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食梦貘

    通道向前后延伸，远处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勉强钩勒出通道的轮廓。
    “这地方……有点邪门，不像临时构造的。”咕噜低声说，她的感知散布出去，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历经无数岁月的沉淀感。
    两人保持着警惕，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内探索。
    通道并非笔直，时而转弯，时而出现岔路，但林逸似乎凭借某种直觉，总能选择那条正确的路径。
    很快，他们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并非现代，而是极其久远之前。
    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模糊的壁画，用的是混合了血液和矿物颜料的涂料。
    壁画的内容难以理解，描绘着大量扭曲变形的人形围绕熊熊篝火疯狂舞蹈，他们的肢体动作夸张到违反生理结构，充满了癫狂。
    而他们献祭的对象，则是一个盘踞在壁画上方角落的巨大阴影，阴影没有具体的形态。
    献祭品从牲畜到明显的人形生物，无一不呈现出极度恐惧的姿态。
    壁画风格粗犷野蛮，笔触癫狂，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
    地上也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陶器碎片，风格古拙得惊人，陶土粗糙，烧制工艺原始。
    一些较大的碎片上，刻画着与壁画类似的诡异符号，像是某种未成体系的原始文字或图腾。
    甚至在一处不起眼的、渗着水的角落，咕噜的脚尖踢到了一个半埋入湿滑泥土中的硬物。
    她小心地拨开泥土，发现那是一个仅有巴掌大的小型石雕。
    石雕的材质是某种本地出产的黑石，雕刻的是一只造型奇特的兽类：身体似猪，肥胖敦实，却长着一条长长的、卷曲的象鼻，耳朵大如蒲扇，眼睛似闭非闭，呈现出一种盘踞安眠的姿态。
    “这地方……以前是个祭坛？”咕噜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陶片，面具下的眉头紧锁，“祭祀的是什么玩意？还是这个睡猪？”
    林逸的目光扫过那些壁画，最终落在那小型石雕上，眼神微动，但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继续前进。
    通道逐渐开阔，最终，他们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穹顶高耸，看不到顶，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洞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用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比壁画上更为复杂玄奥的符文，许多符文内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血液的物质。
    祭坛周围，散落着更多的人类骸骨，有些被随意堆放，有些则保持着跪拜或挣扎的姿势，年代久远到一触即碎。
    而就在那巨大祭坛的前方，洞穴最深处的地面上，窝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极其硕大的生物。
    即使它此刻将身体蜷缩着趴伏在地，其高度也目测轻松超过了五米，体长更是难以估量，仿佛一堵覆盖着甲片的活体城墙。
    它周身覆盖着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致密甲片，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的穿山甲，但其头颅却非常奇特——长着一个布满细微皱纹、几乎垂到地面的鼻子，耳朵大如蒲扇，边缘微微卷曲。
    四肢短粗如殿柱，利爪深藏，却无时无刻不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它静静地趴在那里，与整个洞穴融为一体，呼吸悠长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着洞穴内的空气随之轻微波动，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奇异韵律。
    在看到这巨兽的一瞬间，林逸和咕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林逸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的感知中，前方生物体内蕴含的能量浩瀚如星海，远远超出了他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那是一种生命本质上的绝对差距，是凡人面对山岳般的渺小感。
    直觉告诉他，面前的生物绝对抵达了绝强层次。
    而咕噜更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她的刺客本能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告诉她，只要她此刻流露出任何一丝敌意或者做出任何突兀的动作，下一秒，不，或许根本不需要时间，她就会像被巨象踩过的蚂蚁一样，瞬间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惊扰了那沉睡的庞然巨物。
    就在两人被这绝强层次的生物威压震慑得几乎无法动弹时，那趴伏着的巨兽，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
    它那长而柔软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如同蒲扇般的巨大耳朵微微抖动，然后，它缓缓地、带着一种仿佛沉睡了千万年般的慵懒，抬起了那颗头颅。
    一双蕴藏着无数梦境与故事的眼眸，睁了开来，目光落在了林逸和咕噜身上。
