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十日终焉（上）

    ……
    但“紫萤石-32”不希望碎颅和他的氏族去送死。
    他很明白，单靠这一支亚加人，绝无可能战胜敌人，与这绝望的战斗相比，他更希望碎颅的后代能生存下去——就像紫萤石谱系一样。
    不过，“紫萤石-32”没有贸然劝说碎颅。
    要知道，对亚加人而言，死战是最荣誉的活法和死法，贸然劝解，是对他们最大的诋毁和最恶毒的谩骂。
    它决定换个说法。
    况且，它也确实需要碎颅帮助它做另一件事——
    “紫萤石-32”能感觉到，死亡正慢慢爬过它的身躯，即将占领身体的最后一部分。
    尽管，回到物理世界的第一时间，它便将这艘船的“未来日志”呈现给了碎颅，但那只是数据层的恩泽。
    一旦回到现实，冷酷的生命法则便主宰了一切。
    “紫萤石-32”的身躯正以秒为单位飞速衰老。
    它要死了。
    它并不感到恐惧或痛苦——早在诞生后的几个太阳月，它的种族便在哲学层面完成了对死亡的祛魅。
    但它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它抬起一只肢体，在硅基林上点亮一根枝条——
    早已在数据层编写好的文字再次铺陈成一块小一点的全息屏，展现在碎颅眼前。
    人形猛兽仔细地阅读着其上的文字——
    “碎颅先生，我要死了。
    “我们是由圣山中诞生，依靠圣山才能存活的种族，没有圣山，我们将退回短寿的野兽，迅速凋零。
    “幸运的是，我生在了拥有数据层的美好时代，我的生命得以在另一个空间延长百倍，千倍。
    “可我也依然是太阳族，我们是短暂的烈焰，追逐着恒星的光。
    “我们在第一天出生，第二天成年，
    “第三天与人相爱，第四天诞下后裔，
    “第五天留下谱系，第六天开始衰老，
    “第七天上传备份，第八天规划航程，
    “第九天写下日志，第十天等待死亡。
    “而自第一天的子夜，我便学习了您的种族与舰船的一切知识，开始履行‘紫萤石-31’传下的契约。
    “我的脉搏每毫秒搏动一千次，正如我为您服务的速度。
    “现在，我的工作即将随着生命结束，
    “但您不用担心。
    “依照契约，我的后代，后代的后代，都将与战舰伺服器共生，为碎颅氏族服务，直至群星的尽头。
    “明早，‘紫萤石-33’将向您问好。
    “而我将归去，
    “就在今天，就在两分钟后。
    “这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两分钟。
    “只有这一刻，这副躯壳，这时间，是完全属于我的。
    “而您，是我在现实世界接触过最久的生命。
    “我邀请您参加我的死亡仪式——十日终焉。
    “仪式并不复杂，只要您陪我看一段影像就好。
    “每一个太阳族死去前的最后两分钟，都会被献给这段影像，献给我们的创世神——塔恩神。
    “但它有点长，我看不完它。
    “我需要您代替我，成为我的眼睛，看完这段内容。
    “它是创造我族的神明，为我们留下的瑰宝。
    “借由数据层，我们已经完全理解了它的含义，明白了我们只是那位神明无意间创造出来的种族，
    “而这段影像，也根本不是留给我们的。
    “但我们依旧感激他。
    “这段影响交代了我们文明的来处，教会了我们英勇，无畏，牺牲，奉献，为我们的种族注入了不屈的灵魂。
    “那是塔恩神留给他君王的一段遗言，而太阳族的每一个人，在死去那一刻，都将在我们造物主的遗言中离开世界。
    “这一刻，我们和创造者一同死去。
    “希望我们的灵魂能在另一个世界陪伴着他，让他不孤独。”
    碎颅飞快地瞥了一眼新出现的屏幕，快速回复：
    “好。”
    “紫萤石-32”轻轻点头，这只细小、孱弱、即将死去的硅基生物，挣扎着挪动身躯，面向碎颅，伸出九条肢体，在空中画出代表着诀别的符号。
    然后，它轻轻触碰了一下另一个枝桠。
    第三个屏幕出现在铁珊瑚上方。
    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个有些模糊的，抖动的画面。
    一段来自古老过去的影像。
    一个紫色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
    那是钢铁组成的人形生物。
    猎杀过无数大型猎物、身经百战的碎颅，立即从画面中人的姿态、重力施加在他身体的细微影像，以及周围的参照物判断出，这是一个巨人——
    即使以他所属的种族：塞伯坦人的体型而言，那也是个十分高大的战士。
    而且，他负伤了。
    这巨人正半跪在钢铁组成的地面上，背景是燃烧的、破损的巨型机械结构——
    圣山。
    或者说，它原本的名字是：
    太空桥。
    这座巨大的太空桥占据了这个星系第四行星的整个北半球，它是如此巨大而宏伟，将这颗星球的一半改造成了塞星人的造物。
    它的占地面积诉说了它的古老——这至少是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前的造物。
    如今，塞星人的太空桥技术早已完成小型化，不需要制造如此笨重巨大的结构——几乎自灭的内战并没有让他们的科技断代，那些钢铁怪物天生就是身怀科技的不朽种族。
    而画面中，太空桥上的火光与痕迹表明，视频中的塞伯坦人，是直接从宇宙中摔落在这里的。
    巨人抬起头，对准镜头的方向——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锋锐的紫色面具。
    只是，一道巨大的斩痕自斜上方向下斩开，几乎砍断整张面具，以及面具佩戴者的半张脸。
    这道斩痕迹从巨人的头部向下延伸，从他的颈部、胸部装甲一直下行到腹部，碎颅甚至能从他的装甲破口，看到其中爆出的电火花。
    那个位置，是塞伯坦人的火种。
    这个巨人受了致命伤。
    巨人抬起一只手，艰难地抠掉脸上的面具，露出其下残破的面容。
    他将脸对准镜头——镜头似乎是某种无人机，在自动拍摄。
    他的喉部发出“滋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走音的塞伯坦语：
    “……滋滋……呼叫……滋滋……
    “呼叫震荡波。
    “这里是塔恩。
    “这是一条加密通讯，
    “你接收到它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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