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1990年

    1990年冬，北京已经连日下雪，朔风把冰碴子刮得越来越厚，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箱。
    这天，北京一家工厂上午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喇叭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提醒着工人们应该吃饭。
    人事科的文员带着一个年轻人一起到工厂食堂。两人挤在人群里，文员低声询问：“你为什么现在来？已经中午了，我们下班了。”
    年轻人嘿嘿一笑，让他看似沉稳的脸显出几分滑稽与憨厚。“我租的房子离这里太远了，我身上也没钱，所以来的晚了点。”
    文员有点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早在1984年，国家就放开了劳动力外出务工的限制。因为配给制度和经济制度逐渐与国际接轨，管控越来越松懈，贫瘠的土地已经无法满足故乡农民和工人日益增长的生活与精神需求。劳动力开始自发或被动的涌向经济发达的地区。
    这个年轻人显然也是外出务工的农民工的一员。
    文员随口道：“你口音听起来像是本地人啊？怎么还会没房子住。”
    年轻人苦笑一声，没有多说。
    文员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才二十岁的人，拮据点也很正常。
    文员借了一套碗筷，带着年轻人吃完午饭，又说：“中午这里还是要休息的，床铺我晚上给你安排。现在你就在人事科的沙发上将就，下午带你办入职手续，顺便熟悉工厂流程。”
    “这里是厂里的规章制度，你拿在手上看看，有什么不懂得下午问我。”
    文员说完，带上门走了。
    这个办公室有四个座位，领导座位靠窗，收拾的很干净。
    至于为什么确定那是领导的桌子，是因为文员离开前把需要签字审批的文件放在这张桌子上边，一般只有领导才有审批的权限。
    年轻人没睡觉，而是仔细看那份规章制度文件。
    这个时候社会上还残存着战争留下来的一些规矩，规章制度制定的非常严格。不过规则是给没有背景的人准备的，有的人老子娘羊水都金贵，生下来的孩子自带金光，当然不用遵循一些繁文缛节。
    年轻人看得非常仔细，好像要把规矩印在脑子里。
    毕竟如果要干一些规则之外的事情，熟悉规则是干坏事的最首要的门槛。
    直到文员和回到科室时他才放下文件。
    “身份证件，或者户口本，带了吧？”
    “带了。”年轻人立刻点头，并奉上证件。
    文员接过，扫了一眼，哟了一声。“姓氏还挺稀有。”
    说完，她在人事档案袋姓名栏上动笔，写下一个大大的“黎”字。
    ……
    ……
    ……
    “小黎啊，你要老婆不要？”
    1995年，厂里一个老员工忽然发问。
    年纪大的人总是热衷于做媒。
    被叫做小黎的青年愣了愣，说：“叔，你这是？”
    “我家里那位最近不是交了新朋友，说她那朋友家里有个姑娘，性格好容貌好。还有些文化。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都二十五了吧？放我们老家早该结婚了。”
    “你要是有想法，叔给你介绍介绍？”
    老叔看他一脸愣样儿，立刻说：“前几次你总说不去。一个人过日子，说到底不顺心。你看看厂里的人，那个不是成家立业？你没个老婆，连怎么过日子都不知道。”
    青年想了想好像被说服了。“叔，我听你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和那姑娘可只是见一面，要是不成，可不能训我俩，说我们的不是
    “这话说的，叔哪能这么不讨喜？又不是配包办，肯定要互相喜欢才行。”
    “不过老叔我看啊，你小子长得端正，又勤劳肯干。与那姑娘郎才女貌，肯定能看对眼。信叔，叔的眼光不会差。”
    就这么一来二去，青年这月轮休的时候被那老叔安排了一次相亲。
    就在附近的餐厅里，两人吃过饭，又去附近的商业街逛了逛。
    那姑娘确实好看，说话也很有条理。两人也合得来，脸红着约定下次再见面。
    就这样一来二去，不过三个月，两人结婚成家。
    老叔喝了一顿酒，随了份子，大家都很高兴。
    又说趁着年轻，把孩子生了。这样老婆恢复得快，受的罪没那么大。他们也好趁着年轻早早供养完孩子，这辈子也就安排完了。
    那个时候经济很有盼头，青年和他的妻子都很开心。夫妻俩都有些家底，此时也愿意生育。
    结婚第二年，一个春寒料峭的月份里，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出生了。
    他老婆怀孕的时候很喜欢吃水果，最喜欢吃鸭梨。这种梨子脆甜多汁，营养价值极其丰富，是我国本土古老的优良梨品种，距今有2000多年的栽培历史。比如晋州鸭梨，最早栽培时间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
