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递帖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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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波楼因一首《西湖》而名动四方，楼下文士争传不已，连带着临湖一带的茶肆酒坊，也都跟着热闹了三分。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的热闹，还在后头。
    不过个把时辰，便有一则消息悄无声息地在官场里传开，北平王王一言，已入澄波楼。
    起初听见的人，还当是哪处传来的讹言。
    毕竟“王一言”三个字，如今在朝中太过扎眼，在北地分量更是重得吓人。
    这样的人物，怎会不声不响地现身西湖边一座酒楼？
    可澄波楼能在这等地方站稳脚跟，自然不是寻常买卖。
    背后若无撑腰的人，早被盯上拆了骨头，哪里还能安稳到今日。
    傍晚，澄波楼外陆续来了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没有仪仗，没有牌面，连车夫都刻意低着头，像是几户寻常人家来赴夜宴。
    可正因为太寻常，才显得不寻常。
    最先下车的，是江浙道巡抚顾维章。
    他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微白，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守成的沉稳。此人最重名分，最讲体统，平日里在江浙道一言九鼎，最不喜人在礼数上越界。
    第二个到的是江浙道布政使韩文奎。
    此人衣冠整齐，须发修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慢慢摇着，像个来游湖的文士。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最擅长借势借力，面上和气，背后算盘极精。
    第三位是江浙道巡查使梁子衡。
    他年纪最轻，面色也冷，进门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外人只当他是近来得势的新贵，实则他能在这般年纪坐到今日位置，靠的不是虚名，而是他背后的北平王系。
    最后进来的，是杭州知府孙敬之。
    他一进门便先带三分笑，腰也比旁人弯得低些。
    可这种人最滑，脸上越恭顺，心里越有主意，旁人一时反倒看不透。
    四人一齐踏进澄波楼，楼里原本喧闹的人声顿时低了一截。
    小二刚想迎上去，才迈出一步，便被这四人身上无形的气势压得脚下发虚，话到嘴边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僵在那里，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顾维章先抬了眼，淡淡一扫韩文奎，又看向梁子衡，最后落到孙敬之脸上。
    几人心里都明白，今日同路而来，目的只有一个。
    楼上那位北平王。
    顾维章收回目光，率先开口，“王爷既在楼上，咱们做地方官的，便先讲个规矩。见与不见，自有王爷定夺，不必着急。”
    这话听着体面，实际上是把“巡抚”二字放到了明面上。
    韩文奎轻轻一笑，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里点了两下。
    “顾大人这话自然不错。只是这世道，有时候你越讲规矩，旁人越先一步把路占了。北平王眼下是什么分量，满朝上下哪个官员不是心里门清？咱们若连帖子都不敢先递，未免显得太拘谨了些。”
    顾维章看他一眼，“韩大人这是嫌本官太谨慎？”
    韩文奎笑得温和，“不敢。下官只是觉得，如今朝中最不缺谨慎的人，缺的是敢先动的人。”
    孙敬之赶紧接话，免得两人把话说僵，“两位大人说得都有理。只是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谁说得多漂亮，而是别叫王爷觉得咱们失了分寸。”
    梁子衡一直没开口，直到此时才道，“那便先递帖，不必急着求见。只说江浙道地方官得知王爷莅临西湖，特来问安。王爷若得闲，自会见，若不得闲，也不算失礼。”
    这话一出，四人之间微微一静。
    顾维章看了梁子衡一眼，神色不动，眼底却有意外。
    韩文奎则笑了笑，似在掂量这年轻人到底是真稳，还是替楼上那位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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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敬之更是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梁大人说得极是。先递帖子，总不会错。”
    顾维章缓缓点头，算是默认。
    江东家在旁边听得背后冒汗，连忙命人备纸备茶，又亲自引着四人往二楼静室去。
    静室靠里，临窗可见西湖一角。
    此时暮色渐沉，湖上灯影初起，楼外人声嘈杂，屋里却静得叫人心口发紧。
    四人依次落座，谁也没先碰茶盏。
    顾维章坐得最正，手指搭在盏沿，神色平平。
    韩文奎靠得最松，扇子半收，眼角带笑，却不见半分暖意。
    梁子衡坐得最直，像把刀收在鞘里，锋芒藏得住，却不肯折。
    孙敬之则最像在陪席，身子微偏，姿态低，眼神却不时往门口飘。
    顾维章先开口，“既然都到了这一步，就别再绕了。帖子总得有人递，名头总得有人署。韩大人，你若真觉得布政司合适，不妨说说，打算怎么写。”
    韩文奎一点也不急，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按例而写。问安、恭迎、敬候王爷裁示，几句话而已，不难。”
    顾维章冷笑一声，“几句话不难，难的是谁先落笔，谁后署名。韩大人这话，说得太轻。”
    韩文奎笑意不减，“顾大人若觉得轻，不如您来定重轻。巡抚衙门是江浙道首衙，按理，本就该您先出面。”
    这话看着退让，实则把球又踢了回去。
    你顾维章若真讲体统，就该第一个站出来。
    你若不站，就是嘴上讲名分，心里怕担责。
    顾维章面色微沉，端茶不饮，半晌才道：“本官不是怕担责，是怕有人借着递帖的名义，把自己的心思先送到王爷面前。”
    韩文奎轻轻一笑，“顾大人这话就重了。谁不是各为其主、各守其职？真要说私心，今日谁坐在这里，心里没点私心，倒也罕见。”
    梁子衡淡淡插了一句，“既然都承认有私心，那便别拿私心装成公心。王爷最烦这个。”
    韩文奎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梁大人如今说话，越来越像王爷的人了。”
    梁子衡抬眼，“我本就是王爷提起来的，自然要像一点。”
    顾维章与韩文奎都不再说话，只各自沉着脸。
    孙敬之见火候差不多，连忙打圆场，“依我看，合着名义递帖最稳妥。顾大人署首名，韩大人次之，梁大人第三，我排末尾。这样既合规矩，也不显得咱们争得太难看。”
    韩文奎听了，笑道：“孙大人倒是会做人。”
    孙敬之拱手：“不敢，只是想少出些乱子。”
    顾维章沉默良久，把茶盏轻轻放下：“也罢。就按这个次序来。”
    韩文奎的眼底掠过异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梁子衡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写好的帖子，平平放到桌上。
    “那就直接递吧。”
    帖子不长，字也不多，不献媚，不堆词，只写得恭谨平实。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顾维章看过，略一点头，提笔在首位署了名。
    韩文奎跟着落笔，笔锋圆滑，墨迹不急不缓。
    孙敬之见状，忙也提笔补上。
    梁子衡最后接过帖子，收好，起身道：“我去送。”
    他说得干脆，没给任何人留插话的余地。
    顾维章看着他，目光微动。
    韩文奎则笑而不语。
    孙敬之倒像是松了口气，端茶掩住眼底那点焦灼。
    梁子衡推门出去，楼道里的风一下卷进来，带着湖面潮气，也带着楼下文士们的喧声。
    静室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只是这回的安静，已经和方才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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