    那目光中并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迷茫，随即，这迷茫化为了疑惑。
    它并没有开口，但下一刻，林逸和咕噜周围的空气开始轻微而高频地震动起来，一种低沉的意念，直接在他们两人的脑海深处响起，化作清晰的语言：【为何……如此迟缓？吾已遣使者相告，应早些前来。】
    这意念直接沟通灵魂，避开了两人听觉器官。
    林逸听到这句话，遣使者？早些前来？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地狱组织遭遇的那只无论怎么杀都会复活、最后却对他异常恭敬的看门犬。
    难道……那东西就是它的使者？那一切匪夷所思的现象，都是这位存在的安排？
    林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开口试探着问道：“尊敬的……存在，您所说的使者，是否是那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存在？”
    巨兽的目光停留在林逸身上。
    【正是。看来汝已见过它。】
    确认了猜想，林逸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么，方才在外界，我们遭遇了一团拥有意识、能制造幻象的黑雾，那也是您的造物吗？”
    食梦貘听到这个问题，眼中露出一丝需要思索的神色，它那长鼻子轻轻卷动了一下，仿佛在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相关的信息。
    几秒后，它才露出一丝恍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彼乃无意之造物。】它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和，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小玩意。
    【吾长期沉睡于此，逸散之噩梦气息过于浓郁，经年累月，积攒叠加之下，竟自行凝聚，机缘巧合诞生了一丝懵懂意识。此物依托吾之气息而生，性情却躁动不安，四处滋扰，反碍吾之沉眠。吾不甚其烦，便随手将其灵智核心打散，弃于外围区域，任其自生自灭。未曾想……漫长岁月流逝，竟仍保有部分活性，并为汝等所遇。】
    听到这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嫌弃和无奈的解释，林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内心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绝伦感。
    所以，那个把他和咕噜折腾得差点阴沟里翻船的能量体，只是这位大佬睡觉时无意识呼出的“废气”因浓度过高而成精？然后还因为太吵太闹，被它像拍苍蝇一样随手一巴掌拍傻了灵智，当成垃圾扔出去的废弃物？
    这理由……真是强大、离谱，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合理”。
    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诡异和困难似乎都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食梦貘缓缓站了起来。
    它这一起身，整个洞穴仿佛都瞬间变得拥挤了几分。
    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来，如同一座小山拔地而起。
    它轻轻抖动了一下身体，仿佛要将沉睡带来的僵直感尽数驱散。
    这个简单的动作带起的风流，吹得林逸和咕噜衣袂猎作响，连连后退才卸去力道。
    【沉睡已久……时空于梦中亦变得模糊……若非感知到汝之独特气息降临此片回响之地，吾或许仍将长久沉眠，于梦中编织万象，汲取众生之噩梦。】
    它的话证实了林逸的猜测，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林逸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您所说的‘回响之地’，还有外界的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林逸抓紧时间问道。
    【回响……即世界破灭消亡之后，残留于虚空之海中的……余音、残梦、执念与最后波动的总和。】
    【汝此刻所见之此方天地，汝方才所经历之诸多光怪陆离之幻象，皆非真实物质构成。它们乃是无数世界、无数文明、无数生灵在走向终末时，最后爆发出的强烈情感、未竟的执念、破碎的规则与信息……所有这些残渣碎片，于此地交织、碰撞、重现、最终湮灭。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虽石已沉底，其激起之涟漪仍将持续荡漾、相互干扰、形成新的涡流……故称‘回响’。】
    世界毁灭后的残响？林逸心中一震。
    这意味着他们脚下踩着的，并非真实的大地，而是无数世界死亡后的“墓碑”吗？
    【然，此地之本初状态，应相对平静，回响之显现亦不应如此活跃，乃至干扰现实维度、主动捕捉生灵。常态下，彼等应如风中残烛，能量耗尽后便悄然泯灭于虚空，回归本源。】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看了一眼自己庞大无比的身躯，又看了看周围相对“狭小”的洞穴和外围脆弱的回响空间，意念中透出一丝明确的约束感。
    【吾虽能模糊感知到异常躁动之源头大致方位，然……吾之本体力量层次，于此地而言，过于沉重、过于庞大。】
    【此片特定的梦境回响区域，对吾而言，如同孩童吹出的肥皂泡，十分脆弱。吾若亲身移动，稍有不慎，力量稍稍外泄，便会将此‘气泡’彻底戳破。届时，依附于此之无数世界残响、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悲鸣与执念、乃至可能存在的脆弱意识碎片，将彻底归于虚无。而那引发异常之源头，或许将趁机遁入更深层，引发更大范围的祸乱。此……非吾愿见之景。】
    林逸彻底明白了，就像一个重量级拳王无法去小心翼翼地拼接一件精美的水晶琉璃盏一样，食梦貘的层次太高，这个脆弱的“回响之地”根本承受不住它的任何轻微动作。
    它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颗放在玻璃桌上的铅球，维持静止已是极限。
