠想起了母亲，不好意思打搅自己，静悄悄的陪伴着，照顾着自己的情绪，可是这动静……
    似乎离的更近一些。
    而且把自己心口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秦若白带着满脸的泪痕，疑惑的转过头，看向床边的椅子。
    可下一秒！
    她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下子彻底呆住！
    那是……
    她瞳孔骤缩！
    椅子上，一位穿着深蓝色格尼棉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面容清瘦却慈祥的老人，正静静的坐在那里。
    晨光勾勒出老人满是皱纹，却异常安详的侧脸，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正满含笑意一眼不眨的，充满怜爱的看着自己。
    是外婆！
    “外婆！？”
    秦若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马上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红的双眼，感觉自己肯定是因为疲惫劳累导致精神错乱了！
    外婆家在湘南，距离燕京何止千里之遥啊！
    山区崎岖，交通不便，那个县城又远又偏！
    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出现在自己病床前呢？
    不不不！
    一定是我精神错乱了，是我胡思乱想了！
    一定是我太过想念母亲，所以特别想外婆出现在身边，导致我梦想成真了！
    她再度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可是，面前的人依旧存在，甚至笑容比刚才更甚！
    她在动！
    是真人！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一般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脸上的泪再度决堤，力度更比从前汹涌！
    “外婆！真的是您？您怎么来了？”
    秦若白挣扎着便想坐起来拥过去，声音早已哽咽的不成样子。
    “莫动，莫动嘛，我白娃子刚生完娃娃，还要休息，莫动嚎！”唐庆霜见状，赶紧起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温暖异常的手将秦若白这个外孙女给按住，语气心疼又温柔。
    外婆的手有些凉，却拥有无比让人心安的力量。
    “外婆！”秦若白反手紧紧握住那双粗糙的手贴在面部，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泣不成声，“我想您了……也想妈了……您怎么来的啊……那么远的路……我明明昨天才……您怎么受得了的啊……”
    她根本无法想象，年事已高的外婆，是如何颠簸跋涉，跨越这千山万水一路来到自己身边的。
    这份情意，太重，太沉，太大，让她感动的心头发烫，又心疼的无以复加。
    那年母亲的忌日，外婆带着外公的骨灰来了燕京，竟还带着一篮子的鸡蛋坐了一天半夜的火车过来……
    而这一次，只有一夜的时间啊！
    那只干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外孙女的头发，唐庆霜眼里满是慈爱，却又云淡风轻道：“孩子，你担心个啥！我身子骨硬朗着哩。你舅舅接到向南的电话，晓得你生了，还是提前生的，担心的紧。他就跑去跟人借了辆吉普车，我们娘俩没吃饭，带着大饼就出发了！”
    老人顿了顿，仿佛走这一段路，只是稀松平常的出门散步。
    “你舅开了一夜的车，没敢停，总算赶在天亮之前到了，看到我的大重孙女和我的白娃子平平安安的，真好，真好啊！”
    开了一夜的车没歇！
    那是什么样的路程，崎岖的山路，漆黑的夜晚，年迈的外婆就坐在颠簸的车上……
    秦若白听的心都揪起来了。
    她紧紧抱着外婆的胳膊，仿佛一松手，老人就会消失似的。
    然后感觉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背，指了指床头的海棠。
    “对了，向南在电话里对你舅说，摘一支你妈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海棠花吧，若白的孩子一定会平安顺利的出生的！”
    秦若白浑身一震，看向那株海棠，此刻感受更加具体，泪流满面。
    “我终于更懂了他，为什么会给孩子取名李喜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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