    孩子刚出生，青年没想好大名，打算等几天翻翻字典再确定。
    所以他说：“你不是爱吃鸭梨吗？那我们先叫他鸭梨吧！你看他眼睛多大，像两颗葡萄，以后一定是个快乐乖巧的孩子。”
    鸭梨的妈妈说：“哪有给孩子这样取名的？叫志刚不好吗？”
    “这是小名。”鸭梨的爸爸说：“大名我还要想想呢！”
    妈妈说：“鸭梨？那就鸭梨吧。我喜欢鸭梨，对不对啊鸭梨？”
    说完亲了亲小鸭梨的脸蛋，就像对待一个脆甜的大鸭梨。
    鸭梨的爸爸离开了房间，走到外面去给妻子打饭。
    到了走廊，有一个人在等他。
    这个人他认识，给他工作机会的那个神秘人。
    那是1990年的冬天，在北京失业的他遇到了一个人。他正面临交房租的窘境，一个夜晚，这人出现在他的房门前。
    这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是有钱人的作配。
    当时他在杂乱的四合院里抽烟，青年七拐八拐绕过乱七八糟的地方就看见这么个人，以为是哪个租户飞黄腾达荣归故里。
    结果那人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说：“你好，黎先生，欢迎我进去坐一坐吗？”
    他长得没有攻击性，笑起来甚至很有亲和力，脸上有个酒窝。可是站着就很有压迫感，让黎先生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想法走。
    黎先生望着他，鬼使神差地说：“当然可以。”
    到了房子里面，冷锅冷灶也没有热水。这人好脾气的说：“没事，我不喝水。”
    他让黎先生坐下，开门见山道：“我姓张，目前在一家拍卖场工作。”
    “我有一些在官场工作的朋友，他们说需要解决一些无业青年的就业问题。”
    “我被分配到了一些人，你就在这些人里面。”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试用期三个月，入职签订合同。购买法律规定的一切保险。”
    黎先生一脸茫然，警惕道：“老板，你是骗我的吧？”
    张老板说：“我从来不骗人。但你知道，得到一些东西就要付出一些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知道，你以前坐过牢。坐过牢又没有背景的人在这个世道不好混，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黎先生不置可否。
    但他还需要考虑。于是回答：“我需要想想。”
    张老板仍旧好脾气。“我曾经在部队的长官认为给人机会很有必要。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快意恩仇。他有个朋友，年轻的时候用狗救了一些人。为此狗差点跑死没命，结果他们把他朋友救人的狗吃了，他就把那些人打了一顿，扒了他们的神庙在里面供奉那只狗。”
    “不好意思，我这人话有点多。”
    张老板还是笑眯眯的。“我是说，我的长官也很难受，所以他选择最大化自己的愤怒并想尽办法补偿他的朋友。”
    “我来的时候，长官告诉我不能这样行事。所以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但只有三天。”
    “三天后，如果你不来，那就只有求我了。”
    说完，他好像叹息了一声，将一张名片放在破旧的桌子上。“我该走了，也不好一直叨扰。”
    黎先生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事情，只含含糊糊送走了人。接下来两天，他果然没有找到工作。
    对方不是善茬。
    无奈之下，黎先生不得不再次拿出那张烫金的名片。上面没有写全名，只有一个“新月饭店”的署名。
    电话打过去，甜美的女声询问：“您好，这里是新月饭店。请问有什么诉求？”
    黎先生不知道张老板的名字，只好把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对面的姑娘很有职业素养。“好的，黎先生。请稍等，我们立刻转接内线。”
    竟然还有内线。
    他这样想着，电话已经接通了。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好，黎先生？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想你有答案了，对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答应了。
    一如今日，产房外的走廊上，电梯前。那人就站在护士导台不远处，微笑着看向他。
    黎先生知道，自己的代价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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