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啥也不会裴知南

    虽说修士不知春夏寒暑，能飞天遁地者亦能挥手间更改天地颜色，号令四季更迭。但亘古不变的四季轮回中的玄秘，也令人着迷。
    冷冬已逝，春芳已盛，绵雨不绝。
    裴知南站在逐鹿城的小院中，望着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滴落，很快又将目光移向庭院中有异莲盛开的池子上。
    雨打莲瓣颤，池生涟漪荡。
    明明是副难得的春芳景色，却让裴知南看得眉头紧紧拧起，好似有什么令如今的她还百般纠结的难题。
    这雨已经下了三日。
    三日来，她在这廊下站了三日，看了三日的雨，看了三日的莲，看了三日院墙上爬满的藤蔓——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李清明的生辰要到了。
    按照人族的算法，再过七日便是。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修士寿元绵长，十年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谁还会在意区区一个生辰？
    可偏偏……她在意。
    我不该如此在意的，裴知南在心中这般想到，可目光又随之飘远，幼时初遇时的一幕幕总是时不时浮现，反复。
    “当初，就该杀了这王八蛋的。”
    裴知南抿了抿唇，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这个动作若是让妖族那些老家伙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他们的妖皇陛下，竟也会有这般小女儿情态。
    “不过是个人族的习俗……”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有只猫爪在挠，痒痒的，又带着说不出的烦躁。
    庆生？
    她从未给人庆过生。妖族不兴这套，她自己更是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活了这么久，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眼旁观世间百态，习惯了将一切情绪都深埋心底。
    可李清明不一样。
    那个男人……是她女儿的父亲，是她名义上的道侣，是她不长不短岁月中唯二让她乱了方寸的存在之一。
    裴知南不想在意，可每每如此，就会想到以往生辰时，那惹人厌烦的鱼白薇定是早早便开始张罗，又是准备寿礼，又是张罗宴席，最后还亲手做了碗长寿面……
    虽然味道必定糟糕透顶，不如自己万一，但李清明却吃得干干净净，笑得眼睛都弯了。
    光是稍作想象，裴知南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就是……不舒服。
    “无聊。”
    裴知南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转身想回屋，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
    万一……李清明也在期待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缠满了整个心房。
    万一他其实也在等她表示？那家伙一向嘴硬。
    万一被鱼白薇比了下去……
    “阿娘！”
    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知南回过头，看见裴逐鹿抱着云鬼，正从廊道那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小家伙今天穿了身嫩黄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像只活泼的小黄鹂。
    云鬼被她抱在怀里，生无可恋地耷拉着耳朵，看见裴知南时，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竟然闪过一丝如临大敌的警惕。
    “阿娘阿娘！”裴逐鹿跑到跟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在看雨呀？小老大也喜欢看雨！雨滴答滴答的！就像……”
    裴逐鹿顿住，开始抓耳朵，想了半天没能想出形容词，过了会满不在乎得继续往下说，“就像滴滴答答的雨。”
    裴知南淡淡嗯了声，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这小家伙，最近好像又长高了些。
    “阿娘，”裴逐鹿松开云鬼，黑猫如蒙大赦，瞬间窜上房梁，蹲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下方。
    裴逐鹿小心扯了扯裴知南的衣袖，“阿娘是不是有心事呀？”
    裴知南一怔：“为何这么问？”
    “因为阿娘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啦！”裴逐鹿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着，“我问过大大姐姐了，她说阿娘一定是在想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才会这样。”
    鱼白薇……
    裴知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那个女人，整天就知道教小孩子这些有的没的。
    “没有。”她别过脸，声音冷硬。
    “有！”裴逐鹿却不怕，反而凑得更近，小脑袋几乎要贴到裴知南身上，“阿娘骗人！小老大都看出来啦！阿娘每次有心事的时候，眉头就会皱成这样。”
