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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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画面里的那面残旗。
    过了片刻。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洒脱的笑容。
    “嘿，死得倒也干净。”
    “倒也痛快。落叶归根，算是死在了自家地盘上。”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真到了量劫临头的那一天，自己这种脾气，是不可能像那些老神仙一样躲在洞府里当缩头乌龟的。
    战死沙场。
    举着那面大旗，战至最后一滴血。
    这，本就是他齐天大圣的归宿。
    猴子没有伤感，只是把目光，继续投向了那个走到乱石堆前的陆凡。
    画面里。
    陆凡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那面“齐天”大旗下。
    他扔掉了手里的半截黑木棍。
    双膝一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根变了形的铁棍前。
    冷风呜咽。
    陆凡低下头，将手里剩下的最后一把纸钱，放在了残旗的下方。
    “大圣。”
    陆凡开了口。
    透着一种穿越了漫长虚无的疲倦感。
    “好久不见。”
    “我又来看你了。”
    他在石堆前盘腿坐下，随手抓起一把焦土，在指尖揉搓着。
    “这地方空了。天上的人死绝了，灵山也平了，你这花果山，也没几块好石头了。”
    “我一个人在下头瞎转悠，走着走着，也就只能走到这儿来了。”
    陆凡靠着那堆乱石，微微仰起头，看着那面随风乱舞的残旗。
    “好些年没跟你说过话了。”
    “今天凑巧，咱们兄弟俩，在这儿掏心窝子聊两句。”
    “本来想着，今天给你带壶好酒的。”
    “可是这破世道，方圆万里连条多余的虫子都找不出来了。”
    “将就着吧。等这阵风刮过去了，我再去那北边的死海底下翻翻，说不定鲲鹏那老鸟的藏宝洞里，还有几坛子陈酿。”
    陆凡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师兄。”
    “有些话，以前没机会说。”
    “今天这天地空荡荡的，就咱俩，我给你交个底。”
    “其实......几百年前。在天庭，南天门外那个斩仙台上。”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陆凡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
    “在斩仙台上，我一口一个师兄地喊着。”
    “师兄，我对不住你。”
    “我当时说那些话，是利用你的仗义，利用你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血性。”
    “是利用，远大过了感情。”
    “我那就是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你这根能救命的浮木。我需要你的名头，需要你的金箍棒，来替我挡住那漫天的杀机。”
    “我拿那点所谓的同门之谊做筹码，把你当成了我活命挡刀的盾牌。”
    陆凡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这人，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南天门外，一片静谧。
    玉皇大帝的眼眸微微闪烁，如来佛祖也是面无表情。
    大能们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在那种必死的绝境下，这小子表现出的那种强硬，背后终究是藏着最现实的算计。
    他不是什么道德完美的圣人，他就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庸俗凡修。
    角落里，哪吒皱了皱眉：“这小子，还真敢说实话。”
    孙悟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画面中，陆凡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可是，大圣。”
    “这世上的因果，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一开始是虚情假意，是逢场作戏。”
    “但在那南天门外，当那帮老家伙一个个缩着脖子看戏，都不敢替我说话的时候。”
    “是你，第一个跳了出来。”
    陆凡看着那面“齐天”的大旗，眼中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神采。
    “你明知道那是滩浑水，明知道佛门和天庭都不好惹。”
    “可你还是拿着那根棍子，挡在我的面前。”
    “那一刻。”
    “我突然觉得。”
    “如果有这么一个师兄，好像，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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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个读过点闲书的散修。”
    “我走在这凡间的路上，也听过那些说书人，讲过齐天大圣踏碎凌霄的故事。”
    “我心里清楚得很，那是个连天规都不放在眼里的盖世英雄。”
    “我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和这样的人物，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干系。”
    陆凡伸过那只满是伤疤的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根冰冷的铁棍。
    “假戏，做着做着，也就成了真了。”
    “一日是师兄，对我陆凡来说，这辈子，那便都是师兄。”
    陆凡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我想着，如果有一天，天真的塌了。”
    “我陆凡，能不再是个只能靠着编瞎话，抱大腿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我想着，我也能自己站出来。”
    “能像你当年在大闹天宫时一样，能像你在南天门外替我出头时一样。”
    “拔出剑来，替你挡一回灾，替你护一回道。”
    风声停了。
    陆凡靠在石堆上。
    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上，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痛苦与自责。
    “可是......我太没用了。”
    他一拳砸在焦黑的泥土上，声音哽咽。
    “不管我怎么修，怎么拼。”
    “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我没能帮你什么。”
    “我陆凡这辈子，欠你一声谢，欠你一条命。”
    “到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大旗倒下。”
    南天门外，寂静无声。
    画面里。
    陆凡并没有沉浸在情绪中太久。
    他很快就收敛了那份软弱，用袖子胡乱地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他重新站了起来。
    脊背虽然有些佝偻，但却透着一种孤绝的挺拔。
    “废话不多说了。”
    陆凡从怀里，慢慢地摸出了一个黄铜打造，看上去有些年份的老旧物件。
    那是一把凡间办白事时，用来吹丧的唢呐。
    “猴哥你这一辈子，活得顶天立地，活得痛快淋漓。”
    “那丧事，也一样。”
    “该热热闹闹，该惊天动地。”
    陆凡拿着那把唢呐，放在了唇边。
    “这三界绝了户。”
    “今天，没别人了。”
    “我陆凡，送你最后一程。”
    “恭送——！”
    “齐天大圣！！！”
    话音落。
    鼓气。
    凄厉，高亢，如泣如诉。
    极具穿透力，直刺人神魂的唢呐声。
    在这无人的末世绝地之中，轰然吹响！
    百鸟朝凤。
    也是百鬼夜行。
    又参杂着一点陆凡自己最喜欢的云宫迅音的节奏。
    那粗犷，悲凉却又带着一种不屈生命力的声波，顺着盘古幡撕开的裂缝，从那遥远的未来，毫无阻碍地传到了此时的南天门外。
    传进了在场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耳朵里。
    凄凉的唢呐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粗鄙，却又有着压倒一切高雅仙乐的绝对霸道。
    那高亢到了极点的尾音，在一阵阵凄厉的风中，甚至吹出了一种金戈铁马，大闹天宫的惨烈与豪迈！
    玉皇大帝闭上了眼睛，龙椅无声。
    如来佛祖低眉垂目，拨动佛珠。
    阐截群仙，默默无言。
    孙悟空站在角落里，听着那给自己吹响的葬歌。
    竟然不由自主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曲子......”
    “吹得，还真挺有劲儿......”
    所有的神仙，在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唢呐声中，头皮猛地一炸，浑身的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竖了起来。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只身披金甲的猴子，挥舞着金箍棒，孤身一人冲上九霄，去战那天道量劫的壮烈背影！
    曲未终。
    “唰——！”
    盘古幡的力量再次达到了极限，又或者是那未来的天机再度被劫气掩盖。
    虚空中的裂缝，猛地合拢。
    画面消失了。
    只剩下那余音绕梁的唢呐残音，还在南天门外，在众仙的心头，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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