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大明宫的钟声悠悠响起，宣告着今日早朝的结束。
    文武百官怀着激荡的心情，三三两两地退出含元殿，口中议论的，无不是那即将跨海远征的赫赫军威，以及那位在朝堂上大放异彩的少年燕王。
    而这场议论的中心人物，却早已返回住处，脱去了那一身沉重的铁甲，换上了一袭舒适的皇子常服，来到珠镜殿的正殿拜见母亲。
    珠镜殿外，几株高大的梧桐已落尽树叶，平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瑟。
    殿内却是温暖如春，李备甫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兰花熏香。
    “五郎！”
    崔星彩早已等候在殿中，一见到儿子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长裙，云鬓高耸，珠钗生辉，看起来雍容华贵，但眉梢那份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关切，却让她更像一位普通的母亲。
    “阿娘！”
    李备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孩儿不孝，离家日久，让母亲担忧了。”
    “快起来，快起来！”
    崔星彩连忙将儿子扶起，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上下仔细地打量。
    她一会儿摸摸儿子的脸颊，一会儿又拍拍他的肩膀，脸上的喜悦无论如何都难以抑制。
    “黑了，瘦了，但也……长高了，结实了！”
    崔星彩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像在跟儿子说话，“好啊，我的五郎是真的长大了，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母子二人携手在殿内的软榻上坐下，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随后又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
    “为娘听说今日在含元殿，你父皇当着满朝文武将你夸赞了一番……”
    崔星彩拉着儿子的手，脸上充满骄傲与自豪，比自己得了天大的封赏还要高兴。
    “我儿真是好样的，不仅立下了天大功劳，还知道主动去求娶郭家的女儿，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聪明！”
    李备憨笑：“哪有天大功劳，儿子只是拿着父皇赏赐的琉璃筒朝城里随便看了看，发现水门有个漏洞，仅此而已！”
    崔星彩却依旧满脸兴奋，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题。
    “郭子仪乃国之柱石，当朝数一数二的大将，能得他倾力相助，你将来……将来那条路，便能走得顺遂许多。”
    听到母亲将自己的行为解读为深思熟虑的政治谋划，李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挠了挠头，俊秀的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赧。
    “阿娘，你……你想多了。”
    李备压低声音说道，“孩儿当时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只是想跟着郭元帅上前线长长见识。情急之下，才想出了这个法子，至于其他的……孩儿真没考虑过。”
    看着儿子那副纯粹而真诚的模样，崔星彩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宠溺地点了点李备的额头，笑得花枝乱颤，“这或许便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崔星彩脸上的笑意愈发慈祥，“五郎放心，这桩婚事，为娘是十二万分的满意。前些日子，郭夫人曾带着那位郭四娘入宫请安，为娘特意接见了她们母子。”
    “我那媳妇长得如何？”
    李备下意识地问道，心中竟生出几分好奇，还夹杂着一丝担忧。
    “是个好女孩！”
    崔星彩的眼中满是赞许，“虽然比你大了三岁，但生得是明眸皓齿，端庄大气。
    娘与她闲聊了几句，发现她不仅知书达理，胸中亦有丘壑，谈吐不俗，绝非寻常的深闺女子可比。
    有这样一位聪慧的贤内助，将来必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为娘是越看越喜欢，当真是我的好儿媳！”
    听着母亲的描述，李备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美好的形象，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热。
    母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崔星彩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她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叮嘱起来。
    “五郎啊，如今太子被废，东宫之位悬而未决。
    你此次立下大功，风头正盛，朝野瞩目。
    从今往后，你的一言一行，都必须谨小慎微，不可有丝毫的差池。
    要多向你父皇展现你的仁孝与才能，多与朝中贤臣亲近，为你自己，也为阿娘，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谋划。
    然而，李备听完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
    “母亲，孩儿以为，有些事是争不来的！”
    崔星彩一愣：“你……这是什么话？”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李备眼神深邃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对着母亲侃侃而谈。
    “太子乃国之储君，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安危。父皇是千古圣君，他的心中，自有一杆秤。
    如果父皇觉得孩儿的品行、才能、威望，足以担此重任，他自然会委任孩儿。”
    “可如果父皇没有选择孩儿，那便说明孩儿还不足以承担起这份重任。
    到那时，孩儿要做的，不是去怨天尤人，去处心积虑，而是应该反思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完善，做一个能为大唐、为新君分忧的贤王。”
    “这才是为人子、为人臣的正道……”
    一番话，说得崔星彩怔在了当场。
    她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又透着超乎寻常豁达与通透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从陷入立后风波，她便有了欲望，开始处心积虑的为儿子谋划，却没想到五郎竟比自己看的还要透彻，还要豁达……
    短暂的沉默之后，崔星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一丝自嘲。
    “五郎说得好啊，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是在告诫自己。“为娘竟然不如你一个孩子看得豁达，真是惭愧。”
    崔星彩伸手轻抚儿子的头顶，柔声说道。
    “你父皇是圣君，他自有裁决，为娘……也该学学你。
    这皇后的位子，我也不再去刻意争了，一切都凭你父皇做主吧！”
    ……
    宜政殿。
    退朝之后的李瑛，孜孜不倦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吉小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磨着墨，马三宝则垂手侍立，随时等候吩咐，殿内安静得只有沙漏流淌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名来自珠镜殿的小太监在殿外探头探脑，被马三宝看见，立即伸手召唤进来。
    “奴婢特来禀报。”
    小太监跪在李瑛的书案前，用极低的声音，将珠镜殿内崔星彩母子二人的那番对话，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李瑛放下朱笔，静静聆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深邃的眼眸中却泛起了一层涟漪。
    当听到李备说出那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时，他的手指，轻轻地在御案上敲击了一下。
    当听到崔星彩感慨自己不如儿子豁达，决定不再刻意去争皇后之位时，他的嘴角又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退下吧！”
    “喏！”
    小太监禀报完毕，便被马三宝悄悄带了出去。
    宜政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瑛轻捻胡须，陷入了沉思之中。
    从这两年的表现来看，崔星彩已经有了皇后风范，而李备这小子也足够争气，表现远胜薛柔的两个儿子。
    但如果就此册立崔氏为后的话，那李备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李瑛暂时无法下定决心。
    他想再看一看，再斟酌几年，才能做出这个关系着大唐社稷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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