    她说着，伸出小手，学着裴知南的样子皱起眉头，还故意把嘴巴抿得紧紧的，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版裴知南。
    裴知南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她了。
    也像李清明。
    “阿娘，”裴逐鹿见她不说话，胆子更大了些，干脆抱住她的腿，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你跟小老大说说嘛，小老大帮你出主意！小老大可聪明了！”
    “你？”裴知南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嗯！”裴逐鹿重重点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大大姐姐说，三个臭，三个臭豆腐？顶，顶个大月亮！小老大虽然小，但是可爱吃臭豆腐了！”
    裴知南：“……”
    李清明到底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把女儿从腿上扒拉下来，可裴逐鹿抱得死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阿娘说嘛说嘛……”小家伙开始耍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小老大保证不告诉别人！连阿爹都不告诉！”
    裴知南动作一顿。
    告诉李清明？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她沉默良久，久到裴逐鹿都以为她不会说了，正准备换个策略时，裴知南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阿爹的生辰……要到了。”
    “咦？”裴逐鹿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对哦！大大姐姐前些日子还跟小老大说呢，说阿爹要过生日啦，问小老大要送阿爹什么礼物！”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圆圆的：“阿娘是在想给阿爹送什么礼物吗？”
    裴知南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别过脸，耳根却微微泛红。
    “哎呀，这有什么好想的！”裴逐鹿松开手，叉着腰，挺起小胸脯，一副“这问题太简单了”的小大人模样，“阿娘送什么阿爹都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裴知南瞥她一眼。
    “因为阿爹喜欢阿娘呀！”裴逐鹿理所当然地说，还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她送的所有东西！就像小老大喜欢阿娘，所以阿娘上次给小老大买的糖葫芦，小老大都觉得特别特别甜！虽然……虽然有点酸啦。”
    那糖葫芦明明酸得掉牙，这小家伙硬是皱着眉头吃完了，还夸阿娘买的最好吃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此话还需你说？我自然知道。”
    这是实话。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珍宝，握过无数权柄，可偏偏不知道该怎么给一个人庆生。
    送法宝？李清明不缺。
    送丹药？他如今修为更进一层楼，自有宗门供应。送……送什么呢？
    裴知南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笨拙。
    “阿娘可以给阿爹做长寿面呀！”裴逐鹿提议，小脸上满是“这主意可真好”的得意，“大大姐姐去年就做了！虽然做得不好吃，但阿爹可开心啦！阿爹把汤都喝光光了！”
    做面？
    裴知南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厨房里的样子，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
    她不会。
    而且……她也不想学鱼白薇。
    “或者阿娘可以给阿爹绣个香囊！”裴逐鹿又想到一个主意，眼睛亮得惊人，“小老大看见过，很多人族女子都会给心上人绣香囊的！可漂亮啦！”
    绣花？
    裴知南看着自己这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沉默了。
    她怕是会把香囊绣成一块破布。
    “那……那阿娘可以给阿爹写首诗！”裴逐鹿眼睛一亮，拍着小手，“阿爹可喜欢诗啦！小老大经常看见阿爹在书房里写写画画的！阿娘写首诗，阿爹一定特别喜欢！”
    写诗？
    裴知南想起李清明那些信手拈来的诗句，再想想自己肚里那点墨水，果断放弃。
    我，裴知南，啥也不会。
    ——如何呢，又能怎？
    一连几个提议都被否决，裴逐鹿也有些泄气了。
    她歪着头，小手托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那样子活像个小军师。
    忽然，她灵光一闪：
    “那阿娘可以亲阿爹一下呀！”
    “……”
    裴知南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羞涩的红，是恼羞成怒的红。
    “裴、逐、鹿。”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裴逐鹿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小老大就是说说嘛……阿娘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她偷偷瞟了裴知南一眼，见她脸色依然难看，连忙转移话题，小脸上又堆起那种我懂的可多了的表情：“那……那阿娘可以陪阿爹一整天呀！大大姐姐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阿娘就陪着阿爹，阿爹肯定开心！”
