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弃关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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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官颤抖着手剪开许影被血浸透的裤腿，露出狰狞的伤口。
    箭镞深深嵌入膝上方的肌肉，周围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液仍在不断渗出，更可怕的是，伤口的位置几乎与当年筋腱断裂的旧疤重叠。
    铜须端来的热水盆很快染成淡红，文森特拿着干净的布条，手却在发抖。艾莉丝跪在榻边，死死盯着许影灰败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关外，遥远而清晰的号角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一声接着一声，那是凤翔军晨起集结的信号。
    新的一天，新的攻势，即将到来。而他们的侯爷，却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按住！”医官的声音嘶哑，他拿起一把烧红的小刀，对准伤口边缘。
    铜须和另一名士兵死死按住许影的肩膀和右腿。刀刃切入皮肉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一股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许影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眼睛却依然紧闭。艾莉丝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她自己咬破了嘴唇。
    箭镞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带着一小块碎骨。医官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迅速用烈酒冲洗伤口，撒上止血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怎么样？”文森特的声音干涩。
    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低沉：“箭伤很深，伤到了骨头。更麻烦的是……旧伤处的筋腱本来就很脆弱，这次冲击，恐怕……”他顿了顿，“就算能活下来，这条腿……以后走路都难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关外的号角声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战鼓的闷响。那是凤翔军在列阵，在准备攻城器械。铁壁关的城墙在昨日的血战中已经千疮百孔，守军兵力不足三千，其中还有近半是带伤的。箭矢、滚木、火油等守城物资所剩无几。而他们的主帅，此刻昏迷不醒。
    “不能守了。”艾莉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铜须和文森特同时看向她。
    艾莉丝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她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烟尘，眼神却像淬火的钢铁：“老师昏迷前说过，如果事不可为，要保存有生力量。铁壁关守不住了。继续守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可是……”文森特张了张嘴，“侯爷还没醒，我们怎么能……”
    “等他醒就来不及了！”艾莉丝打断他，指向帐篷外，“你们听！凤翔军最多一个时辰就会发动总攻！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立刻撤退，向南去和讨逆军其他部队汇合！”
    铜须沉默着，粗大的手指捏得嘎嘣作响。这个矮人匠师经历过无数生死场面，但此刻，看着榻上昏迷的许影，看着帐篷外熹微晨光中残破的关墙，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艾莉丝说得对。守，是死路一条。撤，还有一线生机。”
    文森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好。我负责组织伤员和重要物资转移。铜须，你带工匠把带不走的器械全部破坏，在关内和撤退路线上布置陷阱，能拖多久是多久。艾莉丝，你……你现在是最高指挥官。”
    艾莉丝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她走到许影榻边，单膝跪下，握住许影冰冷的手，低声说：“老师，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请您……一定要活下来。”
    许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艾莉丝猛地抬头，看到许影的眼皮在颤动。她连忙凑近：“老师？老师您能听见吗？”
    许影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撤……向南……落日原……”
    声音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艾莉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我明白！向南撤退，去落日原汇合！老师，我明白！”
    许影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手指松开了，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但那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
    黎明时分，铁壁关内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撤退准备。
    文森特带着一队士兵和民夫，将重伤员用担架抬出，轻伤员相互搀扶着，沿着南门外的山路向下移动。重要的文书、地图、许影的设计图纸、以及仅剩的粮食和药品被打包成箱，由骡马驮运。整个过程尽量保持安静，但三千多人的撤离不可能完全无声，关内响起压抑的脚步声、低沉的命令声、骡马的响鼻声。
    铜须则带着他的工匠团队和一部分士兵，进行破坏工作。投石机的关键部件被砸毁，弩车的弓弦被割断，来不及带走的箭矢被堆在一起浇上火油。在关墙内侧、城门通道、以及主要街道上，他们布置了简易的绊索陷阱、陷坑、以及用火药和碎石制作的简易地雷——这是许影早年传授的技术，虽然粗糙，但足以造成混乱和伤亡。
    “这里，埋深一点！”铜须指挥着士兵在城门内侧挖坑，“对，把火药包放进去，上面盖碎石，引线拉到那边墙根……妈的，要是时间再多点，老子能把这关城变成一个大号的火药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愤怒。铁壁关是他们经营了数年的据点，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汗水。现在却要亲手毁掉它。
