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四季轮转,天地圆满
本初天地外,厚重石门轰然沉落,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开启之时。
山坳重归寂然,唯有林间木叶随风簌簌,轻响不绝。
百草真君与风轻雪的身影同时显现。
二人站定,百草真君捋了捋颔下白须,似笑非笑地看向风轻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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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师侄,本座为你这弟子,可算尽心尽力了。」
风轻雪侧身而立,对着他恭敬抱拳一礼:
「师侄谢过师叔成全。」
百草真君见她礼数周全,脸上笑意深了几分,摆了摆手道:
「谢就不必了。不过风师侄,你可曾想过,将地黄一脉解散,并入我天玄一脉?」
他问得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风轻雪脸上的温色瞬间敛尽,重回平日的清冷疏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
语气平淡,却字字斩钉截铁,半分转圜的馀地都无。
百草真君闻言朗声大笑,也不再纠缠此事。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从未指望过她会应下。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转而看向风轻雪,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先前我只道是楚宴那小子寻了个好师尊。如今看来,风师侄你,也收了个不错的弟子。」
风轻雪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并未接话。
二人不再多言,互相抱拳一礼作别。
风轻雪深深看了百草真君一眼,眸光里若有所思,随即转身,御风朝着风雪殿的方向而去。
这些时日为遮掩陈阳的踪迹,与杨家多方周旋,她几乎日夜耗神,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总算能暂歇一口气,回殿好生休整一番。
百草真君静立原地,直到风轻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周身气息才悄然一变。
他转头望向身后紧闭的天地门,忍不住低声自语:
「楚宴这小子……倒真会说话。」
「平日里,怕是把我这风师侄,也哄得十分受用。」
「懂得察言观色,顺势而为,是个灵醒的苗子。」
「方才那几句……听着确实顺耳。」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捋着胡须,想起陈阳那番说辞,脸上笑意愈浓,又低声嘀咕道:
「比起我门下那些闷葫芦,这小子强出何止百倍。」
「且不说丹道天赋……」
「单是这份临机应变的本事,就远非他们能及。」
笑着摇了摇头,他周身灵光倏然一闪,形貌气息顷刻之间便已全然变幻。
眨眼功夫,方才那白发苍苍的百草真君便已不见踪迹,原地只馀下一名相貌平平的灰袍青年。
五官周正,眉峰浓重,目光沉静,丢进人海里便再难寻出半分踪迹。
他本就打算改换形容,去东土坊市寻访一番,看看能否觅得一二良才美玉,只是被天地门内的动静打断了行程。
如今诸事已了,自然该继续先前的安排。
可他刚走出几步,又不由顿住脚步,回身望向天地门的方向。
脸上忽地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意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恶劣。
「山鬼师弟啊!」
「你当年把这修行时长看得比命都重,依你那凉薄执拗的脾性……」
「怕是连至亲血脉,都舍不得给人用上一日吧。」
他眼底狡黠之色一闪而过。
「可我偏要看着这小子,把你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一点点用个乾净。」
「到时候,我且瞧瞧……」
「你会是副什麽嘴脸?」
这,便是百草真君心里打的如意算盘。
他虽拿了那六十二日,却只当是个顺手拿的零头,甚至都没打算立时就用。
就像当年赫连山暗中安排陈阳拜入地黄一脉,专程给他添堵一样。
如今他也要借陈阳的手,给这位数百年没见的师弟,好好添上一大笔堵。
在他看来,哪怕陈阳只用掉几日,依自家师弟那抠门性子,怕都要肉痛好一阵子。
更遑论这小子一出手便分出去一百日,还要自用一百日。
「你这传人是真是假,背后有什麽缘由,我懒得去深究。」
百草真君摩挲着下巴,笑得越发不怀好意:
「但这小子嘴甜,说谎脸不红心不跳,花起你的家底更是大方痛快,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待你将来知晓这一幕……」
「怕是要气得跳脚骂娘吧?」
一想到赫连山届时气急败坏的模样,百草真君顿时心情大好,忍不住畅快大笑起来。
「我可不得罪你。」
「你是我师弟,我这做师兄的,自然不会同你动手。」
「可若是旁人得罪了你……我可得搬个凳子,好好看你的热闹。」
「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长袖一振,理了理腰间行囊,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去东土坊市好生转转,看看能否再寻个既会哄人,丹道天赋又佳的苗子!」
「若真找个比楚宴更合心意的……」
「那便赚大了!」
馀音渐远,最终消散在山林尽头。
空寂的山坳里,唯有那扇紧闭的天地门,静静矗立在山石之间。
……
而此时此刻,本初天地之内。
陈阳依旧端坐于温润的黑土之上,指尖轻按眉心,脑子里反覆推敲着方才的种种细节。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却又像水中游鱼,明明看在眼里,伸手去抓却又捉摸不到。
静思了片刻,一道灵光猝然在他脑海里炸开!
