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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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建国扯了一下嘴角，想说“还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腰际，左臂上打着夹板，右腿上也是一层一层的纱布，整个人被裹得像一具刚从金字塔里挖出来的木乃伊，苦笑了一声：“还行，死不了。”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猛地想起来了，爆炸，厂房垮塌，蘑菇云，乔云山站在废墟边缘嘶吼的背影，他一下子睁开眼睛，声音陡然急促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姒低下头，手指攥着核桃，指节发白，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庆臣引爆了炸弹，当时在里面的人……全部被炸死了，尸骨无存。”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咱们一共逃出来十五个人，你、我、乔长老，浮游山还有一位长老和四个弟子，武当山有一位长老和三个弟子，老土门那边有两个人，还有赵家……”
    她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赵建国看着她，心里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几个字：“赵武水呢？”
    阿姒没有回答，只是把核桃转了一圈，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着。
    看到她的表情，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嘣”的一声断了，张着嘴，嘴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划过脸上的血痂，火辣辣地疼。
    赵武水，从南国镇开始，这个年轻人就一直跟着他，替他开车，替他跑腿，替他送面具，替他往坑里递草根和湿衣服，在康养中心的地下储物间里，他把自己的棉服盖在赵建国和阿姒身上，自己只穿一件秋衣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从来没往后退过一步，赵建国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为什么都不问，现在他死了，死在那个化工厂的大厅里，被炸得尸骨无存，连一捧灰都找不回来。
    他心里对张家的痛恨已达到了顶点，像有一股气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张庆臣，张家，那个岛上的人，他们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全都要还，白芷、青峰道长、赵武水，还有那些死在废墟里的浮游山和武当山的弟子，那些冲在最前面、喊着“为国捐躯”的人，全都没了，上百人进去，只出来十五个，浮游山六位长老折了四个，三十多名弟子只剩四个，武当山四位长老折了三个，二十多名弟子只剩三个，两大门派这一次元气大伤，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声音沙哑地问：“这里是哪儿？”
    “渝水市医院。”阿姒说：“渝水市和省会紧挨着，大概四五十公里，乔长老说省会那边情况不明，张家的人可能还在盯着，不敢去省会的医院，就带着大家绕了一段路，到这里来治伤了。”
    赵建国无力地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渝水市，四五十公里，他们是从爆炸现场直接撤过来的，连省会都没敢进，乔云山的判断是对的，张家在省会耳目众多，他们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要是被张家发现还活着，随便来几个人就能把他们全部灭口。
    张庆臣可真是够狠的，那大厅里面，除了他们这些冲进去的人，还有五十多个张家的武者，还有黑泽真一、山井、松本、小野寺这些十兵卫的高手，还有几十个岛上的武士，那些人不是敌人，是他自己的部下，是他自己的盟友，他为了不让自己抓到实证，为了把所有的线索和证据全部销毁，竟然不惜按下遥控器，把所有人一起炸上天。
    可是为什么？赵建国想不通。张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资产上万亿，张仲文是北仓省的省正，位高权重，传闻还要往上走，冲一冲更高的位置，这样的人家，为什么要跟那个岛上的势力勾结？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国家？他们不缺钱，不缺权，什么都不缺，到底图什么？而且明明做出了这种叛国的事，张庆臣在按下遥控器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心理负担，说炸就炸，说死就死，好像那些人的命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正想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乔云山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血污也洗干净了，但左额角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他眼底的青黑色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看见赵建国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快步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对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乔长老，对不起。”
    乔云山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用说这个，这次行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发现了炸药，喊了那一嗓子，救了跑出来的这十几条命，如果你没发现，咱们这些人一个都出不来，全得交代在里面。”他顿了顿，看着赵建国的眼睛：“而且，这不光是你自己的私事，也是我们的事，是关系到国家的大事，张家勾结外敌，祸害百姓，浮游山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袖手旁观，这次损失惨重，我心里也痛，但的确不怪你，你也不用自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厉害，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乔云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些：“这次的事情发生之后，张家那边反而陷入了沉默，什么动作都没有。