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5章直播开始了

    枯木星在长，数据在跳，城市在铺。
    而在地球另一头，一件小事正在发生。
    东区，蓝湾养老中心，七号楼。
    一辆小型搬家车停在楼下，后备厢敞着口，里面塞了两个行李箱、一袋衣服、一台折叠轮椅，还有半箱没拆的营养液。
    一个女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全是充电线和数据板。她皮肤松了一些，眼角有纹路，头发花白扎成一个低马尾，但腰板挺得很直，动作利落，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
    她叫周周。
    今年一百三十二岁。
    “杨娜！你到底磨蹭什么！”她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
    三楼窗户推开，另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脸型偏圆，颧骨上有两块淡淡的老年斑，眼睛倒是亮。
    “我在找我那个自拍杆！上次拍视频用的那根！”
    “你那破杆子三年前就坏了！下来！”
    “等一下！我记得放在床底下了！”
    周周把帆布袋丢进车里，双手叉腰，仰头看着窗口。
    三分钟后，杨娜拖着一只登山包从门口出来，肩带都快滑到胳膊肘了，包上还挂着一串叮当响的小挂件。
    周周看了一眼她的包。
    “你这是去旅游还是去逃荒？”
    “带多点怎么了。万一到了外面买不到东西呢。”杨娜把包往后备厢一塞，拍了拍手，“行了，东西齐了。”
    周周绕到车前，扫了一眼养老中心的大门。
    门口的电子屏上还滚着通知：“本周三体检日，请各楼层住户按时到一楼大厅集合。”
    她看了两秒，转过头。
    “你说我们在这地方住了多少年？”
    杨娜算了算。“七年？八年？记不太清了。反正搬进来的时候，我膝盖都打不了弯，你走路得扶墙。”
    “对。”周周拉开车门坐进去，“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住在这儿，等着身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坏掉，最后在某天早上醒不过来。”
    杨娜上了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别说了，想想都后怕。”
    “怕什么。”周周发动车子，“我们命好。”
    车子驶出养老中心的院子，沿着主路往外开。路两边的树换过好几茬了，现在种的是一种改良过的速生银叶榆，叶子宽大，遮荫效果好。
    杨娜把车窗降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她那串小挂件又叮当响。
    “你说实话，三年前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几年？”
    周周没回头：“两年。顶多两年。医生跟我说的，器官老化太快，药物只能维持基础代谢，再往后就是拖。”
    “我比你好一点点。”杨娜说，“医生说我能撑三年。但那个撑，不是活，是躺着喘气。”
    “后来呢？”
    “后来就赶上了。”
    周周嘴角动了一下。
    赶上了。
    三年前，人类在抗衰领域出了一次大的技术突破。具体原理她看不太懂，但结果她记得很清楚。
    以前人类的寿命名义上能到两百岁，但实际上大部分人到一百二十岁左右，身体就开始全面衰退。
    器官萎缩，骨骼变脆，肌肉流失，脑功能下降。所谓的两百岁，只是个理论数字，真正能撑到那个岁数的人很少，撑到了也多半是躺在医疗舱里靠机器维持。
    但三年前那次技术迭代之后，情况变了。
    新的细胞修复方案真正落地。不是修修补补，不是缓一缓衰老的速度，而是把已经老化的组织重新拉回去，让身体的机能恢复到一个能正常运转的水平。
    不是返老还童，不是变年轻，而是把一百三十岁的身体拽回到五十岁左右的状态，让它能继续扛住时间。
    周周和杨娜都接受了全套治疗。
    第一个月，膝盖不疼了。
    第二个月，能走长路了。
    第三个月，杨娜在养老中心的走廊里小跑了一段，把护工吓了一跳。
    第五个月，周周跟院长说，我要搬出去。
    院长看了她半天，翻了翻她的体检报告，最后点了头。
    “没想到。”杨娜看着窗外的路，声音放轻了一点，“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了，还能有这种事。”
    “我也没想到。”周周说，“以前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够幸运了。从地球灾变里活下来，看着火星建起城市，看着人类飞出太阳系。够了。可以死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不够。”周周把方向盘打了一把，车子拐上了通往航天港的高架桥，“死之前，我还想再看看。”
    杨娜笑了。
    “所以你才拉着我去星际旅游。”
    “废话。”周周说，“你以为我拉你出来干嘛，买菜吗。”
    高架桥的尽头是东区航天港。
    这个港口十年前扩建过一次，现在的规模是以前的三倍。
    停机坪上排着各种型号的飞船，有货运的，有客运的，有长途的，有短途的。登船大厅的穹顶用透光材料做的，阳光照进来，整片大厅亮得发白。
    周周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两人拖着行李上了电梯。
    杨娜一出电梯就开始东张西望。
    “哎，你看那个。”她指着大厅中央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滚动着航线信息。
    地球火星，每日十二班。
    地球，月球基地，每日八班。
    火星，枯木星航线，每日四班。
    火星，一号资源星，隔日一班。
    星际旅游专线：火星环线七日游、枯木星新城探访三日游、冰岩星极光观测五日游……
    杨娜看了半天，手指头点着屏幕数。
    “你看看这些航线。十年前哪有这么多。那时候普通人想出地球，排队排半年，还得交一大笔体检费。”
    “现在也要体检。”周周拖着行李箱往登船口走，“不过快多了。走吧，别杵着了。”
    两人走到登船通道入口。
    一道光幕扫过来，从头扫到脚，三秒钟结束。
    旁边的屏幕上立刻弹出信息。
    “旅客：周周，年龄132岁，身体状态评估：良好。血压、心率、血氧、骨密度、肌肉指数均在安全范围内。允许登船。”