    艾莉丝站在关墙上，俯瞰着撤退的队伍像一条细长的黑线，蜿蜒向南方的山林。晨雾开始升起，灰白色的雾气在山谷间流淌，为撤退提供了些许掩护。她清点了手头还能战斗的兵力：除去伤员和必要的护送人员，能用于断后的不足一千五百人，而且士气低迷。
    “灰隼，夜枭。”她转身，看向身后两名伤痕累累的影卫队长。
    两人立刻挺直身体，尽管身上都缠着绷带。
    “你们各带一百人，在关内制造假象。”艾莉丝命令道，“在关墙上插满旗帜，每隔一刻钟派几个人露头走动，弄出点动静。灶台不要熄火，多烧些湿柴，让炊烟不断。我们要让凤翔军以为，我们还在死守。”
    “明白！”两人领命而去。
    艾莉丝又看向一名中年军官——那是铁壁关原本的守备队长，在许影到来后一直忠心追随。“队长，你带八百人，作为第一波断后部队。等主力撤出五里后，你们就放弃关墙，向南追赶。记住，不要恋战，一旦接敌，以阻滞为主，利用山路和树林层层阻击。”
    “是！”守备队长抱拳，转身去集结部队。
    安排完这一切，艾莉丝才走下关墙，回到临时医疗所。许影已经被安置在一副特制的担架上，担架两侧加了护栏，下面垫了厚厚的毛毯。四名强壮的士兵守在旁边。
    “出发吧。”艾莉丝说。
    士兵们抬起担架，稳稳地走出帐篷，汇入南撤的人流。艾莉丝跟在担架旁，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晨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十步，这既是掩护，也增加了行军的危险。山路崎岖，担架颠簸，许影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
    “慢一点，稳一点！”艾莉丝低声喝道。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骡马偶尔的嘶鸣。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坚持。他们失去了关隘，失去了战友，现在连主帅都生死未卜。唯一支撑他们的，是向南汇合的希望，以及那个昏迷中的人曾经带给他们的信念。
    ***
    辰时三刻，凤翔军大营。
    许清澜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铁壁关。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外罩绣金凤凰的战袍，长发束成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经过一夜休整，凤翔军士气高昂，攻城器械已经重新整备，士兵们吃饱喝足，只等一声令下。
    “陛下，各部已准备就绪。”一名将领上前禀报。
    许清澜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她的目光依然盯着铁壁关。关墙上，依稀可以看到旗帜飘扬，偶尔有人影晃动。炊烟从关内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太安静了。
    昨日的血战之后，关墙上应该会有更多的忙碌，更多的修补工事的声音。而且，按照她对父亲的了解，在经历了夜袭失败、自身重伤的打击后，他应该会调整策略，要么孤注一掷发动反击，要么……保存实力。
    “派一队斥候靠近查探。”许清澜忽然开口，“不要强攻，试探性攻击即可。”
    “是！”
    一队约五百人的步兵和弓箭手被派出，缓缓向铁壁关逼近。他们在关墙外两百步处停下，弓箭手开始向关墙抛射箭矢。箭雨落下，关墙上传来几声零星的惨叫，有几面旗帜被射倒，但很快又有新的身影出现，将旗帜扶起。
    看起来，守军还在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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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许清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抵抗太微弱了，而且没有弩箭还击，没有滚木礌石。这不像是在防守，更像是在……演戏。
    “再派一队骑兵，绕到南侧山道查看。”她下令。
    半个时辰后，骑兵斥候飞奔而回，带来让所有人色变的消息：“陛下！南侧山道发现大量新鲜足迹和车辙印！守军……守军可能已经弃关南逃！”
    许清澜眼中寒光一闪，果然！
    “全军听令！”她翻身上马，声音清冷而决绝，“骑兵部队立刻追击！步兵随后跟进！务必在他们与南方叛军汇合前，将其全歼于野！”
    号角长鸣，战鼓雷动。凤翔军大营瞬间沸腾，早已待命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寨，沿着南侧山道狂飙突进。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许清澜一马当先，金色凤凰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父亲，你逃不掉的。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
    灰岩领南部的山林原野，成了追击与逃亡的修罗场。
    艾莉丝听到后方传来的马蹄声时，脸色骤变。太快了！凤翔军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加速前进！不要停！”她厉声喝道，同时拔出长剑，“断后部队，准备迎敌！”
    八百名断后士兵立刻转身，在山道一处相对狭窄的拐角处列阵。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拒马和砍伐的树木设置路障，弓箭手爬上两侧的山坡，弩手在路障后蹲下。
    仅仅片刻之后，凤翔军的先锋骑兵就出现在视野中。清一色的黑色战马，披着皮甲的轻骑兵，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放箭！”
    箭矢和弩箭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减速，反而更加疯狂地冲来。他们用骑弓还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守军士兵中箭倒地。
    “顶住！”守备队长嘶吼着，挥刀砍翻一名试图越过路障的骑兵。
    战斗在狭窄的山道上爆发。守军占据地利，但兵力悬殊，而且凤翔军骑兵的冲击力太强。路障很快被撞开几个缺口，骑兵涌入，马刀挥舞，带起一片血光。守军士兵拼死抵抗，用长矛刺，用刀砍，甚至扑上去抱住马腿，同归于尽。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约一刻钟，守军伤亡过半，防线摇摇欲坠。
    “撤！向第二道防线撤！”守备队长浑身是血，下达了撤退命令。
    残存的士兵且战且退，向后方另一处预设的阻击点退去。凤翔军骑兵紧追不舍，马蹄踏过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艾莉丝听着后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急如焚。主力队伍中大部分是伤员和非战斗人员，行进速度缓慢。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铜须！”她喊道。
