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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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翀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澜沧江，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竹椅旁，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继续吃。面条已经坨了，鸡蛋凉了，西红柿的汁水凝固在碗底。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把每一根面条都吃完了。
    战笑笑没有直接下楼。她走到二楼，推开客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江水的流淌声。她站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腿麻了。然后她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枕头上的那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毛的，织了很久。她本来想织给张翀的，织了一半，拆了，又织，又拆。她不会织围巾，手指扎了好几个洞，线总是松，针脚总是歪。她织了整整一个月，织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丑得不敢送人的围巾。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摸一摸。现在她要走了。这条围巾，不能带走。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张翀哥哥，围巾是给你织的。织得不好，不要笑话我。南省的冬天不冷，但你怕冷。戴不戴随你。”她把纸条塞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拎起包，走出房间，走下楼，走出别墅的大门。
    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别墅。三楼的露台上，张翀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面，面已经吃完了，但他还在看碗。她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她没有回头。
    张翀是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那个盒子的。他走进二楼客房，把床单拆下来准备放进洗衣机，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盒子。浅灰色的绒面，没有包装，没有丝带，只有一个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打开盒子，看到了那条围巾。
    浅灰色的，羊毛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角还有几根漏针。他拿起围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织得很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围巾都丑。但他看了很久。他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纸条。
    “张翀哥哥，围巾是给你织的。织得不好，不要笑话我。南省的冬天不冷，但你怕冷。戴不戴随你。”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羊毛很软，贴着皮肤，暖洋洋的。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澜沧江。江面上有阳光，银白色的，像一条丝带在风中飘动。他忽然想起战笑笑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她站在南省大学的校门口，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雏菊，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她说——“张翀哥哥，花不要扔。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羊毛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淡淡的，像桂花。
    凌若烟是在当天晚上知道战笑笑去京城的。周晨打电话给她，说战笑笑退了南省大学的学籍，买了去京城的机票，一个人走了。凌若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山城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凌总，”周晨的声音有些犹豫，“战笑笑走之前，去见了张翀。”
    “我知道。”
    “她在云澜别墅住了三天。”
    “我知道。”
    “您不生气？”
    凌若烟沉默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要生气？”
    周晨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是去道别的。”凌若烟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去抢人的。”
    周晨没有说话。
    “周晨，”凌若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吗？战笑笑比我勇敢。她敢爱，也敢放手。她敢追，也敢走。她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喜欢你’，也敢一个人去京城从头开始。我做不到。”
    周晨沉默了很久。“凌总，您也可以。”
    凌若烟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她想起战笑笑说的那句话——“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配得上我喜欢过的人。”她忽然觉得，战笑笑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人了。比她好。
    第二天早上，凌若烟去了云澜别墅。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张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围巾很丑，歪歪扭扭的，和他的白T恤一点都不搭。凌若烟看着那条围巾，沉默了一会儿。
    “她织的？”她问。
    张翀点了点头。
    “丑。”凌若烟说。
    张翀笑了。“我知道。”
    凌若烟走进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围巾。她伸出手，摸了摸。羊毛很软，暖洋洋的。“暖和吗？”
    “暖和。”
    凌若烟收回手，低下头。“张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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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翀愣了一下。“什么？”
    “她敢爱，敢追，敢走。她敢给你织围巾，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喜欢他’。她什么都不怕。”凌若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怕。我怕你走，怕凌氏倒，怕做错决定，怕对不起所有人。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连一条围巾都不会织。我什么都不会。”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羊毛很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在胸前垂下一截。围巾上有他的体温，暖洋洋的，像一团温柔的火焰。
    “若烟，”他的声音很轻，“你会做面。虽然咸了点，坨了点，但很好吃。”
    凌若烟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会泡茶。虽然总是忘记加水，但杯子洗得很干净。”
    凌若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会在书里夹桂花树的照片。会在我离开的时候等我回来。会在我说‘好吃’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凌若烟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张翀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若烟，你不用会织围巾。不用会做面。不用会泡茶。你只需要——在我身边。”
    凌若烟哭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那条围巾。“这条围巾，我帮你收着。等她回来了，还给她。”
    张翀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给你的。不是给我的。”凌若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走了，但她会回来的。等她回来的时候，你要戴着这条围巾去接她。”
    张翀沉默了很久。“好。”
    凌若烟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她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张翀。“张翀，今天表现不错。”
    张翀笑了。“那能不能——”
    “不能。”凌若烟打断他，脸微微红了，“围巾的事，不算。”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不能。”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可以牵一下手。”
    张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他握紧了一点，她的手慢慢暖了起来。
    战笑笑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手里握着一张去京城的机票。起飞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跑道。阳光照在跑道上，泛着灰色的光泽。她掏出手机，翻到张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张翀哥哥，我走了。”他没有回。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围巾戴了吗？”又删掉了。打了另外一行字：“面吃完了吗？”又删掉了。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广播响了，通知她所在的航班开始登机。她站起身，拎起包，走向登机口。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张翀回复了。“戴了。吃了。路上注意安全。”
    战笑笑看着这八个字，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擦了擦，走进登机口。阳光从候机厅的玻璃顶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那条围巾，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匀，边角还有几根漏针。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戴，但她相信他戴了。他说戴了，就一定会戴。他不说谎。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腾空而起。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山城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模糊。她看着窗外，看着这片她长大的土地，看着那些她熟悉的山川河流，看着那个她喜欢的人所在的方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带着更好的自己，带着配得上他的光芒。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笑容很温暖。她在心里说——张翀哥哥，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等着我。
    张翀站在云澜别墅的三楼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游弋在蓝天里的鱼。他抬头看着那架飞机，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忽然想起战笑笑说的那句话——“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他端起茶杯，把凉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屋里。茶几上放着那个浅灰色的盒子，他走过去，打开盖子。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羊毛的质地柔软而温暖。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然后把盖子盖上，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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