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不欠任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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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5月9日，北京，小公寓。
    邀请函是上午送到的，快递，厚信封，烫金的抬头，国家脑科学重点研发项目组的公章盖在右下角，红色的，印得很正。
    林煜把信封拆开，站在门口看完，然后把它放到了茶几上。
    姜以夏去上班了，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茶几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到沙发上，重新把那封信拿起来，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措辞很客气。
    “诚邀林煜博士出任CDAS2.0项目技术总顾问“，“林博士在CDAS核心算法领域的开创性贡献“，“期待林博士在身体条件允许的前提下适时参与“，“项目组全体成员对林博士的健康状况深表关切“。
    每一句话都留了余地，每一句话也都没有真的松开。
    林煜把信放回茶几上，喝了口水。
    窗外，北京五月的天，晴，风不大，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回复，把信压在桌角的那本费曼讲义下面，起身去卧室，躺了一会儿。
    韩世文是下午两点来的。
    他打过电话，林煜说随便，他就来了，提了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放到厨房里，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林煜一眼。
    “气色好多了。“他说。
    “还行。“林煜说。
    韩教授戴着眼镜，镜片有点厚，鬓角全白了，但坐在那里腰背还是直的，带着一种习惯了讲台的稳定感。他和林煜认识七年，从林煜大一进实验室到现在，见过他最顺的时候，也见过他昏迷进ICU的时候，坐在这里，神情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
    “我看到那封信了，“韩教授说，“项目组让我跟你提一声。“
    “我知道。“林煜说。
    “什么时候看的？“
    “上午。“
    韩教授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拿起茶几上的那本费曼讲义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走路不抖了，睡眠一般，头痛的频率低了一些，规则视野还在，但有点不一样。“林煜说得很平，像在汇报检查结果。
    “哪里不一样？“
    林煜想了一下，说：“以前看一个模型，出来一个解。现在看同一个模型，出来三个，都能自洽，但方向不同。“
    韩教授沉默了几秒。
    “这是很有意思的变化。“他说。
    “是。“
    “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还没推出来。“
    这是他上个月对姜以夏说的那句话，这个月他还是这个答案，因为它还是真的。
    韩教授没有再追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茶杯转了一圈，然后抬起来，看着林煜。
    “林煜，“他说，“你不欠任何人的。“
    林煜看着他。
    “我知道，韩老师。“
    韩教授说：“那封信是项目组发的，他们希望你回来，这我清楚，我也理解他们的立场，CDAS2.0这个阶段需要技术把关，他们确实希望有你在。“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来不是替他们传话的。我来是看你的，顺便说一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养，别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
    林煜没有说话。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声音很快消失了。
    “我没有觉得他们在逼我，“林煜说，“信写得很客气。“
    “对，很客气，“韩教授说，“但你收到信，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煜想了想，说：“想看一下内容，然后……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应不应该签。“
    “那就先不签，“韩教授说，话说得很平，不是在劝他，只是在陈述，“休养好了，想清楚了，再说。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个时候签任何东西都是在自己给自己加码，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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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煜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韩教授留到四点，喝了两杯茶，大部分时间在聊别的事情，实验室里最近有个博士生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方向，用非线性动力学建模睡眠状态下的意识波动，他讲了大概，问林煜觉得可行性怎么样。
    林煜说：“初始参数的设定是关键，如果他用的是传统的线性边界，结果会偏，要引入混沌吸引子的概念，让模型本身有容错空间。“
    “对，“韩教授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你说出来比我说出来有用。“
    林煜笑了一下，是这几个月来难得松动的表情。
    韩教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准备走了。
    “东西放厨房里了，“他说，“橙子是新到的，甜。“
    “谢谢。“
    “好好休息。“
    林煜把他送到门口，韩教授换鞋，蹲下去，动作有点慢，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鞋柜，林煜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韩教授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都当没看见。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韩教授说，“不用客气。“
    “好。“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煜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放在腿上。
    韩教授没有说“你一定要去“，也没有说“你一定不能去“，他说的是“你不欠任何人的“，然后说“好好休息“。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道缝，林煜知道那道缝在哪里，但他一时没有办法跨过去。
    不欠任何人的，这是真的，他清楚。
    但那封信不是在催债，那封信写的是“期待“，是“诚邀“，是“适时参与“，每个词都留着门，而那扇门开着，他走不走进去，全凭他自己决定。
    这比催债更难处理。
    催债有理由拒绝，诚邀只有选择。
    林煜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压回费曼讲义下面，起身去厨房，把韩教授带来的那袋橙子拿出来，放到果篮里。
    橙子是圆的，颜色很正，表皮有一点粗糙，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足，熟透了的那种。
    他把橙子放回去，没有剥。
    窗外，下午的光开始斜了，照在厨房的瓷砖上，变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不确定，他对韩教授说的是不确定。
    这个答案他认了。
    他能做的，现在，只有等自己推出来。
    姜以夏是傍晚六点多回来的，换了鞋，进门看见林煜坐在客厅，桌上摆着两个橙子。
    “韩老师来了？“她说。
    “来了，下午两点，待到四点。“
    “聊了什么？“
    “聊了点实验室的事，“林煜说，“还有那封信。“
    姜以夏把包放下，坐到他旁边，没有急着问什么，等他说。
    “他说我不欠任何人的，“林煜说，“让我好好休息。“
    “韩老师说得对。“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林煜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那个橙子拿起来，重新放下：“还没想好。“
    姜以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再问，站起来：“我去做饭，你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番茄蛋汤？“
    “好。“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翻东西，锅碰了一下灶台，发出轻轻的声响。
    林煜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茶几上那个橙子。
    还没想好。
    他把这个答案放在心里，觉得它现在是诚实的。
    【第1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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