「糟了!」
陈阳猛地睁开眼,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兜头浇透,瞬间惊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宗主……根本是想拿我当马前卒,去触赫连前辈的逆鳞!」
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方才百草真君那些微妙的神色,看似退让的言语,顺水推舟的举动……
此刻在他脑子里,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这沙漏在这儿放了数百年,宗主若是真想要,早该想办法取走了。」
「一直没动……」
「不过是碍于与赫连前辈的同门之谊,不好亲自下手罢了。」
陈阳心下一沉:
「我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由头。
「他恐怕……」
「早看出来我那番说辞,多半是临时编出来的奉承话。」
陈阳越想,心头越沉。
百草真君与赫连山是同门师兄弟,彼此知根知底,自然不会真的撕破脸皮。
就像赫连山当年,只敢暗中安排他拜入地黄一脉,给师兄添堵,却从不敢亲自露面一样。
可若是借他的手,把赫连山视若性命的修行时长挥霍一空……
那便截然不同了。
届时赫连山就算有滔天怒火,也只会记在他陈阳头上,半分都怪不到百草真君这位师兄身上。
而百草真君,只需袖手旁观,静看好戏。
想通这一节,陈阳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方才拿着赫连山积攒了一辈子的修行时长,随手就分出去了百日光阴,还打算自己再用百日。
挥霍如流水,眼都不眨。
可此物在赫连山眼中,怕是比性命还要重。
陈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背脊一阵阵发凉,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赫连前辈如今嘴上虽说对天地宗再无牵挂,可他终究是百草真君的师弟。」
「万一将来哪一日,他忽然回归宗门,想起自己在这儿还存着修行时长。」
「进来一看,却发现已经被耗去了大半……」
那后果,陈阳连想都不敢深想。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幕上静静悬浮的沙漏。
只见沙漏里的流沙正无声地垂落,一刻都不曾停歇。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灵光,连沙漏的边缘都碰不到半分,更别说掌控它的流转了。
这一刻,陈阳彻底清醒。
这位百草宗主看似粗豪,实则心机深沉。
他执掌天地宗数百年,和各方势力周旋了一辈子,哪里是自己这点小聪明能比得过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满心懊悔。
方才怎麽就被这天降的机缘冲昏了头,半分都没察觉出来?
