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临行（中）

    ……
    会议室内。
    哲人王的数据体上，飞速闪过大量图形、文字。
    这些数据与信息以普通人无法捕捉的速度快速生灭，划动，
    而办公桌前的少年频频点头，不时抬手指点某个图像发言：
    “准许吕宋岛的请求，可以让天轨生长过去。
    “欧罗巴的再建设不必拘泥于原有的城市位置，
    “可以根据我们的需要自行规划。
    “安娜博士那边我回个消息，
    “稳定锚可以让驻军轮换时带回来，
    “至于放在哪，我有个想法。”
    这是哲人王向陆明汇报及进行单独会议时，才会使用的信息呈现方式，
    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内容都以1-2帧的速度呈现，
    也只有陆明，才能在现实世界中以这种效率处理这些政务。
    但他已经不是唯一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拜太阳族所赐，天轨连城市的管理层，已经开始借助晶簇虫们的力量，在数据层中处理事务。
    这让帝国官员们的工作效率，以及应对紧急情况的速度，忽然提升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技术官僚们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工作能力，瞬间超过了计算机！
    效率，这一掣肘所有行政体系的根本问题，终于在末日之后，被技术手段解决了！
    这让官员、学者与民间代表们狂喜，他们一度认为，在技术的加持下，人类终于在治理层面，迎来了新的时代。
    在这种行政效率下，那些对社会进程的推演与议题，甚至不再停留在“议题”层面——
    那些曾经粘稠、杂乱、令人头疼的社会问题，小到停车位的规划，大到税收比例，都可以在一秒内讨论出最优解，分发给民用机械单元执行，
    而那些相对长远的议题，那些需要以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推进的规划，无论是生产规划，还是“新生”计划，都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完成拟定。
    海睿明为此欣喜若狂，官员们在数据层内狂欢起来，吓得太阳族一度以为这些碳基生物有什么毛病。
    但紧接着，没过多久，决策层便发现，似乎……
    不是这么回事。
    很多事，不是效率能决定的。
    实际上，即使在数据层，那些该存在的问题依旧会存在——
    行政这件事，与生活的艺术相仿，在本质上都是一项资源管理工作，
    而对不同项目可以分配的资源、金钱和技术，经常产生争夺与冲突。
    是的，即使在新时代，在哲人王完全无私的资源分配前提与民用机械单元的完全执行下，
    在所有贪腐和“火耗”都被压低到最小的情况下，
    社会问题依旧存在，行政管理中，也永远有难题。
    官僚集团依旧会争吵不休，
    对社会保障体系随着时间推移将会指数级增长的物资消耗；
    对人口曲线有可能在未来二十年、三十年出现的涨落预期；
    对“人工魅魔”项目能否顺利实现人口再生产，是否要立即落地；
    对是否要在新时代延续、坚持、鼓励婚姻结构；
    在突然拔高的生产力情况下，是放任人们组成新的居住单位和聚落，还是坚持原有的管理模式……
    或者说，正是因为行政效率的恐怖提升，
    那些曾经可以拖一拖、搁置一下、随着时间推移进行观察的问题……
    都变成了需要在当下就有个判断的现实问题。
    正所谓力量越大，活儿越干不完。
    海睿明崩溃地发现，能干涉的越多，需要决策要不要干涉，该干涉到什么程度的事儿，好像就越多……
    当他终于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这个面容苍老的中年男人，差点在数据层背过气去——
    哲人王与太阳族带来的，并不是什么行政效率的提升与工作量的解放，
    而是基于极强行政能力的，需要面对和解决的无数议题……
    即使在数据层中，这些议题依旧会引发官员们、学者们、民间代表们的长时间探讨，甚至争吵。
    对此，哲人王并不偏袒任何一方——它永远会在每一场讨论，每一次辩论中为所有人提供海量的数据与事例支持，推理辅助，以及长远发展情况的预期，
    但它从不偏向任何一方，更不会一锤定音，
    就像它的原型“圣贤”一样，
    它永远只保障人们的最基本权力，以铁一般的坚定推动人们的基本生存权、发展权，从物资供给到教育分发，
    对这些相对长远的议题，则只观察，帮助，不下定论。
    但它给出的所有信息支持，其深刻程度，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日常探讨深度——
    譬如，在讨论“人工魅魔”对人口和婚姻发展的影响时，
    哲人王会从人类的生理特征、激素水平、文化偏好等层面，从动物性到自我实现等不同侧面，完全剖析出不同可能，
    最后得出的，也不是一个“是”或“否”的结论，
    而是不同地区，不同年龄，不同文化特征的人，在引入“人工魅魔”项目后，会出现怎样的变化，进而推断出该地区的人际关系变化、家庭结构变化、聚落情况变化，然后才是人口问题，人际关系问题……
    最后，它给出的甚至不是答案，
    而是更多问题，情况，以及条件变化。
    还有在更长时间尺度上的海量变量。
    这些分析结果，经常让陆明和官僚们瞠目结舌，
    而陆明也终于明白了，其实很多时候，人类在生活中面对的诸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或者说，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所谓“答案”，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取舍。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对任何事情的最终决策，即使以最美好的初衷，保障最多人的利益，也会在某一刻，暂时性甚至永久性地损害另一部分人的利益，
    这是人类群居的永恒难题，却也是人类文明的活力之源。
    更不用说，外部世界的情况随时都在变化，无论是人类在新时代，与新技术共生产生的问题，还是宇宙时代来自天内外的机遇、挑战、新外交与新敌情，无时无刻不在改变。
    在这种情况下，哲人王与太阳族带来的，是人类高层的管理能力在“广度”上的变化，
    而不是“深度”——
    因为所有议题的深度，也都随着广度无限变深、变宽了！
    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海睿明，以及管理层们遭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活儿是干不完的，永远干不完，你越能干越干不完！
    可以将城市建设当作最简单的例子：
    末日中，堡垒里的土地是最管的，只需要顾及那方寸之地即可，
    而这个时代，在哲人王的加持下，圣白花园至少要先把太阳系的基建规划做出来……
    看着如丧考妣的海部长，陆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偷笑之余，以“启航日以来你们都没放假”为名义，给他和所有管理层强行放了长假，
    让他们调整心态，不要有畏难情绪，
    试着学会以新的效率，在新的维度规划自己的工作，摸索人类文明的建设方向。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会议室内只有陆明一个人的原因。
    牛马们都放假了，
    只有陆大王还在苦哈哈加班。
    “哒哒。”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在陆明身后响起。
    少年转身，笑着张开双臂，
    穿着机师服的倩影撞入了他的怀中。
    方寒茉拥着他，轻声问道：
    “我能陪你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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