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炮火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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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卯时三刻。
晨雾弥漫在海面上,将墨翟船队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剪影。登州水寨瞭望塔上,赵机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将作监按他的图纸秘密制造的第三具,视野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二十艘战船,呈雁行阵排列。中军‘破浪号’居首,两侧各八艘护卫舰。”他低声对身旁的曹珝道,“左翼确实只有五艘船,但……似乎不是老式船只。”
曹珝接过望远镜细看,面色微变:“是改良过的快船,船体涂黑,桅杆低矮。这不是陈恕说的老式船!”
情报有误!要么是陈恕故意误导,要么是墨翟临时调整了部署。
“现在怎么办?”耶律澜问。她已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长发束起,腰间佩着短剑。
赵机放下望远镜,大脑飞速运转。计划必须调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曹将军,右翼佯攻照旧,但加强兵力。左翼……我亲自带船队试探,若真是陷阱,立即撤退。”
“太冒险了!”曹珝反对,“你是钦差,若有闪失……”
“正因我是钦差,才必须上。”赵机决然道,“将士们在看着我。若我退缩,军心必溃。”
他转向耶律澜:“郡主,你还是留在岸上。”
“不。”耶律澜坚持,“我说过要去的。况且,若真是陷阱,我在船上,墨翟或许会手下留情。”
这话让赵机心中一痛。他知道耶律澜说的是事实——墨翟对她还有旧情,这是可以利用的心理弱点。但利用一个女子的感情作为盾牌,非君子所为。
“郡主……”
“时间紧迫,别争了。”耶律澜走向码头,“我上哪艘船?”
赵机看着她坚定的背影,终于妥协:“跟我来。”
辰时初,登州水寨闸门缓缓开启。
二十艘宋军战鱼贯而出,在晨雾中列阵。赵机坐镇旗舰“定海号”——这是登州最新式的战船,配备火炮八门,船速较快。耶律澜跟在他身边,陈武率领二十名亲兵护卫。
按照调整后的计划,右翼十艘战船由副将韩顺指挥,率先向墨翟船队右翼发起佯攻。左翼五艘战船由赵机亲自率领,保持距离,观察动向。中军五艘战船由曹珝坐镇,作为预备队。
海风渐起,吹散薄雾。墨翟船队的全貌显露出来——黑色的船体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炮口森然。
“发信号,右翼进攻。”赵机下令。
旗语挥舞。右翼船队加速前冲,船头劈开白浪。距离迅速拉近:八百丈、六百丈、四百丈……
进入火炮射程了!
墨翟船队右翼的八艘护卫舰率先开火。“轰!轰!轰!”炮声如雷,水柱在宋军船队四周冲天而起。
“还击!”韩顺怒吼。
宋军火炮轰鸣,但准头明显不如对方。一轮对射,宋军两艘船中弹,船体破损,速度减缓。墨翟船队只有一艘轻伤。
“差距太大了。”耶律澜脸色苍白,“墨翟的火炮……比三年前精进太多。”
赵机紧握栏杆。他看出来了,墨翟的火炮不仅射程远,而且采用了某种提升精度的装置——可能是简易的瞄准具,也可能是改进了炮架。
“左翼有什么动静?”他问瞭望手。
“敌左翼五艘船……在向东南方向移动!似乎要绕到我军后方!”
果然有诈!墨翟左翼的船根本不是弱旅,而是机动性极强的快船,目的是包抄!
“传令右翼,边打边退,向中军靠拢!”赵机急令,“左翼随我转向,截住敌包抄船队!”
“定海号”率先转向,其余四艘战船紧随。但就在此时,墨翟中军的“破浪号”突然加速,直扑赵机船队!
“他想擒贼先擒王!”耶律澜惊呼。
“破浪号”巨大的船体破浪而来,船首那门巨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定海号”。
“规避!全速规避!”赵机大吼。
“定海号”紧急转向,但船体庞大,转向不够灵活。巨炮开火,炮弹呼啸而来——
“轰!”
炮弹擦着船舷掠过,砸在后方一艘战船上。那艘船瞬间被击穿甲板,木屑横飞,船体开始倾斜。
“救人!快救人!”赵机急令。
落水的水手在海面挣扎。但“破浪号”已逼近,侧舷炮窗打开,十余门火炮齐射!
