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水，在崖根下

    第三百四十七章水，在崖根下
    周技术员亲眼看着，傅斯年抓起旁边一片颜色略深，带着些微湿痕的石头，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周技术员的心提到嗓子眼，沉默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斯年，咋样？”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又问一遍。
    终于，傅斯年缓缓直起腰。
    他的目光依旧胶在那片破碎的土地上，但先前的凝重和怀疑，似乎被一种更深的专注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换了个角度，用手指沿着一条裂缝的边缘，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按压过去。
    然后，他抓起一把裂缝深处的、颜色最暗的浮土，在掌心摊开，凑到鼻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周技术员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傅斯年睁开眼，将手中的土轻轻洒在地面。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转向周技术员。
    “周技术员，这里的裂缝，确实不是常年流水的老沟，土层也干得厉害。”
    周技术员的心猛地一沉，脸色也瞬间灰败。
    傅斯年话锋紧接着一转，抬起手，指向裂缝最密集，并且明显向崖根底部收缩汇聚的那个区域。
    “但是，你看这些缝，它们不是乱长的。”
    “它们像一群吓坏了的牲口，不管怎么跑，最后都想挤回一个窝，这个窝，就在崖根底下。”
    他边说边走过去，用脚点了点那块半埋在山坡与崖壁交界处的，足有磨盘大小的青灰色巨石。
    巨石周围的地面，裂缝尤为深邃交错。
    “这石头，是从上头崩下来的，年月不短了，底下压得实。”傅斯年蹲在石头边，手指敲了敲裸露的、被风打磨得光滑的石面。
    “可它周围的缝，又深又潮，虽然现在摸上去只是阴凉，但你看这缝边的土色，发暗，跟旁边发白的土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周技术员，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
    “崖是整块的，水可能绕不过它。但水是有脾气的，它爱往低处走，更爱往实和虚交接的缝里钻。”
    听到现在，周技术员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崖下面有水？”
    这个理由一出来，连周技术员自己都有几分不信。
    这怎么可能呢？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堵高耸、陡峭在烈日下反射着坚硬灰白色光芒的山崖。
    崖壁光滑得几乎无处着手，寸草不生，只有几道深刻的、自上而下的纵向裂痕，如同大地的伤疤。
    像一道天然的墙壁，将这片土地与外界的水汽彻底隔绝。
    根据他们之前的勘测，这石灰岩崖体本身致密，蓄水性极差，是典型的阻水构造，而非含水构造。
    在这种明显阻水的陡崖下方找水，无异于缘木求鱼。
    “斯年，咱们的数据显示，这石灰岩本身含水量极低，它更像个水坝，把可能的水脉都挡在了后面或者分流到了两边。”
    “在它的正下方……压力大，岩体完整，怎么会有水聚集？这……这不合常理啊！”
    要知道，他们的勘探重点，一直是放在看似更有希望的破碎带，沟谷交汇处，唯独没有考虑过这堵墙的脚下。
    傅斯年听出了他话里的挣扎，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走到崖壁的夹角处，用手拍了拍冰凉粗糙的岩面。
    “周工，你说的对，这崖自己是块干骨头。”
    “水，可能不在它身上，而是在它脚下，被它给坐住了！”
    此言一出，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直觉判断，在寂静的山谷显得格外清晰。
    “一派胡言！”
    一道带着怒气的呵斥声，猛地由远及近炸开！
    周技术员和傅斯年同时转头，只见张技术员脸色铁青，正带着另外两名同样穿着沾满尘土工作服的技术员，气喘吁吁地从坡下快步赶上来。
    显然，他们是不放心，一路跟了过来。
    张技术员走在最前面，刚才那道呵斥声正是出自他口。
    他几步冲到近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怒瞪着傅斯年，又急又怒地对着周技术员道：“老周，你听听！他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这是搞技术工作该说的话吗？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你就这么说，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是瞎蒙乱猜！”
    他带来的两名年轻技术员也停下了脚步，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站在张技术员身后，虽然没有立刻附和，但眼神里也充满了对傅斯年那番说辞的明显质疑。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这番说辞，根本不符合水文地质原理啊！”
    张技术员像是找到了支持，声音更大了些。
    “老周！眼下谁不知道情况紧急，帐篷里，村子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可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这些搞技术的，脑袋越要清醒，不能病急乱投医。”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傅斯年，“斯年年龄小，有冲劲，想帮忙，这心是好的。”
    “可搞技术，光凭好心、光靠感觉不行啊！得讲科学，得用事实说话才行！”
    “他这番说辞，听起来像老辈子人讲风水的说法，这太冒险了！万一错了，浪费人力物力是小，耽误了时间，让真正该找水的地方被忽略，那责任……咱们谁担得起？乡亲们会怎么想我们？”
    周技术员看着情绪激动的张技术员，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消失。
    “老张，你先别急。”周技术员抬手示意张技术员冷静，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讨好的笑容，“这番话，我们还在考虑中，并没有开始实施！”
    周技术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傅斯年。
    傅斯年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后的恼怒和辩解，仿佛这样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张技术员捕捉到周技术员的动摇，以为自己的道理占了上风，语气稍稍缓和。
    “老周，我知道你压力大，越是压力大，越要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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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水，在崖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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