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汤与汤

    多莫先生的心脏紧张到砰砰直跳，他是在魔法方面的造诣很高没错，但在厨艺这一块心里却没有底，他下意识的双手按着桌子，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忐忑的看着第一位食客——苏利文分别品尝两锅汤。
    苏利文笑呵呵的先舀了一小勺左边的那一锅汤，然后尝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
    这一锅，是多莫先生做的。
    多莫先生松了口气：「看来我的厨艺也没有那麽差，连苏利文这个老饕都露出了那种满足的表……」
    然后他就看见苏利文毫不犹豫的转向右边的锅，乾净利索的大勺大勺的把碗装满，溜到一边的空桌子上享用去了。
    「这个老混球！」多莫先生内心在大吼：「你明明连右边的汤都还没尝，怎麽就直接装满了？万一不好吃呢？」
    「嘿，柳耀！我来吃你做的饭了。」队伍里一个小胖子兴奋的朝他挥手，这个小家伙是柳耀的忠实粉丝，几乎每次出摊都会跑过去排队。除了他以外，还有好一些人听见柳耀要做菜，急匆匆的都跑过来了。
    更别提本来就和柳耀认识的托托丶马里奥等人了，他们在队伍中冲柳耀抛着媚眼，吹着口哨起哄。
    柳耀得意的冲他们拱手，就像是已经赢了一样。
    柳二：「嘿嘿~咱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多莫先生脸更黑了，他咬牙切齿的说：「靠朋友帮忙，赢了也不光彩。」
    柳耀笑道：「是这麽个理，所以诸位，别管那锅是我做的，挑你们觉得好吃的就行。」
    「哈哈，那当然。」
    「就算是你，做的难吃，我们也不会买帐的。」
    「就是~别以为咱们认识，就想收买我们。」
    多莫先生听到这些回应，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但接下来的发展，让他的脸再次黑了下去，牙齿都快咬碎了。
    ——每个人在品尝了两锅汤后，最后都选择了最右边的那锅汤，也就是柳耀做的。甚至有人刚用勺子搅了一下左边的汤锅，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转头打右边的汤去了。
    「为什麽！为什麽会这样！」多莫先生呼吸都快不顺畅了，一股恶气堵在他的喉头，无论怎麽样都咽不下去。
    看着那些吃得津津有味的学生，多莫先生不理解，有人甚至吃完了就马上排队，想要去重新盛一碗，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当然，盛的还是右边那锅。
    很快，右边的汤锅已经快见底了，而左边的汤锅则还剩下一大半。
    多莫先生就算再怎麽无法置信，事实也已经摆在他面前了，而且比赛题目还是他选的，要挑也挑不出毛病来，这让多莫先生憋屈的不行。
    所有食客都坐在桌子前大快朵颐，一勺一勺的喝着汤，而且基本上全都是柳耀煮的汤，比赛结果已经不言而喻，整个过程毫无波澜可言。
    「够了！比赛结束，别吃了。」
    他恼怒的走到了汤锅前，用汤勺搅动着柳耀做的汤，嘴里喊着：「就这种……就这种切得完全不规则的菜，你们也吃得津津有味？这是……」
    在他搅动的时候，发现柳耀的海鲜浓汤呈现出一种混合的螺旋，里面的根茎类食材在保持自身形状的同时，溶解的淀粉也给汤本身增添了一丝浓稠的质感，比他的汤看起来更浓郁。
    「看出来了？」柳耀站在他旁边，说：「你的汤为了保证外观漂亮，食材都切得板板正正的，一勺子捞起来形状完好，漂亮是漂亮了，但里面的风味根本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多莫先生拿起勺子在自己的汤里舀了一勺，发现确实如此，他争辩着：「我是按照城里最高档的餐厅里大厨的食谱做的，这样也有错吗？」
    柳耀撇撇嘴：「高档？高档就好吃吗？那些偏商务的高档餐厅一定会为了『奢华感』而将味道放到第二位，为了给客人一种『物有所值』的观感，就算舍弃味道，也一定要把形式丶外表做到位，你买错地方了。」
    柳二接着说：「如果是那位大厨亲自来做这道菜，也许可以在二者之间取得一个很好的平衡，但你没有那个能耐，即使有偏差你也尝不出来。所以你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复刻了那味道，实际上却忽视了口感，以及隐藏的风味。」
    多莫先生皱着眉头，他转头问正在看戏的苏利文：「你都尝过了，真的是这样吗？」
