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屠城

    秦天呈倒下了。
    可宋长夏却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如果仅仅如此，又怎会成为萧靖川的心结。
    果不其然，画面陡然一变，少年萧靖川身披染血的玄甲，冲锋在前，率军攻破了城门。
    城门破开的瞬间，传来的却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还有令人毛骨悚然，野兽般的低吼声。那涌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是普通老百姓。
    可是，那些百姓一个个面若死灰，双眼全白，指甲如猛兽一般锋利，皮肤上布满了一块块黑斑。
    宋长夏一眼便看出，那些已经不是人，而是傀。她不敢相信，十年前，居然有人将一城百姓都变成了尸傀。
    在那群尸傀中，走出来一排少年，为首的正是秦天呈。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鼻而来。
    “嗷......”
    所有尸傀均身体前倾，向野兽一般低吼，冲着大盛的军队便猛冲过去。
    这次攻城，剩下的幽云小队全员在列。他们看着昔日舍命相护的兄弟，向自己扑来，终究是不忍挥刀相向，只得一边躲闪，一边试图唤醒他们的神志。
    宋长夏不用看，也能猜到少年萧靖川此刻的心境。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痛苦与不可置信的煎熬，就如钝刀在胸口反复切割，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萧靖川想救秦天呈，亲自拔剑主动迎上。他只防守，并未主动出击，在缠斗之中不断喊着秦天呈的名字。
    “秦天呈，你看清楚，我是萧靖川！你清醒一下......”
    少年萧靖川哪里知道蛊虫的厉害？那东西一旦进入体内，便会啃噬掉最后一丝神智。
    可他偏偏不管，眼前这人，是曾为他舍命的人，是与他同生共死过的战友，是他少年时期第一个朋友。
    他一边格挡着秦天呈的攻击，一边不断喊着那熟悉的名字，每一声都用尽全力，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万一呢？
    万一能唤醒他们呢？
    宋长夏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过，很快便找到了另外两道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少年凌一手持短剑，正艰难地抵挡着傀的进攻，脸上满是焦急，目光却始终黏在萧靖川的方向，只要萧靖川那边稍有异动，他便要冲过去护主。
    而在萧靖川身后，还跟着一位黑衣的少年。那少年动作利落干脆，出手狠辣，眉宇间竟有几分与萧靖川相似的冷冽。
    如果没猜错，那便是少年墨铮。
    原来，他们当时都在。
    .
    只是防守的萧靖川终于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秦天呈野兽般锋利的长甲刺穿了他的肩。
    他是故意将自己送到了秦天呈面前。
    或许是血液的刺激，秦天呈的动作忽然一顿，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睛里，竟短暂地浮现出一丝黑瞳，虽然晃动不已，却透露出几分清明。
    “杀了我！”
    秦天呈的嗓音沙哑得如被砂纸打磨过，那是他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挤出的话语。
    “砍下我的头......”
    萧靖川下意识摇头，他做不到那件事，只能带着一丝希冀地吼道：“秦天呈，你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
    秦天呈微笑却无奈地看向萧靖川，忽然猛地发力，一掌拍在萧靖川的胸口，将他推得连连后退。
    紧接着，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控制的少年战士，像是听到了某种集结的号角，纷纷停下了攻击，转而聚集到秦天呈身边。
    他们的双眼依旧浑浊，可动作却变得统一而坚定，纷纷调转方向，不再对着大盛的士兵，而是咆哮着朝那些尸傀冲了过去。
    宋长夏心头忽然一热。
    这些少年的刀，只会刺向敌人，绝不会对准自己的兄弟。哪怕神智被夺，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也未曾消散半分。
    .
    少年萧靖川垂着流血的左肩，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关。
    他看见秦天呈带头冲向傀群，看着那些少年战士跟在他身后，与傀展开殊死搏斗。
    他们代替大盛的士兵，吸引了傀的注意。所有的尸傀都冲向了秦天呈和少年们。
    傀的攻击凶狠而不计代价，而且数量庞大。秦天呈和少年们终究是寡不敌众。他们的肉被撕下，手臂被傀生生扯断，鲜血喷涌而出，可依旧没有停下，依旧重复着杀戮的动作。
    他们用最后一点时间，为身后的兄弟们扫清障碍。
    所有大盛活着的士兵都被这些少年震撼，特别是幽云小队剩下的少年战士们。
    “主子，下令吧。”一位幽云战士怒吼道，他看不下去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兄弟死得这么惨。
    ......
    宋长夏有些不忍再看。
    她能感受到身后的萧靖川，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悲凉，那是属于成年后的萧靖川，在回望那段惨痛的过往。
    ......
    秦天呈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僵硬地扭着身躯，原本朝着傀的方向，缓缓转了过来，那双眼睛再次被白翳彻底覆盖。
    宋长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秦天呈，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所有的打斗声、惨叫声都消失了。
    一道寒光闪过，秦天呈的头颅，滚落在地。
    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很久，磕磕绊绊，最终停在了少年萧靖川的脚边。
    可是，少年萧靖川却依旧低垂着头，保持着挥剑的动作。
    长剑在右，头颅在左。
    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滴在那头颅上，晕开成一圈圈小小的水渍。
    少年萧靖川盯着头颅上的那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竟褪去了白翳，变得无比清澈明亮，就连他的嘴角，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跟他告别。
    忽然，少年萧靖川的脚边，不知何时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头。最内侧的，是那些与秦天呈一同作战的少年士兵。
    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却都有着一双恢复清明的眼睛。
    人头越聚越多，像大海般缓缓蔓延开来，铺满了整个大地。
    少年萧靖川右手一挥，长剑嗖地插于大地。他单膝跪地，伸出双手，将秦天呈的头颅捧起。
    他带着秦天呈的头颅，站起身，赫然站立在人头大海的中央。
    那黑色的盔甲被鲜血染透，泛着渗人的光泽，红色的披风在呼啸的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拔剑，指向长空，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呐喊：
    “屠城！”
    幻境中，四周的景色瞬间被火海吞噬。漫天高的火焰直冲云霄，将天空与大地都染成了一片血红。
    烈火中，城墙上，“落雁城”三个字，显得格外醒目。
    唯有萧靖川一人，抱着那颗头颅，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矗立在火海之中，与那城墙对峙而立。
    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孤寂而决绝，甚至比那城墙还要高大。
    十五岁的少年，终究扛起了本不属于他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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