「修行一日,便需为宗门赚取十亿灵石的纯利,折作流水……」
陈阳喃喃低语,眼中神采渐黯,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至此,他才真正掂量出其中分量。
并非上缴十亿灵石便可,实需为宗门创下十亿纯利。
算上丹材的损耗,一炉丹药至少要售出百亿的数额,才能换来一日的修行时长。
他随手分出去的百日,再加上打算自用的百日……
这价值,早已不是天文数字四个字能形容的了。
「我是被这骇人的数目晃花了眼,反倒忘了……这东西究竟是属于谁的。」陈阳摇头苦笑。
这数额太过庞大,终于让他惊觉过来。
自己动的,究竟是赫连山何等重要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像电光石火一般,狠狠劈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
「告知我修行时长和灵石等价的人,不是百草真君。」
「好像是……师尊。」
陈阳眼睫微颤,脑子里飞速闪过先前的一幕幕画面。
最开始,风轻雪送他入天地门修行时,只说此地对洗炼气息,修行丹道大有裨益。
从未提过里面修行时长的代价。
她显然是不愿给他压力,只盼他安心修行。
那份心意,温和而周全,皆是为他考量。
可自从第二次开启天地门,二人踏入此地,发现了赫连山留下的沙漏之后……
一切便不同了。
师尊便一直在不着痕迹地强调,天地门修行时长的价值。
她更是把实实在在的灵石数目,明明白白摆在了他眼前,让他深知这东西到底有多贵重。
陈阳背脊再度泛起寒意。
他猛然惊觉,把他往这坑里引的,不止百草真君一个人。
就连自家师尊风轻雪,言语之间,也在不着痕迹地推着他向前。
「不对……这里面有诈!」陈阳眉头紧锁,喃喃低语。
「师尊心思何等通透,百草真君那点算计,她怎麽可能看不穿?」
「可她非但没提醒半句,反而在一旁推波助澜。」
他忽然想起风轻雪那句轻飘飘的话……
宗内一个师尊,外面一个师尊。
一道灵光劈开重重迷雾,陈阳霎时贯通了所有的关节。
「难道……师尊听说赫连山曾指点过我,而我也自认承了他的传承,她心底终究是在意的?」
「既在意,心有不快。」
「那便要寻个法子出这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
风轻雪第二次踏入天地门之后,所有的神色变化,言语引导,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师尊,嘴上说着不介意,实则……」
「在丹道之中,传承是头等大事!」
「岂能轻忽?」
一位师尊可以收许多弟子,可一个弟子,怎麽能同时拜入两门,承袭两家的丹道传承?
若是寻常术法也就罢了,可丹道之中,藏的是丹师一辈子的理念,习惯,心血,乃至毕生的道途。
历来最重一脉相承,最忌旁生枝节。
陈阳呼吸一滞,随即化为一脸哭笑不得。
合着今日这一出,他是被自家师尊和宗主联手做了个局,而他自己还懵然不觉,高高兴兴地一头跳了进去。
既已想通,再多懊悔也是无用。
石门已从外封死,他想出也出不去了。
更何况百草真君已经定了百日之期,他绝无可能提前结束。
「罢了。」
陈阳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既来之,则安之。这场机缘,总不能白白辜负。」
他定了定神,把脑子里的杂念尽数压下,抬眼重新打量起这方本初天地。
脚下是温润肥沃的黑土。
上面生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叶片莹润有光,却辨不出是何等品阶的灵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本初灵气。
混混沌沌,邃古苍茫,恍如天地初开,逸散的那缕本源先天之气。
头顶天幕混沌一片。
日月星辰皆模糊难辨,唯有点点微光散落,分不清是日是月,是星是云。
陈阳茫然伸手,指尖只触到一片柔和灵光,空空如也。
他想起师尊的叮嘱,便不再多想,盘膝坐定,手掐法诀,阖上双目,运转起百草真君所传的《玄黄丹火吐纳诀》。
功法刚一运转,陈阳浑身便是一震,脸上陡然露出惊诧之色。
他只觉周遭那浑噩的本初之气,竟如潮水般朝着他丹田气海涌来。
在此地运转吐纳诀的速度,比起外界何止快了十倍!