    铜须从队伍前方跑回来，脸上沾着黑灰：“怎么了？”
    “你带工匠和一部分士兵，在前面那个山谷布置最后一批陷阱！要狠的！能拖多久是多久！”
    “交给我！”铜须二话不说，带着几十人向前狂奔。
    那是一处两侧山壁陡峭的狭窄山谷，是南撤的必经之路。铜须指挥士兵在山谷入口处埋下剩余的所有火药，上面覆盖碎石和枯枝。又在山谷中段布置了数十个绊索和陷坑。最后，他们在山谷出口两侧的山坡上堆放了大量滚石。
    “快！快！”铜须催促着，自己亲自检查每一处引线和机关。
    当主力队伍通过山谷后不久，断后部队的残兵也溃退至此。他们冲进山谷，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凤翔军骑兵。
    “点火！”铜须一声令下。
    引线嗤嗤燃烧，迅速没入地下。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入口处响起，火光冲天，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冲在最前的几十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后面的骑兵被气浪掀翻，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山谷入口被坍塌的岩石部分堵塞，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但凤翔军太多了。很快，后续部队赶到，开始清理路障。
    “放滚石！”
    山谷两侧山坡上，士兵们砍断绳索，巨大的石块轰隆隆滚落，砸向下方的骑兵队伍。惨叫声和骨肉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艾莉丝带着主力队伍加速向南撤离。担架上的许影在爆炸声中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原野边缘。远处，地平线上，夕阳如血，将整片原野染成金红色。这里就是落日原——许影昏迷前指定的汇合地点。
    但此刻，原野上空无一人。讨逆军的其他部队还没有赶到。
    身后，烟尘再起。凤翔军的追兵，已经突破了所有阻滞，正从山林中涌出，像一张黑色的巨网，向他们兜来。
    艾莉丝看着眼前开阔的原野，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这里无险可守，一旦被骑兵在平原上追上，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列阵！”她嘶声喊道，“圆形防御阵！保护侯爷！”
    残存的一千多名士兵——包括伤员、工匠、文职人员——被强行组织起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圆阵。长矛手在外，弓箭手在内，中间是担架和重要物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但没有人逃跑。他们看着担架上昏迷的许影，看着站在阵前、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直的艾莉丝，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许清澜的骑兵在原野边缘停下，开始整队。黑压压的骑兵阵列，足有三千之众，而且都是精锐。他们像一群嗜血的狼，盯着眼前这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猎物。
    许清澜策马来到阵前，金色的战袍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看着对面圆阵中那副显眼的担架，看着担架上昏迷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冰冷覆盖。
    “父亲。”她轻声自语，“你教会了我很多，但有一件事你没教——成王败寇，从无例外。”
    她缓缓举起右手。
    骑兵阵列开始缓缓向前，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大地在颤抖。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剑。剑刃在夕阳下反射着血色的光。
    就在此时——
    原野的南方，地平线上，忽然扬起了更大的烟尘。紧接着，嘹亮的号角声从烟尘中传来，那不是凤翔军的号角，而是多种不同音调的号角交织在一起。一面面旗帜在烟尘中浮现，有蓝色的狼头旗，有绿色的橡叶旗，有红色的火焰旗……那是讨逆军其他部队的旗帜！
    烟尘越来越近，可以看到黑压压的步兵阵列正在快速推进，目测至少有上万人！先锋部队已经展开，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向着凤翔军骑兵的侧翼压来。
    许清澜的脸色终于变了。
    艾莉丝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援军！援军到了！”
    圆阵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暴涨。
    许清澜死死盯着南方涌来的大军，又看看眼前这支即将被歼灭却突然出现转机的残军，眼中寒光闪烁。她明白，最好的机会已经失去了。现在强行进攻，可能会被援军从侧翼包抄。
    “撤。”她冷冷吐出一个字。
    凤翔军骑兵开始缓缓后撤，阵型保持完整，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他们退回到原野边缘的山林前，重新列阵，与南方的讨逆军援军形成对峙。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原野上点燃了无数火把，将双方阵营照得如同白昼。
    讨逆军的援军终于与艾莉丝率领的残军汇合。几名穿着不同样式铠甲的首领策马来到圆阵前，看着担架上昏迷的许影，神色各异。
    “镇国侯怎么样了？”一名满脸络腮胡、扛着战斧的壮汉粗声问道。
    艾莉丝抱拳：“侯爷重伤昏迷，但性命无碍。多谢诸位及时来援！”
    “哼，我们可不是来救他的。”另一名瘦高的贵族打扮的中年人冷冷道，“我们是来讨逆的。不过既然他还没死，那接下来的仗，还得他来打。”
    众人看向北方。山林边缘，凤翔军的营火连绵成片，像一条盘踞的火焰巨蟒。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铁壁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那是铜须留下的最后一批陷阱被触发，还是凤翔军在焚烧关城，已经无人知晓。
    许影在颠簸的担架上，睫毛微微颤动。他似乎听到了遥远的声音，闻到了硝烟和鲜血之外的气息——那是开阔原野上，夜风带来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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