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7章：听雪有泪，极北的丧钟

    玉舞山原本的主峰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直径逾千丈的漆黑深渊。那黑洞深不见底，像是一只长在临仙大陆脊梁上的巨大瞳孔，正冷冷地凝视着苍穹之上那层经久不散的紫云。
    空气中，原本凛冽的灰雪已经停歇，但那股透骨的寒意却变本加厉。
    秦风站在深渊边缘，他那一头黑白参半的长发被狂风扯向身后，破碎的灰衫在猎猎作响。他正盯着左手掌心，那里原本被石碑碎屑钻入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金色，隐约可以看见无数细小的蝌蚪文如活物般在血管中游走。
    在他的识海里，那副复杂的星域图正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红光。每一个光点，都仿佛是一个跳动的音符，连缀成一首跨越五千年的镇魂曲。
    “秦兄，真要把大伙都带去北边？”
    安子安（安九霄）走到秦风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虽然他自诩商家天骄，但这几日接连撞见的“半神”博弈，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杜青衣在归墟之眼开启了‘洗礼’。如果止轮盟继续留在南方，等他重塑神躯归来，这临仙大陆就再也没有一寸土地是干净的。”秦风转过头，月华之瞳中金芒幽深，“更何况，我必须去见见那个留信的人。”
    二十年前消失在幽冥监狱背后的父亲，为何会预见今日的死局？那一块石碑，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引诱他踏入终极祭坛的诱饵？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林凛护送着脱力的钟萱缓缓走来。苏巧儿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织命灯。
    “秦客卿。”钟萱止住脚步，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坚毅。她指了指那深渊周围依旧在蔓延的紫色冰层，语气凝重：“苏巧儿刚才在废墟边缘发现了一些东西。杜青衣自爆后，地底那些百昌古城的‘活体丝线’并没有消失，反而顺着灵脉向东南方向渗透了。”
    苏巧儿上前一步，摊开右手，只见她指缝间缠绕着一根如发丝般纤细、却不断扭动挣扎的暗紫色细线。
    “这不是普通的丝线，这是‘吞灵蛊’的变种。”苏巧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们原本是用来维系冰封大军的神魂的。现在失去了主人的压制，它们开始疯狂吞噬周围一切有灵气的东西。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一个月，整个玉舞山周边的灵田和山林都会变成死地。”
    秦风盯着那根丝线，体内的种子再次传出一股极其强烈的厌恶感。
    “杜青衣这是在‘断后’。”秦风冷笑一声，“他想用这些琐事缠住我们的手脚，好为他在极北之海的重塑争取时间。”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安子安挠了挠头，“这山下还有好几千个刚恢复自由的花女呢。”
    秦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钟萱和苏巧儿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废墟上孤零零立着的“听雪楼”旗帜上。
    “钟楼主，听雪楼既然立了，那这玉舞山的善后，便只能由你来主持。”
    秦风抬起右手，指尖凝结出一枚金色的灵力结晶，将其弹入钟萱的手心：“这是我凝聚的‘万灵本源’，配合苏大人的织命术，足以在方圆百里内种下净化大阵。只要大阵在，那些吞灵蛊就无法逾越。”
    钟萱接过结晶，手心传来一阵温热，那是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她看着秦风，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守护在自己身侧的林凛，最后发出一声轻叹。
    “我会守在这里。”钟萱抬起头，那张一半残破一半绝色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极其悲壮，“哪怕这世间的风雪再大，听雪楼也会是最后一盏不灭的灯。”
    “但我有一个要求。”钟萱的话锋突然一转，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凛。
    “说。”秦风道。
    “带他走。”钟萱指着林凛，声音微颤，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决绝，“他现在的境界处于圣魔边缘，留在这里只会受那些残余死气的干扰。他……他该去更广阔的战场，而不是在这片坟场里蹉跎。”
    林凛猛地抬头，那张布满魔纹的脸孔上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痛苦：“师姐！我不走！我说过要护着你……”
    “林客卿！”钟萱厉喝一声，这是她重逢以来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你若还认我这个师姐，就跟着秦风去极北。杜青衣不死，这天底下的女子就永远没有真正的太平。你护着我一个人有何用？我要你，护着这天下的道义！”
    林凛僵在了原地，黑剑在他手中发出悲哀的嗡鸣。他能感觉到钟萱话语背后的那一丝颤抖——她不是在驱逐他，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变强，逼他去彻底斩断那个纠缠了他们三百年的梦魇。
    “听师姐的。”秦风拍了拍林凛的肩膀，“等咱们从归墟回来，这听雪楼前的雪，也就该化了。”
    林凛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却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被那炽热的魔火蒸发。
    “好。”他沙哑着嗓音，对着钟萱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是三百年的亏欠，也是未来的重生。
    就在众人商议定策之时，北方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极其刺耳的利鸣。
    “呜——！”
    那声音不像是飞禽走兽，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青铜器皿在强风中产生的共振。伴随着这声利鸣，整座临仙大陆的北境天际，竟然升起了一轮灰色的圆月。
    双月同天！
    原本银白色的月亮被一层诡异的灰色光晕笼罩，整片大地的灵气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万藏寺的方向，祝星通过传讯玉简传回了急报：“秦师弟！情况危急！极北之海出现了大面积的海啸，那些海水中混杂着大量的神骸碎片！原本驻守在海防线上的几个小宗门，在瞬间被海怪吞噬了！”
    “杜青衣……他开始了。”秦风收起玉简，目光冷冽。
    “安公子，传令商门，即刻开启所有的跨界传送阵，不计代价将战备物资北运。林师兄，收起你的儿女情长，我们要去的那地方……是真的会死人的。”
    秦风说完，抬手对着虚空猛然一抓。
    “权柄——开路！”
    虚空被强行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口子，由于星域图的指引，那裂缝的另一端，不再是混乱的空间乱流，而是透出了一股咸腥、苦涩且带着极度冰寒的海风气息。
    那是——极北之海，丧钟敲响的地方。
    秦风带着安子安与林凛跨入裂缝的一瞬间，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钟萱。
    “钟楼主，若是那天宫的大门开了……记得替我看一眼，那云上的太阳，是不是暖的。”
    钟萱没有回答，只是在那风雪中，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绝神针。
    随着传送阵的合拢，玉舞山主峰再次陷入了死寂。唯有苏巧儿在此时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咦。
    她蹲在深渊边缘，看着刚才秦风立足的地方。
    由于神力残留，那里的焦土竟然长出了一株通体漆黑、却挂着一颗白色果实的诡异小草。
    那果实的形状，像极了一颗缩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生出来的？”苏巧儿伸手想要去触摸，却被那小草散发出的寒气生生逼退。
    而在极北之海的波涛深处。
    一尊巨大的、由数万头深渊海怪尸骨搭建而成的海上浮宫内，杜青衣正贪婪地注视着面前的一面水镜。
    镜子里，秦风的身影正在虚空通道中疾驰。
    “来吧……我的好孩子。”
    杜青衣的胸腔里，那颗不朽之心发出了如雷鸣般的轰鸣，带动着整片海域的潮汐。
    “带上秦观山留给你的那个秘密……那是本尊开启‘神国’的最后一片拼图。”
    而在归墟之眼的最核心，那个被称为“时间停滞”的禁区里。
    一个胡茬稀疏、双眼被符文锁链穿透的男人，正被吊在一根通天神木的残骸上。
    他似乎感应到了血脉的靠近，那干裂的嘴角，竟然在此时，微微上扬。
    “阿风……快跑啊……”
    沙哑的低语，消散在无尽的灰色浪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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