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抵达琅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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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琊王氏，内园。
    五月的阳光从云层后头透下来，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不算烈，但晒久了也叫人身上发热。
    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压在枝头，红得像火。
    苏清芷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一个手里捧着团扇，一个手里搭着薄披风，步子放得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她在琅琊已经住了十几天。
    五月十二到的，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再过五天，便是祭祖大典。
    这十几天里，丈夫王承渊和公公王镇岳几乎天天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说是族里的事多，祭祖大典的仪程要议，族谱的修订要看，各房各支的人情也要一一打点。
    她不懂那些，也不想去懂。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偌大的琅琊府里，闲得发慌。
    园子很大，比她先前想象的大得多。
    琅琊王氏三千年世家的底子，不是平卢那等地方能比的。
    一草一木都有讲究，一块石头、一弯溪水、一座假山，都能说出个来历。
    可她逛了十几天，逛来逛去，也就是这样了。
    她在一株石榴树前停下，抬头看着枝头那几朵半开的花。
    花瓣红艳艳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橘色，像是被日头烫过似的。
    “夫人，日头高了，要不回屋歇着？”
    身后捧着团扇的丫鬟低声问。
    苏清芷摇了摇头。
    “再走走。”
    丫鬟不敢再劝，只得退后两步，安静候着。
    苏清芷伸手折下一小枝石榴花，拿在手里轻轻转着，低头看了半晌。
    她想起往年这个时候。
    那会儿王瑾瑶还没去洗剑阁，会带着王瑾瑜在院子里摘花。大的摘了往头上戴，小的够不着，急得直跳脚。
    她坐在廊下做针线，看她们闹。
    看一会儿，骂一句，骂完了又忍不住笑。
    王瑾瑶走后，家里便冷清了些。
    可还有王瑾瑜。那小丫头闹腾起来，一个人能顶三个人。
    现在呢？
    王瑾瑶在洗剑阁，平时见不着她人影。
    王一言带着王瑾瑜满世界跑。
    偌大的琅琊府里，她身边竟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苏清芷把那枝石榴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红艳艳的，倒是喜庆。
    可再喜庆的花，没人一起看，也没意思。
    “夫人，前头亭子里有人。”
    身后另一个丫鬟忽然开口。
    苏清芷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回廊尽头，水榭旁边那座八角亭里，果然坐着几个人，穿得鲜亮，远远就能瞧见。
    她还没看清是谁，那边已经有人站起来，朝这边张望了一下，随后快步迎了过来。
    “苏夫人！可算见着您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纱衫，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满身都是富贵气。
    苏清芷认得她，是长房那边的媳妇，娘家姓周，丈夫在族里管着几处田庄的账目。
    这几天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带着不同的由头，请安、送礼、说闲话，话里话外绕来绕去，最后总要落到“北平王”三个字上。
    苏清芷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浅，挑不出错处。
    “周嫂子。”
    “哎呀，您可别叫我嫂子，折煞我了。”
    周氏快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苏清芷一眼，满口夸赞道，“夫人这气色是真好，比前几日又好了些。到底是有福气的人，连石榴花都替您开着呢。”
    苏清芷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枝石榴花，没接话。
    周氏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往下说道：“我方才还在亭子里跟几位嫂子说起您呢。眼瞅着祭祖大典没几天了，您一个人在园子里逛着也没意思。来，我给您介绍介绍，都是自家人。往后您常来琅琊，多走动走动，日子也就不闷了。”
    她说着，便要来拉苏清芷的手。
    苏清芷把手里的石榴花递给身后的丫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周嫂子好意，我正要回去歇着呢。改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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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氏的手僵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脸上还是笑着。
    “那行，那就改日。夫人什么时候得空，我随时都在。”
    苏清芷点了点头，带着丫鬟继续往前走。
    走出没多远，便听见身后周氏低声跟亭子里的人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点讪讪的意味。
    她没回头。
    沿着回廊又走了一段，拐过一道月门，园子这边安静了许多。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丛翠竹，挨着墙根种着，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作响。
    墙那边便是祖祠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屋顶的灰瓦，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的。
    苏清芷在竹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夫人怎么了？”身后的丫鬟小声问。
    “没什么。”
    苏清芷摇了摇头，顿了顿，才开口问：“少爷那边有没有消息？”
    丫鬟摇头。
    “还没有信来。不过听说快了，算日子，这两日就该到了。”
    苏清芷“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看着墙头那片灰瓦，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的嗔怪。
    “瑶儿在洗剑阁，瑾瑜又跟着言儿满世界乱跑，家里竟一个孩子都不在身边。再过五日就是祭祖，也不知道他们赶不赶得上。”
    丫鬟没敢接话。
    苏清芷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也没什么好逛的了。”
    两个丫鬟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出声。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还有一点石榴花的甜香，很淡，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
    苏清芷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
    王忠从月门那边快步赶来，额上还带着汗，见了她便躬身行礼，语气里压不住喜色。
    “夫人，少爷进城了。”
    苏清芷身体一顿。
    “方才前院传了话来，车队已经到北门了，琅琊王氏的族长正带着几位族老出城迎接。”
    苏清芷拢了拢袖口，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的丫鬟相视一眼，都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夫人，少爷回来了。”
    捧扇的丫鬟低声道。
    苏清芷“嗯”了一声，脚下却不自觉快了几分。
    走了两步，她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月白的衫子，藕荷色的裙子，素净是素净了些。
    她皱了皱眉。
    丫鬟忙道，“夫人这身最好看了。少爷刚进城，夫人是去前院等着，又不是去——”
    “多嘴。”
    苏清芷淡淡打断她，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丫鬟仆妇，管事婆子，见了她都纷纷停步行礼。
    苏清芷一一颔首，脚步却没停。
    快到前院时，迎面又遇上一名族中妇人，穿着暗红褙子，头戴赤金簪子，显然是有些体面的。
    她一见苏清芷，便满脸堆笑。
    “苏夫人这是去前院？王爷已经进城了，您知道了吧？”
    苏清芷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那妇人却不肯停，跟在她身侧，絮絮说道，“我家老爷也去迎了，北平王这一回，可是给咱们琅琊长了大脸，单开族谱，三千年来还是头一遭呢。”
    苏清芷听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妇人又说了几句，满口都是奉承话，什么少年英雄，什么夫人有福，什么平卢琅琊终成一家。苏清芷始终没接，只是沿着回廊一路往前。
    前院的声响已经隐隐传了过来，夹杂着人声马鸣，热闹得很。
    她停下脚步，站在廊下。
    那妇人也跟着停住，不敢再往下说，只试探着唤了一声，“苏夫人？”
    苏清芷看着前院方向，静了片刻，唇边才慢慢浮起笑意。
    “平安到了就好。”
    说完，她便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走向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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