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兴师问罪

    简易房前。
    陈峰、曹建华等几个村民正陪着笑脸，围着一对中年男女说着什么。那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朴素但干净得体，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浑身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女人则截然不同，穿着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裙，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腕上玉镯金表，打扮得珠光宝气。容貌依稀能看出刘思雨的影子，但神情却趾高气扬，看向陈峰等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
    看到莫天扬走过来，陈峰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挤出笑容招呼：“天扬来了！天扬来了！有啥话咱去会客室说，那儿清净方便！”
    杨丽（刘思雨的母亲）和刘成祥（刘思雨的父亲）闻声转过头来。刘成祥的目光落在莫天扬身上，带着些许打量，但还算平和。
    而杨丽的眼神则像刀子一样，在看清莫天扬那身沾着泥土的旧衣服、晒得黝黑的皮肤后，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小莫吧？”刘成祥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声音温和，“我是思雨的爸爸，刘成祥。这位是思雨的母亲，杨丽。”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杨丽猛地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刘成祥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用得着你介绍？”那语气里的嫌弃和不满，毫不客气。
    这突如其来的斥责，让莫天扬心头猛地一沉。刘成祥的谈吐文雅有礼，可这位杨阿姨……这与刘思雨身上那种坚韧又带着点疏离的气质，简直判若云泥。
    莫天扬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保持着平静，微微颔首：“刘叔叔，杨阿姨，您们好。刚才在酒坊那边干活，不知道您们过来，怠慢了。请到会客室坐吧。”他随即转向陈峰，“峰叔，麻烦您去摘些新鲜的瓜果过来。”
    杨丽却像没听见去会客室的邀请，她皱着眉头，目光扫过陈峰等人，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直接问道：“思雨呢？她人去哪儿了？”
    一旁的曹慧连忙陪着笑脸回答：“杨阿姨，思雨姐刚去大队部办事了。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她说马上回来！”
    莫天扬刚将刘成祥、杨丽让进临时会客室落座，曹慧就端着切好的西瓜和香瓜走了进来。刘成祥和杨丽下意识地打量着这个简易的空间，眼底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间会客室虽是临时搭建，但沙发、茶几、桌椅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室内打扫得异常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这在一个他们印象中几近荒芜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突兀，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刘叔、杨阿姨，您们先尝尝瓜，我给您们沏茶。”莫天扬说着，走向角落的简易茶台。
    听到“沏茶”二字，刘成祥只是微微点头，杨丽却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屑，直接切入主题：“莫天扬，茶就免了。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心知肚明吧？”
    莫天扬手上动作一顿，他猜到对方是来兴师问罪，但这话由他口中说出，实在不合适。
    就在这时，刘思雨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父母，她立刻急声道：“爸！妈！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杨丽立刻狠狠瞪了刘成祥一眼，刘成祥无奈地朝女儿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这微妙的一幕被莫天扬尽收眼底，他看向刘思雨，刘思雨回以一个尴尬又带着歉意的苦笑。
    杨丽不再理会丈夫，转向莫天扬，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莫天扬，我知道你和思雨是高中同学。不过，你心里也得有点数！我家思雨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现在是端铁饭碗的公务员！别说浅驼县，就是沛川市里，多少家境优渥的青年才俊排着队想跟她交往！”
    “妈！你在胡说什么呀！”刘思雨顿时俏脸绯红，又羞又恼地嗔怪道。
    “我胡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杨丽拔高了声调，理直气壮，“浩宇那孩子哪点配不上你？有车有房有好工作，家世在沛川都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你倒好，为了这么个……”她嫌恶地瞥了一眼莫天扬，“……乡巴佬，让浩宇伤心！昨天他更是把浩宇给打了！浩宇他妈今天可发话了，你要是还不答应跟浩宇交往，你爸这次升迁的事儿，就彻底没戏！”
    莫天扬眉头紧锁，他虽知林浩宇跋扈，却没想到其家人竟也如此蛮横无理，竟拿刘成祥的前程来胁迫刘思雨就范！
    这下刘思雨彻底被激怒了，她冷着脸，声音像淬了冰：“妈！你到底有没有去打听过那个林浩宇是个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这几年被他祸害的姑娘还少吗？你这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亲手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杨丽气得脸色发白，“浩宇他妈亲口跟我保证的，只要你跟浩宇结了婚，他就能收心学好！”
    莫天扬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母女争执，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都多余，便不再言语，默默地继续烧水、洗杯、沏茶……
    “我宁愿死，也绝不会跟那个纨绔子弟有任何瓜葛！”刘思雨斩钉截铁地说。
    眼见女儿油盐不进，杨丽猛地将矛头转向莫天扬的背影，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过去。