“趴下!”赵机扑倒耶律澜。
炮弹如雨点般砸来。“定海号”连中三弹,船体剧烈摇晃。一根桅杆被击断,轰然倒下,砸死了几名水手。
“大人!船体漏水!”陈武浑身湿透地冲来,“底舱破了个大洞,堵不住了!”
“弃船!”赵机当机立断,“所有人转移小艇!”
“来不及了!”瞭望手指着前方,“敌快船围上来了!”
墨翟左翼的五艘快船已完成包抄,从两侧逼近。这些船体低矮,速度极快,船头装着铁质撞角。
接舷战!墨翟要活捉他们!
“准备接战!”赵机拔出燧发枪,“陈武,你带人护住郡主,无论如何要保她安全!”
“大人!”
“这是命令!”
水手们拔出刀剑,准备死战。耶律澜却突然站起,走到船舷边,对着逼近的快船高喊:“墨翟!我知道你在看着!你要杀,就先杀我!”
她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
奇迹发生了。快船的速度明显放缓,船舷上的弓弩手放下了武器。
“破浪号”上,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船头。墨翟亲自来了。
“澜妹,你这是何苦?”他的声音通过传音筒传来,“回到我身边,我保你平安。”
“我要你退兵!”耶律澜朗声道,“墨翟,你看看这片海,已经染红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墨翟沉默。海面上,受伤的宋军战船在燃烧,落水者在呼救,浮尸随波漂荡。
“战争……总要死人。”他的声音低了些。
“但可以少死一些!”耶律澜眼中含泪,“墨翟,你曾说过,你想建的世界,没有人压迫人,没有人伤害人。可现在,你在做的,不就是最大的压迫和伤害吗?”
“我……”墨翟语塞。
就在这时,登州方向传来号角声。曹珝的中军船队全速冲来,同时,岸防炮台齐鸣,炮弹划过天空,砸在墨翟船队后方。
“将军!宋军援兵到了!岸炮在轰击我们的运输船!”墨翟身边有人急报。
墨翟脸色一变。运输船载着粮食、淡水和弹药,若被击沉,船队将陷入绝境。
“撤。”他终于下令,“传令,船队后撤十里,重整阵型。”
“那这几艘船……”部下指着赵机的船队。
墨翟深深看了耶律澜一眼:“放他们走。”
快船让开通道。“定海号”摇摇欲坠,但总算没有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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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机命人将伤员转移到小艇,自己最后离船。登上前来接应的战船时,他回望正在沉没的“定海号”,心中沉重。
这一战,宋军损失战船五艘,伤亡数百人。墨翟只损失两艘运输船,主力完好。
退回水寨后,清点战损。曹珝面色铁青:“墨翟的火炮太厉害了。我军火炮根本打不到他们,就被他们压制。”
“必须改变战术。”赵机道,“不能硬拼,要智取。”
“如何智取?”
赵机展开海图:“墨翟的弱点是补给。他的船队远道而来,粮食淡水有限。我们不必在海上决战,只需困住他,耗死他。”
“怎么困?他的船比我们快,火炮比我们远。”
“用水雷。”赵机指着一处海域,“这里是通往登州的主要航道,水下多暗礁。我们连夜布设水雷——用木桶装火药,设浮标,沉入水中。墨翟的船若撞上,不死也伤。”
“水雷?”曹珝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可行吗?”
“试试便知。”赵机道,“另外,派快船骚扰他的运输线。他不可能把所有船都用来作战,总有薄弱处。”
耶律澜忽然道:“我还有一个想法:墨翟的部下,并非全都死心塌地。我在‘破浪号’上时,看到有些水手眼神犹豫。或许……可以策反。”
“策反?”
“墨翟的理念,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耶律澜解释,“有些人追随他,只是因为活不下去,或是对现状不满。若我们能给出更好的选择,或许能瓦解他的军心。”
赵机眼睛一亮:“怎么给?”
“用箭书。”耶律澜道,“写清楚大宋的新政:建学堂、兴医馆、分田地。告诉那些水手,若弃暗投明,既往不咎,还可分田落户,安居乐业。”
“好主意!”曹珝拍案,“我这就让人去写!”