不过打坐了片刻,他便感觉自身修为有了肉眼可见的精进,竟堪比在外界苦修数日的功夫。
「这是为何?仅仅片刻打坐,竟有如此神效?」
陈阳心中惊异,却未停功,继续稳稳吐纳。
又入定了几个时辰,他忽然睁开眼,满脸震惊地看向四周。
方才进来时,周遭的花草才刚抽出嫩芽,分明是初春回暖的景象。
可此刻……
那些花草已是枝繁叶茂,叶片苍翠浓稠,枝头甚至结出花苞,俨然一派盛夏光景。
「这……竟已是仲夏时节?」陈阳猛地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
他定了定神,再度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吐纳。
再过几个时辰。
当他再度睁眼,只见周遭花草已开始泛黄枯萎,枝头果实成熟坠落,凉风掠过,木叶纷飞,天地间一片清肃。
「转眼竟已是深秋……」
陈阳心神一颤,终于恍然大悟。
先前百草真君与风轻雪都曾提过,此间时光流速极快,能让人清晰感悟四季轮转,草木兴衰的大道真意。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说辞,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亲身体会,才知其中的真正玄妙。
他就这般打坐吐纳,不知不觉间,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日,晨光透过混沌天幕洒落。
陈阳蓦然睁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精芒。
他看向四周,只见枯萎花草已被白雪覆盖,天地间银装素裹,正是隆冬。
而眨眼之间……
白雪消融,嫩芽再度破土而出……
又是一年春回!
仅仅是他感知中的一日……
这方小世界竟已走完一轮完整的四季,过去了整整一年。
「原来如此!」
陈阳目光缓缓掠过四周,枯荣交替的草木,一丝明悟自眼底浮现。
「此间一日,竟等于外界一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这一日的吐纳修行,《玄黄丹火吐纳诀》的进境,竟等同于在外界苦修一整年的功夫。
丹田内灵力越发浑厚凝练,连所蕴丹火的温度,都隐隐攀升了一截。
修为的增长,真切可触!
他又试了几式其他术法,却是毫无进境,依旧要靠水磨功夫。
唯有吐纳修行,汲取天地之气的速度,在此地被放大到了极致。
因为这方天地的时间流速,本就比外界快上整整三百六十五倍。
陈阳忽然想起当年入宗试炼,那纯白空间中,燃烧的万年香。
那香营造的,不过是感官上的时间流逝,用来考验道心定性罢了。
他在其中枯坐六十载,也不过磨砺了心性,将吐纳诀练得熟稔几分,修为本身并无寸进。
可这方本初天地,却是实打实的时光飞驰。
吐纳一日,便得一载道行。
陈阳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风轻雪说想在此地炼制大丹,为何百草真君会把这里视为天地宗的第一宝地。
外界需耗时一年温养的宗师大丹,在此地,一日便可成丹。
外界需打磨十载方能圆满的丹道境界,在此地,十日便可功成。
这岂止是修行宝地?
这分明是丹师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修行时长究竟珍贵到何等地步。
陈阳脸上绽开由衷的喜色,深吸一口气,再度宁神打坐,手掐法诀,阖目吐纳,将《玄黄丹火吐纳诀》全力运转起来。
周遭那浑噩古朴的本初之气,顿时如江河奔涌,朝着他周身百窍汹涌汇入,尽数归入丹田气海。
这百日机缘,他半分也不会浪费。
时光流逝,在这本初天地之中,更是快如指间流沙。
转眼,十日已过。
对陈阳而言,这十日却是实实在在的十年苦修。
《玄黄丹火吐纳诀》经十年打磨,已然迈入极高深的境界。
他指尖一抬,一簇灵火便于掌心升腾而起。
火焰凝实如质,温度内敛,其中蕴含的磅礴之力,比起十日之前强横了何止数倍。
这灵火的品阶,还有对火焰掌控的精微程度,已经不逊于宗内那些结丹多年,日夜炼药的资深丹师。
何况他手握完整法诀,又有这十年水磨工夫,丹道根基早已扎实如磐。
「有此火候,日后便可尝试以身为炉,施展淬金法,冲击结丹之境了。」
陈阳心中欣然,指尖轻拢,灵火便悄无声息敛入体内,分毫不泄。
前些日子,他还在风雪殿中苦阅典籍,思索结丹之法,愁着该如何弥补自身道基的不足。
如今有这方本初天地,所有难题竟都在短短十日内迎刃而解。
他倏地明白了风轻雪的深意。