    苏利文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有些狼狈的胡子，说：「噢，我可怜的老多莫，为什麽你不自己尝尝呢？」
    多莫先生沉默的拿起空碗，往碗里舀了一勺柳耀锅里的汤，然后也没有用勺子，直接对着碗喝了一口。
    「……」他品味了一会儿，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柳耀：「这不是完全和我的汤味道一个样嘛？基本上没什麽区别！就只有更浓郁一些丶口感更厚重一些而已。」
    柳耀做了个请的动作：「你再尝尝你自己的就知道了。」
    多莫先生狐疑的放下碗，走到左边的汤锅面前，直接用大勺子舀着喝了口。
    然后他的表情更疑惑了——他感觉自己做的汤居然变得难喝了！
    「不光是口感……」多莫先生自言自语：「连味道都变得有差异了，这到底是什麽魔法？」
    苏利文站在旁边，饶有兴趣的问他：「你尝到什麽了？」
    「我说不清，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多莫先生又喝了口碗里柳耀的汤，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融合感！」
    苏利文点点头：「没错，柳耀做的汤，所有的食材都混合在了一起，相互搀扶，每一种风味都能搭配其他的食材迸发出新的味道，这种细微的味道正是团结浓汤的精华所在，就像当年黎星城建立时，所有种族齐心协力，不分彼此一样。」
    听见苏利文的评价，多莫先生又喝了口自己做的汤，果然，每一种食材的风味都有，但却各自为战，看似光鲜亮丽，但背地里却互不相让，都想突出自己，不是你把我的风头盖了，就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柳耀仰头看头顶：「听见没，文化人说话就是有内涵，咱就想不出这种词儿来夸碗汤。要不咱也来个高雅的？」
    柳二：「行~让我想想，海上生明月，天涯……唉，不对。君子坦荡荡，小人……还不对！那句怎麽念来着？」
    柳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柳二：「对咯，就这句，这汤就这样，融合在一起才好喝，不同的味道相互扶持，煮的难看是难看了点儿，但它就得这样，在我们看来，团结浓汤根本就不是高档餐厅的菜，反而那些街头馆子才更适合它。」
    多莫先生深吸一口气，问柳耀：「你的食谱是从哪里学的？你是外乡人吧？怎麽会知道团结浓汤的食谱？」
    团结浓汤的材料组合并不是完全一样的，不少餐厅都有自家的版本，要是搭配错了会很难喝。
    柳耀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用餐的托托：「这位是托托·长炉，我舍友，他家在城里开了一家家庭旅馆，我去他家厨房帮忙顺便蹭饭的时候，就把这道团结浓汤学过来了。」
    多莫先生打量着托托：「你们家……是上城区有名的旅店吗？」
    托托茫然的摇摇头：「我家在中城区那边，不是很出名，就只是一家普通的旅店，给港区那边下船的水手和商人提供食宿的，平时也有附近的街坊来吃饭。」
    多莫先生傻眼了：「普通的旅馆的食谱？居然胜过了我从大厨那买来的食谱？」
    柳耀忽然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做的版本，本身就比不过城里那些苍蝇馆子用心做的版本呢？」
    「这怎麽可能！」多莫先生抓住一个正在吃饭的学生，问他：「你是怎麽觉得的？为什麽不喝我的汤？」
    被抓住的学生有些懵逼，他张了张嘴，说：「呃……我觉得右边那锅汤看起来很像我妈妈做的，很温馨平常，闻起来也很香，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所以我就选右边的。」
    多莫先生放下他，随便指着另一个学生：「你，你来答。」
    被指到的学生身子一僵，就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了一样，他组织好语言，说：「您做的汤，看起来有些太精致了，我是家里借钱好不容易才进入的学院，平时总是吃不饱，右边的汤看起来更有饱腹感，大块大块的食材看着很诱人，肯定能吃的很爽……」
    这是两个穷学生，基本没怎麽在这里见过他们，于是多莫先生又看向另一个认识的学生，他知道这小子家里不穷，于是说：「达达尼奥，你呢？你是怎麽觉得的？为什麽不选我的汤？你不是经常来我这里吃饭吗？」
    达达尼奥欲言又止：「能说实话吗？」