    周周看了一眼，往前走了一步。
    杨娜紧跟着站上去。
    光幕再扫一次。
    “旅客：杨娜，年龄131岁，身体状态评估：良好。各项指标正常。允许登船。”
    杨娜盯着屏幕上那个“良好”，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良好。我一百三十一了，体检结果是良好。”
    “你要是早十年来，结果是'建议卧床'。”周周头也不回地说。
    “那不一样嘛！”杨娜小跑两步跟上来，“以前那个检测也麻烦。抽血、扫描、问卷、等报告，前前后后要折腾大半天。现在就一道光，三秒钟，啥都出来了。”
    “科技进步了。”周周说。
    “何止进步。”杨娜感叹了一声，“简直是换了个世界。”
    登船通道是全封闭的透明管道，两侧能看见停机坪上的飞船。
    她们订的这班是星际旅游专线，目的地是火星，然后从火星转枯木星。船体比普通客运船大一圈，外壳涂着旅游公司的标志，流线型的船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通道里人不少。有年轻人背着包走得飞快，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也有几个跟她们年纪差不多的人，头发白了但步子稳当，一边走一边跟同伴说着什么。
    杨娜扫了一圈。
    “你看，跟我们一样的老头老太太还不少。”
    “说明大家都赶上了好时候。”周周说。
    她们走进船舱。
    舱内的布局跟以前的客运船完全不同。
    座位宽敞，间距大，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块个人屏幕和一个小型储物柜。
    头顶的灯是柔光的，不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植物气息，是净化系统在工作。
    周周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了下来。
    杨娜在她旁边落座，先把那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硬塞进储物柜，塞了半天没塞进去，最后一脚踹了进去。
    “你那个包迟早要换。”周周说。
    “不换。用了四十年了，有感情。”杨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靠进椅背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舱内的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欢迎搭乘星辉旅游专线第117班次。本次航程将从地球东区航天港出发，经火星中转，最终抵达枯木星旅游观光区。全程预计飞行时间十九小时。请系好安全带，飞船将在五分钟后起飞。”
    杨娜听完，转头看着周周。
    “十九个小时就到枯木星了？”
    “嗯。”
    “以前去火星都要好几天。”
    “那是以前。”周周把安全带扣好，“现在的引擎比以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听说枯木星那边现在建了两座城，人口快十五万了。”
    “我看过报道。”杨娜说，“说是林洛在那边搞的。就那个火星联盟的城主。”
    “对。”
    “那地方值得看吗？”
    周周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看看，一颗空星球上建出来的城市长什么样。我们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看过地球最好的时候，也看过最烂的时候。看过火星从一片荒地变成基地。现在又有人在更远的地方盖城市。这种事，我想亲眼看看。”
    杨娜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说话怎么跟拍纪录片似的。”
    “职业病。改不了。”
    “也对，你拍了一辈子旅游视频。”
    “我们俩拍了一辈子。”周周纠正她。
    杨娜笑了。
    飞船开始震动，引擎的低频声从脚底传上来。
    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航天港的建筑群越来越小，天空的颜色从蓝变深，云层从旁边掠过，然后消失。
    几分钟后，窗外变成了黑色，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
    杨娜的脸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我躺在养老院的床上，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后看到的风景就是天花板。”
    周周没说话。
    “我那时候连翻身都费劲，护工每天来给我洗身体，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想这就是结局了。一百三十年，够长了。看过的东西够多了。可以了。”
    她顿了顿。
    “但是现在——”
    她抬手指着窗外那片星空。
    “我又坐在飞船里了。一百三十一岁，身体评估'良好'，正在去一颗从来没去过的星球。”
    她转头看着周周，眼睛里有水光。
    “这个感觉真好。”
    周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也笑了。
    “是挺好的。”
    她把个人屏幕打开，调出录像功能，镜头对准窗外的星空和杨娜的脸。
    “开拍？”杨娜眨了眨眼。
    “开拍。”周周说，“一百三十岁的星际旅行，第一集。”
    杨娜赶紧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
    “大家好，我是杨娜。”
    “我是周周。”
    “我们今年加起来两百六十三岁了。”
    “现在我们在一艘飞往枯木星的旅游飞船上。”
    “三年前我们还在养老院里等死。”
    “现在我们要去看看，人类在宇宙里新建的城市，长什么样子。”
    周周对着镜头，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这个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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