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不知所踪

    杨语嫣立在原处，闭目垂首，长刀穿身而过，乌发雪衣素净凄美。
    这一幕在天地间凝固，像是史书中的插图，已作为定局。
    可偏偏是这一刻，李火元的心砰然跳动。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像是上一世夜深困在废弃多年的隧道中央，耳畔忽然响起火车发动机的轰鸣。
    也是这时。
    杨语嫣睁开了她的眼眸。
    她的眼睛是被分开的冰蓝长河，露出下面壮烈燃烧的火，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旁人也无法想象，这样的眼眸会出现在她冰山般的仙容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火元甚至看到了她眼眸中的笑意，仿佛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并已等待了很多年。
    “便让你们这些妖佛邪祟，见识一下上林门真正的绝学。”
    枯萎的‘莲花’再度盛开，却不是在她头顶，而是在她脚下，她脚踩莲花，将玉如意抱在怀里，她不看任何人，而是将目光望向了天空。
    太阳高悬的天空。
    她曼声吟道：“取我白宣千尺。”
    天空变得昏暗。
    林间弥漫起血色。
    和尚不为所动，向着杨语嫣踏出一步，可他这重若千钧的一步却迟迟无法落地，仿佛足尖与地面相隔万尺。
    因为现场的威压，李火元实在难以承受。
    此时的周青已经昏迷过去，倒是费天玄还有站得住，而李火元最后要晕倒之际，战场上的一些画面足以令他终生难忘：
    血色弥漫的天空中，伸出了一只又一只的手，手臂像节肢动物一样细长，上面长满了黑色的刚毛，它们从天而降，抓住了和尚的身体，这位大招寺的邪僧明明已肉身成佛，但在这怪物的手臂下却不堪一击，他的手脚被扯断，肚子被撕开，五脏六肺一样一样取出，连同那对眼珠子也被抠出把玩，和尚发出痛苦的呻吟，可他的无量离去佛却不再庇护他，任凭黑手将他的残缺佛躯抓到空中。
    苍穹上发着嘶嘶的响声，似烈火亨油。
    太阳熄灭之前，李火元最后看见大和尚扭曲的断掌朝天竖起，对真佛祈祷。
    可惜。
    回应他的只剩死寂。
    最后，李火元实在扛不住，双眼一番，便晕了过去。
    ……
    李火元盘坐在地，面前炉火生烟，药香浓郁呛人。
    有男子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昨日杨仙子最后一式真是绚烂，若非亲眼所见，我如何能够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绝美之人，有如此肃杀之术。”费天玄声音亢奋，惊讶之声溢于言表。
    “可惜昨天我晕过去了，没能瞧见，费前辈，你快给我讲讲。”周青央求。
    费天玄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只见杨仙子怀抱玉白如意，随着莲花徐徐升空，污秽蛊虫们被灵光一照，四散而逃，杨仙子立于莲花台上俯看众生，手持玉如意，凌空轻拂过去。
    接着，她身后出现了一尊宝相慈悲的菩萨像，菩萨似真还虚，内蕴神光。
    杨仙子念了声‘惜哉，惜哉’后，菩萨将柳枝往净瓶中一蘸，与杨仙子一同做了挥拂的动作，柳枝洒着细雨缓缓拂过，不偏不倚落到那和尚身上，先前还嚣张极了的邪罗汉顷刻四分五裂，被仙子诛了个神魂俱灭。”
    李火元默默听着，心想哪里来什么菩萨，什么杨柳枝，在自己去妄存真的注视下，杀死邪罗汉的，分明是一个更邪性的怪物！
    那怪物形若蜘蛛又决计不是蜘蛛。
    这一刻的李火元对上林门的林过有所形同感受，这杨语嫣绝对有入魔的痕迹。
    只不过是她掩饰的非常好。
    “咦？李火元，你醒啦。”周青回头望了一眼。
    李火元点点头。
    他与费玄天聊了一会儿，不留痕迹地问了些问题，旁敲侧击之下，大致了解了眼下的情况。
    杨语嫣杀死了邪罗汉，重伤了林靖易，唯有三眼蛊身童趁乱逃走，不知所踪。
    但那毁天灭地的一式对杨语嫣反噬极大，在擒住林靖易后，杨语嫣法力尽失，昏死过去，至今没能醒转。
    此刻，三人正在一座破败的庙宇里休息，庙宇的石像早已残破，香坛也落满灰尘，杂乱无章的树林围绕破庙，时常传来野兽骚动的声音。
    围着药炉，周青还谈起自己的身世。
    他生于梅谷，本是佛光照拂的佳地，却被六个侏儒怪人所霸占。
    怪人自称六仙，说是得了‘瘟王旨意’，要把古蟾大仙从地底下救出来。
    村民们皆被奴役，拿着家伙开始刨地，他们起初百般不情愿，可越刨反倒越起劲，日夕不间，废寝忘食，仿佛这是他们天生的使命一样，一天夜里，地下传来怪叫，像蛙鸣也像狗吠，数不清的肉疮从地缝里拱出来，刨地的人大喊着灵芝，抢着要吞食。
    “我回村时，六怪不见踪影，村里也没几个活人了，这些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周青叹气道：“这些人个个腐烂生疮，长满蟾皮，没几天也死了，之后官府来人查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反倒诬梅谷祭拜邪祟，是咎由自取。”
    这些年，他一路苦修，一是要给父母乡亲复仇，二是要弄清梅谷惨案的真相。
    但在李火元看来，怕是要遥遥无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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