「难怪师尊执意送我进来……她怕是早有所料。」陈阳喃喃低语,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那些日子他在殿中翻阅结丹典籍,风轻雪常在旁静观,偶尔看似随意地问上一两句。
如今想来,师尊早已将他的困境与诉求看在眼里。
送他入天地门,从来不止是为了让他洗炼气息,暂避杨家的搜捕……
更是为了给他一个弥补丹道根基,冲击结丹境界的契机。
「师尊心中或许对赫连山确有芥蒂,可她终究……处处都在为我考量。」
陈阳轻声一叹,眼底感念之色流转,随即再次盘膝坐定,收束心神,沉入修行。
转眼,又是二十日过去。
于外界不过二十天,在此地,陈阳却又走过了整整二十载修行岁月。
《玄黄丹火吐纳诀》早已被他修至炉火纯青,丹道的造诣,亦踏入旁人难以企及之境。
他心中有数,如今宗内在册的三千丹师之中,手握完整法诀者寥寥,能有他这般深厚积累的更是凤毛麟角。
单论此法造诣,他已能稳列宗门丹师前十。
隐隐触及主炉层次。
只是再继续苦修此法,进境已越来越缓。
若再耗费时日,未免浪费这珍贵的修行光阴。
陈阳心念微动,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另一门功法。
那是他自早年炼气期便修行不辍,却已许久未曾正经锤炼过的基础吐纳法……
蚯蚓功。
「这吐纳法,于我近乎本能,只是身处这本初天地之间,不知其吐纳流转,能否如外界一般圆转自如。」
陈阳低语一句,轻轻摇头,随即指诀变换,引动体内经脉,依蚯蚓功法门全力催动。
和《玄黄丹火吐纳诀》只专注丹田与主脉不同,蚯蚓功需要调动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气窍同时运转。
连肌肤上的每一寸毛孔,都要纳入吐纳循环之中。
功法初转的刹那,陈阳浑身剧震。
他只觉周遭那浑噩的本初之气,就像找到了倾泻的口子,疯了似的朝他周身毛孔涌来。
势头之汹涌,比运转玄黄诀时还要猛上数倍。
那股邃古磅礴的灵气顺毛孔钻入,冲刷四肢百骸,贯穿经脉丹田。
下一瞬,只听刺啦一声细响。
周身灵气一卷,道袍应声裂帛,自胸前绽开一道长口,随即遍布裂痕,顷刻间便要化作蝶舞纷飞。
幸而他修习蚯蚓功多年,掌控早已入微,心念急转,硬生生将那狂暴气息压服下去。
「这感觉……倒与早年初修此功时一模一样。」
陈阳哑然失笑,低声自语。
当年他初习此功,运转生疏,常常控不住体内奔涌的气息,撑破衣衫是家常便饭。
为图省事,他甚至时常赤身打坐。
没料到时隔多年,在这本初天地之内,竟又体会到了当年的光景。
他定下心神,不再旁骛,依功法要诀,一呼一吸,运转周天。
随着吐纳循环周而复始,陈阳对蚯蚓功的掌控,再度踏入全新境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悟漫上心头。
他仿佛与这方本初天地融为一体。
神识铺展间,竟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清升浊降的两股气息,在天地间不断上下翻涌,彼此分离。
「这便是天与地,清与浊……」
陈阳喃喃自语,心中对本初天地的体悟,又深了一层。
光阴荏苒,又是三十日转瞬即逝。
这三十日,于他而言,又是三十年苦修。
蚯蚓功经三十年打磨,再度迎来质变。
他能清晰感到,体内灵气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蜕变,愈发浑厚凝练,每一缕皆似沾染了此方天地的本初意蕴。
这门看似基础的吐纳法,内蕴无上神通与潜力。
毕竟按通窍所言,这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吐纳真法,其珍贵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任何顶尖功法。
更令他惊喜的,是一件从未深究之事。
经这三十年蚯蚓功加持,他上下两处丹田,竟隐隐有了同频共转的迹象。
过往,他的上下丹田从未能长久同转,至多维持数十息,便会灵气紊乱,经脉刺痛。
这并非缺陷。
两处丹田本就如天地二分,需不断磨合,方能真正清浊分离,上下泾然,二气同流。
而在这本初天地内,他对天地清浊的感悟一日千里,两处丹田同转的时长,亦在以惊人速度增长。
若是在外界,苦修数月或许才能延长一息的同转时间。
在此地,只需一次完整吐纳循环,便可增益数十息。
从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再到一个时辰……
转眼,又是三十日过去。
这一日。
陈阳盘膝静坐,心念微动,上下丹田便同时运转起来。
无半分滞涩!