省城那边风平浪静的，既没有人来追查爆炸的事，也没有人对我们这些逃出来的人下手，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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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建国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发生这种事，张家竟然能忍下来？一座废弃化工厂被炸上了天，死了上百号人，其中还有岛上的武士和张家的武者，这么大的动静，张家不可能不知道，以张仲文的能量，想要追查是谁干的并不难，就算查不到具体的人，至少也应该有所动作，封城、搜捕、悬赏，什么都行，可张家偏偏什么都没做，安静得像是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隐约猜到了张家的想法，这次爆炸，张庆臣虽然死了，张家的武者也死了五十多个，十兵卫死了四个，岛上武士死了一大批，张家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但同时，所有能证明张家跟境外势力勾结的人证物证，也全部被炸成了灰。黑泽真一死了，山井死了，松本死了，小野寺死了，那些经手过贵重金属转运的岛上武士全死了。赤木樱子虽然还活着，但她的口供只能证明她跟张家有联系，证明不了张仲文本人参与其中。张庆臣也死了，他是最直接的证人，他一死，很多线索就断在了他这里。
    张家虽然元气大伤，但反而安全了，只要他们不被重新抓到把柄，就没有什么能直接威胁到他们的证据，所以张家才会选择暂时隐忍，不追查、不声张、不动作，让这件事慢慢冷下去，等风头过了，他们还是北仓省的张家，张仲文还是他的省正，一切照旧。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乔云山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么猜想的。”
    乔云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建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赵建国苦笑了一声，无力地靠在枕头上。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赤木樱子的上线黑泽真一死了，张家那边的直接联系人张庆臣也死了，那批贵重金属虽然还在老土门的仓库里，但光凭那些东西，只能证明有人在走私，证明不了是张家在幕后操纵，王福文失踪了，郭艳也失踪了，成彦斌这条线还没来得及查就断了。白芷死了，青峰道长死了，赵武水死了，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不过幸好，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赤木樱子供述的那段视频。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那个视频文件，递给乔云山。乔云山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视频里，赤木樱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任务，以及跟张家对接的整个过程。
    赵建国说：“这是目前唯一还拿得出手的证据了。乔长老，您看能不能通过您的渠道，把这份东西交到上面去？”
    乔云山把视频看完，眉头皱得很紧。他把手机还给赵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东西，分量是有的，但不够硬。赤木樱子只是一个中间人，她的供述能证明张家跟岛上有联系，但证明不了张仲文直接参与。张家完全可以推说这是张庆臣的个人行为，跟家族无关，跟张仲文无关。张庆臣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们想怎么说都行。”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不过，有总比没有强，我试试看，能不能通过武当山和道家协会的渠道，把这份东西递到能管这件事的人手里。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光凭这个，扳不倒张仲文。”
    赵建国点了点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如果一份口供就能扳倒一个省正，那张仲文也不会在北仓省经营这么多年了。
    乔云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赵建国：“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赵建国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转过去，又被一个一个地压下来。阿姒坐在床边，把核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说话。
    晃眼两天过去了。
    赵建国身上的伤好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阿姒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给他治伤，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条细如发丝的白色小虫，放在他后背的伤口边缘，那些虫子顺着翻卷的皮肉爬进去，钻进伤口深处。他想躲，被阿姒一把按住了肩膀，说你动什么，这是苗寨的疗伤蛊，能吃掉腐肉、接续断筋，比你们汉人的什么缝合术管用一百倍。
    她说得没错，两天之后，赵建国后背上那些被爆炸气浪撕开的狰狞伤口竟然开始愈合了，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粉红色的，一点一点地把裂开的皮肉拉拢到一起，左臂的夹板也拆了，虽然还不能使大力，但端个碗、拿个手机已经不成问题，他站在病房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再过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而那一场爆炸的后果，也在这个时候逐渐显露出来了。
    乔云山每天都会来病房一趟，把外面的消息带给他，爆炸发生后的第二天，新闻就出来了，省会北郊一废弃化工厂发生意外爆炸，初步调查系违规储存危险化学品所致，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赵建国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冷笑了一声，违规储存危险化学品，亏他们编得出来。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那么大的爆炸，蘑菇云升上半空，方圆十几公里的人都看见了，社交媒体上的视频和照片传得到处都是，压都压不住，上面被惊动了，问责的力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分管消防安全的省副第一个被拿下，紧接着是分管警察系统的领导，两个人都是在深夜被带走的，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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