三人分头行动。曹珝负责布设水雷,耶律澜撰写劝降书,赵机则去审问陈恕——这个老狐狸,肯定还藏着更多情报。
牢房中,陈恕靠着墙假寐。听到脚步声,他睁眼:“赵府尹,第一战输了吧?”
“你的情报有问题。”赵机冷冷道,“左翼不是老式船,是快船。”
“那就是墨翟临时调整了。”陈恕无所谓地耸肩,“战场瞬息万变,谁说得准?”
“你还知道什么,最好一次性说出来。”赵机拔出短刀,“我的耐心有限。”
陈恕看着寒光闪闪的刀锋,终于收敛了漫不经心:“墨翟最大的弱点,是他的副手——一个叫陆文渊的人。此人是墨翟从江南带来的书生,精通火器制造,但……贪财好色。”
“继续说。”
“陆文渊对墨翟的‘理想’并不热衷,他跟着墨翟,只是因为他能提供资源,让他尽情研究火器。”陈恕道,“若能策反此人,墨翟的火炮优势至少减半。”
“如何策反?”
“他在江南有家眷,老母妻儿都在明州。墨翟为防他叛变,将人接到了蓬莱岛,但……我知道藏在哪里。”陈恕眼中闪过狡黠,“若你答应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告诉你。”
“你先说,我酌情考虑。”
陈恕犹豫片刻,终于道:“人在蓬莱岛西侧的‘望乡崖’,那里有个隐蔽山洞,住了十几户工匠家眷。陆文渊的家人就在其中。”
赵机记下,转身要走。
“赵府尹!”陈恕叫住他,“墨翟还有一张底牌……他在登州城内,有内应。”
“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肯定有。”陈恕道,“昨夜我被押进城时,看到城墙上有特殊的标记——三颗石子摆成三角形。那是玄鸟组织的暗号,意思是‘时机成熟,准备接应’。”
赵机心中一凛。墨翟的内应还在城里!
“标记在何处?”
“东城墙,第三座箭楼下。”
赵机立即离开牢房,命陈武带人前往东城墙。果然,在第三座箭楼的墙根处,发现了三颗摆成三角形的石子。
“挖开。”赵机下令。
士兵挖开浮土,发现一个小铁盒。盒中有一张纸条:“明日子时,东水门。”
明日子时,墨翟要里应外合,偷袭东水门!
“好个墨翟,海陆并进。”赵机冷笑,“既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命人将石子原样摆回,铁盒放回原处。然后返回水寨,与曹珝商议。
“将计就计?”曹珝问,“怎么做?”
“明日子时,在东水门设伏。”赵机道,“墨翟的内应以为可以开门迎敌,我们就放他们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但如何知道内应是谁?”
“守株待兔。”赵机眼中闪过锐光,“明日加强东水门守卫,但故意留出破绽。谁试图接近城门,谁就是内应。”
计划定下,分头准备。
傍晚,赵机登上城墙,眺望海面。墨翟的船队退到十里外,但灯火通明,显然在休整准备。
耶律澜走来,递给他一个馒头:“一天没吃东西了。”
赵机接过,勉强咬了一口:“谢谢。”
“在想什么?”
“想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赵机望着远方,“想那些死去的人,本来可以不用死。”
“这不是你的错。”耶律澜轻声道,“你已经在尽力减少伤亡了。”
“但还不够。”赵机摇头,“若我能更早识破陈恕的诡计,若我能想出更好的战术……”
“你不是神。”耶律澜看着他,“你只是一个人,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
“耶律澜,”赵机忽然道,“若战争结束,你打算去哪里?”
耶律澜沉默良久:“不知道。或许回辽国,或许……到处走走看看。中原很大,我还没好好看过。”
“不回墨翟身边了?”
“回不去了。”耶律澜苦笑,“从他选择用火炮说话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走上了不同的路。”
她转向赵机:“你呢?战争结束,你会继续推行新政吗?”
“会。”赵机坚定道,“建更多的学堂,兴更多的医馆,改更多的农具……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那会很难。”
“再难也要做。”赵机望着夕阳,“因为这是我来这个时代的意义。”
耶律澜深深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夜幕降临,海上升起明月。
而明日,又将是一场生死较量。
但此刻,在这短暂的宁静中,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有了片刻的心灵相通。
这或许,就是战争中最珍贵的东西——在毁灭中,依然相信美好;在黑暗中,依然向往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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