磅礴地脉之气自下丹田滚滚而出,顺经脉周流全身。
清灵天光自上丹田洒落,映照神魂识海。
两股气息一升一降,一清一浊,于体内结成完美循环。
周流不息,绵延不绝。
纵使他不刻意维系,只需心念轻引,两处丹田便能自行同频,运转不休。
至此。
天地分离,道基圆满!
陈阳徐徐睁开双眼,一点明光自眼底悄然掠过。
「当初对上杨烈,我并非全无抗衡之力,只是上下丹田无法长久同运,道基始终存有缺陷。」
陈阳握紧双拳,胸中豪气顿生。
「功法所缺,尚可以道基弥补。
「可先前一旦两处丹田的共转时限将至,我便后继无力。」
「既无顶尖功法支撑,又无圆满道基为凭,这便是我与南天那些万年世家之间,最根本的差距。」
这个问题他曾思忖许久,却始终无解。
而如今,随着第九十日的到来,这困扰他许久的隐患,已被彻底根除。
「即便再对上杨烈,纵使神通术法不及他那世家底蕴,单凭这圆满道基,我也足以与他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更无需借那死气丹。」
「亦不假外力,便可堂堂正正一战。」
陈阳长身而起,吐尽一口浊气,只觉周身力量充盈,说不出的舒畅坦然。
算来百日之期,仅馀最后十日。
这十日里,他不再追求功法上的突破,转而反覆打磨《玄黄丹火吐纳诀》与蚯蚓功,让两门吐纳法彻底圆满,使道基与自身修为浑然一体。
同时,他也静心体悟着此方天地间四季轮转,草木荣枯的大道真意。
一日即是一年。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草木生灭,岁岁循环。
天地清晰映现于眼前,尽数化入他的丹道理念之中。
他依旧不明白,为何本初天地的光阴流速,会和外界相差如此悬殊,但这并不妨碍他尽情汲取这难得的机缘。
终于。
第一百日如期而至。
陈阳收功起身,理了理身上道袍,转身面向石门方向,静立等候。
百日已满,百草真君该来开门了。
没等太久,一阵低沉的轰鸣响彻天地,那扇紧闭了百日的石门,缓缓抬升而起。
露出一线缝隙。
天光自缝外涌入,陈阳微眯起眼,便看见了立于门外的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抱臂而立,脸上带着玩味笑意,正朝内望来。
陈阳上前一步,恭敬抱拳:
「弟子楚宴,见过宗主。」
「免了。」
百草真君摆手,笑问:
「在这天地门内待了百日,滋味如何?可还受用?」
陈阳脸上露出笑意,点头道:
「回宗主,受益匪浅。多谢宗主成全。」
百草真君未多问修行细节,亦无指点之意。
陈阳终究是地黄一脉的弟子,不属他天玄一脉,他本就没有指点的职责,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开门而已。
可今日,他似对陈阳多了几分兴致,上下打量一番,又道:
「你小子,倒是我天地宗立宗以来,第一个在此地一气待满百日之人。如何,这百日修行,不曾虚度吧?」
陈阳闻言,面露几分无奈。
他看着百草真君眼中那抹恶劣的笑意,哪里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对方这是在拿他打趣,暗指他挥霍了赫连山积攒的修行时长。
他只得苦笑,未再接话。
「说起来,你终究是我那山鬼师弟选中的传人。」
百草真君摩挲着下巴,笑意愈深:
「我师弟若知晓,你在被他视若性命的修行之地,一口气用足了百日……想必会十分……欣慰吧?」
陈阳听得眼角一跳,只得乾笑两声,岔开话题:
「宗主,外界如今……情形如何?」
他最挂心的仍是杨家动向。
这百日闭关,对外界一无所知。
「放心。」
百草真君随意摆手:
「杨家的人只在宗内搜了一个月,毫无所获,早已灰溜溜回南天了。如今宗内风平浪静,再无人搜寻。」