    “莫天扬！你的底细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穷小子一个！今年不过是走了狗屎运，靠几亩菜地赚了点小钱！就凭你这点家底，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女儿？不是我小瞧你，就你这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赚几个铜板？猴年马月才能在浅驼县城买套像样的楼房？我劝你识相点，趁早离我女儿远点！别做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白日梦！”
    “杨丽！你这话太过分了！”一直沉默的刘成祥忍不住开口，“农村种菜怎么了？你我当初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你……”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杨丽厉声呵斥，刘成祥瞬间像被掐住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去。
    刘思雨简直要被母亲的势利和颠倒黑白气笑了。是，以前莫天扬家是拮据，可今年她亲眼所见的是另一个莫天扬！他种的蔬菜，那是沛川有钱人都难买到的高端货！光是他一个月开给陈峰他们的工资就将近二十万！这还不算吃喝开销！
    “妈，你说莫天扬穷？”刘思雨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不穷怎么会窝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里？”杨丽嗤之以鼻。
    就在这时，一股独特而浓郁的香气在会客室里悄然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雅与醇厚。
    刘成祥和杨丽几乎是同时嗅到了，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明显的诧异。他们家境殷实，杨丽更是热衷于结交权贵，各种名茶喝过不少，但这种奇异非凡、仿佛能沁入心脾的茶香，却是生平第一次闻到！他们实在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穷山沟”里，竟会出现如此绝品！
    一时间，杨丽看向莫天扬这个“乡巴佬”的眼神里，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好奇。
    “刘叔、杨阿姨，请喝茶。”莫天扬将两杯沏好的茶轻轻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当那宛如紫色晶石般剔透、香气四溢的茶水呈现在眼前时，刘成祥和杨丽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杯：“这……这是……”
    看到父母惊讶的模样，刘思雨心头一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介绍道：“这叫‘紫烟’，是莫天扬自己从山里采的野茶，亲手炒制的！这茶不光香气独特，安神效果特别好，听说还能补气养颜呢！”她顺口就把屠苏酒的一些功效安在了紫烟茶上。
    莫天扬扫了刘思雨一眼，心头不由得失笑。印象里严谨的她，此刻竟也学会“张口就来”了。
    “这……这真能喝？”杨丽看着那奇异的紫色，还是有些迟疑。
    “瞧您说的，我们天天都喝！”刘思雨立刻回道。
    刘成祥率先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水入口的瞬间，他眼睛骤然一亮，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杨丽！快尝尝！这茶……这茶绝了！比你朋友送的那些极品铁观音、金骏眉，不知好了多少倍！”
    杨丽将信将疑地端起杯子，也轻轻啜了一口。仅仅只是一小口，她就彻底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撼！那茶汤仿佛拥有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烦躁与戾气。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杨丽竟一连喝了五杯！直到第五杯下肚，她才意犹未尽地长舒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满足的红晕，由衷地赞叹道：“这茶……真是人间绝品！小莫啊，”
    她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亲昵，“这‘紫烟’……你究竟是从哪里弄到的？”五杯茶下肚，杨丽心中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连对莫天扬的称呼都从“乡巴佬”变成了“小莫”。
    “杨阿姨，这真是我在青木山里偶然寻到的野茶，自己瞎炒的。您要是喜欢，走的时候给您包一些带上。”莫天扬微笑道。
    “真的？！”杨丽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但这份喜悦刚浮现，她立刻想起了此行的目的，表情瞬间又变得复杂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小莫啊，刚才……是阿姨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我们做父母的，说到底都是为了思雨的前程和幸福。你和思雨是同学，有感情基础，这我理解。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更重要的是，林家在沛川的地位……根深蒂固，没人能撼动。他们要是真想动动手指头，别说思雨的工作，就连她爸……恐怕也……”
    “阿姨，”莫天扬平静地打断她，语气诚恳，“我们先不说我和思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单说林浩宇这个人。这段时间他频繁来村里，他的为人如何，想必您二位也略有耳闻。一个不学无术、劣迹斑斑的纨绔子弟。就算林家能让思雨过上所谓的‘人上人’生活，您们……真的觉得思雨跟着这样的人，能幸福吗？”
    “可林家……”杨丽刚想反驳，话却卡在了喉咙里，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懊悔，但更多的，还是对林家权势根深蒂固的忌惮。
    看到杨丽神情松动，莫天扬继续说道，声音沉稳有力：“您们辛苦半生，不就是为了让思雨过上真正幸福安稳的日子吗？如果那种‘幸福’是建立在牺牲她的尊严、自由和快乐之上，我这个外人看来，倒不如没有。”
    这一刻，会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刘成祥沉默地低下头，陷入了沉思。杨丽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她捧着那杯温热的紫烟茶，眼神复杂地看着杯中荡漾的紫色光晕，久久不语。
    “天扬，你去弄几个菜，我和我爸妈说会话，”刘思雨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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