    「实话实说。」多莫先生说：「这不是冒犯。」
    达达尼奥松了口气，然后语出惊人：「说实话……多莫先生，您做的东西不像是给人吃的，更像是饲料。」
    「你这个混……」多莫先生气得都要用法术了！
    「等等，您说过的！」达达尼奥举起碗挡在面前。
    苏利文把手搭在多莫先生肩膀上：「放松，老友。」
    多莫先生穿着粗气盯着达达尼奥：「继续说。」
    达达尼奥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说出口了，怨气十足：「实际上，确实如此，每一天，每一天，到这里来吃饭，所有的东西，包括食物的大小，形状，样式，全都是一模一样。每一次点餐，我都能预料到我一会儿后吃的食物有几块，每一块是什麽形状，甚至摆放的位置！我到这里来吃饭，仅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实在太无聊了！」
    「无……无聊？」多莫先生震惊到后退了一步：「居然是这种理由？吃饭不就为了填饱肚子吗？这种理由又算什麽？」
    「我！先生，我我！」一个学徒小胖子举手，就像是在课堂上想要回答问题一样。
    「你说。」多莫先生点了他，他也认识这个小胖子，同样是熟客，也许他能说点好话？
    小胖子迫不及待的说：「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饭了，您做的东西，每挖一勺下去，我都能提前知道味道丶口感是什麽样的，一点都没有期待感，就只是吃。但是柳耀做的东西，我就愿意吃，实在是太香了，他懂得怎麽把食材的风味给激发出来，层次丰富，每吃一口，我都能尝到新的搭配，简直就像是寻宝！」
    大嘴巴马里奥给多莫先生补上了最后一刀：「实话说了，多莫先生，如果您这家店开在中城区哪怕任何一条街上，都会被其他店给干垮，大家来这里吃饭，只不过是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而已，柳耀做的团结浓汤不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版本，但也比您的强太多了。」
    「嗯。」几乎所有人都在点头。
    「什麽？！！！」多莫先生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餐厅，在食客们眼里，居然是这种形象！他还一直以为自己乾的不差呢！
    苏利文在这个时候笑着宣布：「所以，这次比试的胜利者是——柳！耀！」
    砰！砰！砰砰！他居然还用魔法在餐厅里搞出了烟花，喜庆极了。
    「哦！好诶！恭喜。」
    「实至名归！柳耀！」
    「再去做几道菜给我们吃啊。」
    餐厅里掌声雷动，为胜利者欢呼。
    「承让，承让。」柳耀得意的拱手，和柳二一起接受祝贺。
    「出去！」
    餐厅安静了下来。
    多莫先生坐在那，低着头，说：「让我安静会儿，都出去。包括你，苏利文。柳耀，你留下。」
    「孩子们，让老多莫歇会儿吧。」苏利文就像是干了坏事的孩子一样，对着柳耀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招呼学生们有序离场，几个学生没吃饱，还到柳耀的汤锅里把里面的东西捞上一碗，才匆忙端着碗离开。
    餐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多莫先生有些沮丧：「原来不是我乾的不错，而是他们一直都不敢说……我的厨艺真的很差吗？」
    「我不知道。」柳耀说。
    「什麽？」多莫先生不解。
    柳耀看着他，理所当然的回答：「我又没吃过你亲自做的菜，我哪知道你厨艺怎麽样？」
    「没吃过？你是说……用我的手，亲自……」多莫先生看着自己的双手。
    柳二提议：「要不要再试试？说不定这次你就赢了。」
    「好。」多莫先生答应了。
    一会儿后，厨房里，二人看着盘子上面深褐色的煎蛋，大眼瞪小眼。
    多莫先生老实回答：「我没试过亲手做菜，我的魔法比我的手要听话。」
    「来，吃。」柳耀用刀叉把煎蛋分成两半。
    他们用叉子把煎蛋送进嘴里咀嚼。
    「……」两人沉默的品尝着。
    等吞下去后，他们同时出声：「难吃。」
    「要怎麽做，才能做的好吃？」多莫先生虚心求教。
    柳耀想了想，回答：「真想学的话，先从打荷丶配菜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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