    【故而，吾遣派麾下造物前往调查。】
    【然，或许指令传达有误，或许彼等理解偏差……吾之造物开始无差别围剿、净化一切与‘回响’相关之生物与现象，试图以绝对毁灭之方式根除异常，此……绝非吾之本意。彼等行事，过于粗暴直接矣。】
    看来地狱组织遇到的那档子事，完全是个乌龙命令造成的。
    那些灰色斗篷怪物，是在用它们理解中的“净化”方式来执行任务。
    这时，食梦貘迈动了步伐。
    它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移动起来，却反常地没有发出丝毫沉重的脚步声，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它的体重绝大部分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空间，在此地留下的只是一个投影。
    它走到林逸面前，低下头，那根长而柔软轻轻地顶了顶林逸的额头。
    就在那鼻子接触额头的瞬间，林逸感到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他的意识海，迅速流转全身。
    这股力量并非侵略性的，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标记。
    同时，轮回乐园的提示在他脑海中响起。
    【提示：猎杀者获得“食梦貘的庇护”。】
    【食梦貘的庇护：源自绝强层次梦境生物·食梦貘的祝福。效果：所有来自梦境系、精神幻象系、以及基于“回响”之力衍生物的攻击，对猎杀者造成的最终伤害减免90%。猎杀者在感知、分辨、破除梦境及幻象时，优先度大幅度提升（提升幅度基于食梦貘阶位与猎杀者自身感知属性）。】
    林逸心中一震，这buff……强得离谱。
    几乎等于在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危机中，拥有了一个针对性的绝对防御。
    他立刻将这个增益状态的信息共享到了临时团队频道里。
    一旁的咕噜看到频道里跳出来的信息，整个人瞬间僵住，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滚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那“伤害减免90%”和“绝强层次”的字眼。
    她抬头看向林逸，又看看那庞大的食梦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羡慕，最终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怪物？运气好到逆天？还是身上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特质？连这种一根手指头估计都能碾死他们的存在，都主动给他上这种buff？
    食梦貘完成了祝福，收回鼻子，温和的意念再次响起。
    【吾无法亲往，然汝可代行。持有吾之庇护，此片回响之地大多源于梦境与精神之危险，于汝而言已不足为惧。汝之任务，乃寻得异常躁动之源头，或至少探查清晰其本质与核心即可。届时，无需汝与之正面争斗，只需明确其位，吾自可隔空……将其‘吞食’化解。】
    它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确：林逸现在就是它的眼睛，负责找到问题所在，然后它就会直接进行超视距的“精准清除”。
    这是一种高效且对当前环境破坏最小的解决方案。
    林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显然已经由不得他拒绝。
    这不仅关乎食梦貘的委托，更直接关乎他能否顺利完成轮回乐园的任务。
    “我明白了。”林逸沉声道，“我们会尽力找到异常源头。”
    食梦貘巨大的眼眸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它重新缓缓趴伏下来，似乎准备再次进入半沉睡的状态以维持此地的稳定，那悠长的呼吸声再次变得规律起来，洞穴内的能量波动也随之平复。
    【去吧……持有吾之祝福者……小心……那些沉溺于自身或世界之噩梦而不自知者……他们……亦是回响……最痛苦……也最危险的一部分……】
    意念彻底消散，食梦貘仿佛再次变回了那座亘古存在的、覆盖着甲片的山峦，只有那悠长的呼吸证明着它的生命。
    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林逸和咕噜都感到身体一轻。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交流，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外走去。
    直到彻底走出那条充满古老祭祀痕迹的通道，回到相对正常的通道中，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深海重新浮回了水面。
    咕噜夸张地拍了拍自己毫无规模的胸口，长吁一口气：“妈呀……吓死老娘了。光是站在那里，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在发抖。”
    林逸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食梦貘的庇护”状态信息再次在她面前展示了一遍。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咕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语气中的羡慕嫉妒恨几乎要溢出来。
    林逸这才淡淡开口，语气却重新变得凝重：“别光顾着羡慕。它最后的话，你仔细品一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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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食梦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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