    陪伴？
    裴知南怔了怔。
    这个……好像可行。
    她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只需要陪在李清明身边，就像寻常道侣那样……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犹豫了。
    若是李清明不想要她陪呢？若是他觉得烦呢？
    “阿娘！”裴逐鹿见她又开始皱眉，急得直跺脚，“你不要想那么多嘛！阿爹肯定会开心的！小老大保证！”
    “你保证？”裴知南看着她，“你拿什么保证？”
    “拿……拿小老大兜兜里所有零食保证！”裴逐鹿挺起小胸脯，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在发什么重要的誓言，“如果阿爹不开心，小老大就把所有吃的都送给云鬼！”
    房梁上的云鬼耳朵动了动，眼睛亮了。
    裴知南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阿娘，”裴逐鹿见她不说话，又凑过来，扯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了下来，“你就试试嘛……阿爹真的会开心的。小老大看得出来，阿爹每次看见阿娘，眼睛都会亮一下的！”
    “有吗？”裴知南下意识问。
    “有！”裴逐鹿重重点头，还模仿起李清明平时看裴知南的样子，努力睁大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欢喜，看得裴知南心头一跳。
    真的……是这样吗？
    她忽然想起一些细节。
    李清明每次见到她时，嘴角总会不自觉地扬起。说话时，目光总会落在她脸上。
    这些细碎的画面，平日里被她刻意忽略，此刻被女儿一句话勾起，竟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让她心慌。
    “阿娘，”裴逐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就试试嘛，好不好？”
    裴知南沉默良久，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耶！”裴逐鹿欢呼一声，扑进她怀里，“阿娘最好啦！”
    裴知南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伸手抱住她。
    “不过……”裴逐鹿忽然抬起头，小脸上写满担忧，表情不已，“阿娘到时候可别又冷着脸哦。阿爹虽然不说，但小老大知道，阿爹其实很怕阿娘生气的。”
    “我什么时候冷着脸了？”裴知南皱眉。
    “就现在呀。”裴逐鹿指着她的脸，还故意学着她皱眉头，“阿娘现在就是这样，眉头皱皱的，嘴巴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可凶啦！阿爹看见了肯定不敢说话！”
    裴知南：“……”
    她下意识放松了表情。
    “对啦对啦，就是这样！”裴逐鹿拍手笑道，又蹦蹦跳跳起来，“阿娘笑起来可好看啦！阿爹一定会喜欢的！小老大说的！”
    笑？
    裴知南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表情更冷了。
    “阿娘，尽管放心！”裴逐鹿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小老大帮你想想，那天要穿什么衣服！大大姐姐说，过生日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不必。”裴知南想抽回手，却被女儿握得紧紧的。
    “要的要的！”裴逐鹿不依不饶，说的头头是道，“之前阿爹不是给阿娘买了条红色的裙子，可好看啦！阿爹一定会喜欢的！”
    “不穿。”裴知南冷漠回应。
    “阿娘穿嘛穿嘛……”裴逐鹿开始撒娇，声音拖得长长的，还摇晃着裴知南的手，“小老大想看阿娘穿红裙子！一定像仙女一样！比大大姐姐还漂亮！”
    裴知南意动，却不习惯这样被裴逐鹿纠缠，只好含糊道：“再说。”
    “那就是答应啦！”裴逐鹿立刻顺杆爬，松开裴知南的手，一溜烟跑进屋里，“小老大去给阿娘拿裙子！阿娘等着！”
    她说着，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裴知南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心里那点犹豫和不安，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她抬头望向天空，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湛蓝的天。阳光渐生，在湿润的庭院里投下斑驳光影，池中彩莲娇艳欲滴。
    想起李清明，裴知南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房梁上，云鬼眯起眼睛，尾巴慵懒地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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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啥也不会裴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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