陈阳心头悬了百日的大石,至此终于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
「还有。」
百草真君又道:
「你经这百日本初之气洗炼,神魂气息已焕然一新,与从前判若两人。纵使杨家真龙望气术再玄妙,也绝难探出你半分痕迹。」
陈阳闻言,心中更定,神色彻底缓和下来。
他抬眼四顾,未见那道熟悉身影,忙问:
「宗主,不知我师尊现在何处?」
……
「你师尊还能在哪儿?老样子,待在风雪殿里。」
百草真君随口道:
「这些时日,她除了打理脉中事务,便是在殿中休憩,未曾他去。」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头泛起暖意。
这些日子风轻雪为护他周全,劳心费力。
如今既已出关,自当先去拜见。
……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百草真君拍了拍他手臂:
「还想再待百日不成?」
「不必了不必了。」陈阳连忙摇头,一步迈出石门。
身后石门轰然闭合,复归那平平无奇的石雕模样,恍若百日经历不过一梦。
陈阳静立山坳,神识铺展开扫向远方,果然再也察觉不到半分杨家战船的气息,心下彻底安定下来。
……
「对了。」
百草真君忽然开口,上下扫他一眼:
「你小子也不掐个净身诀?看看这一身灰土。」
陈阳一怔,低头看去。
只见道袍上沾着点点尘土,正是本初天地内的黑泥。
此泥看似寻常,却是那方小天地根基所化,沾附其上,竟连灵气都难以轻易震落。
陈阳不由得垂眸细看,目光沉沉。
「楚宴,怎麽了?不去见你师尊了?还看着这脏衣服作甚?」百草真君见他低头不动,不禁笑道。
「那弟子先回洞府一趟。」陈阳依旧望着袍上黑土,静思片刻,开口道。
这黑土看似普通,终究源自本初天地。
他心中隐隐有个念头,欲回去一试。
……
「随你。」
百草真君摆手:
「老夫尚有他事,先走一步。」
「多谢宗主成全,弟子感激不尽。」陈阳再次躬身,郑重行礼。
百草真君低哼两声,摆了摆手,转身欲走。
可就在转身刹那,他又忽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陈阳看了半晌,眼中若有所思。
「宗主还有吩咐?」陈阳疑惑。
百草真君略作迟疑,终是试探开口:
「楚宴。」
「弟子在。」陈阳微微颔首。
「你可愿退出地黄一脉,拜入我天玄名下?」
百草真君望着他,神色少见地郑重:
「若你愿来,我亲自传你丹道,天玄一脉所有资源,任你取用。如何?」
陈阳见他神情认真,愣了半晌,随即连忙摇头:
「多谢宗主厚爱。只是弟子既已拜入师尊门下,便绝无二心,暂无改换门庭之念。」
「你们二人未行正式拜师礼,算不得正经师徒。」百草真君犹未死心。
陈阳依旧摇头,态度坚决,毫无动摇之意。
百草真君见他如此,终是轻叹一声,未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便已没入云端,踪迹杳然。
陈阳立于原地,直至百草真君气息彻底消失,才悄悄拭去额角冷汗,呼吸微促。
他低声自语:
「退出地黄一脉,拜入天玄……莫说师尊,便是赫连前辈知晓了,怕也要亲自杀入天地宗,将我腿都打断。」
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天地门,他轻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袍上沾染的黑土。
方才百草真君在侧,他不便细察。
此刻静心端详这些黑色尘土,脑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不再犹豫。
他周身灵气一卷,化作流光,直奔西麓洞府而去。
片刻即至。
开启禁制,步入洞府,散去护身灵气。
道袍上沾染的黑土顿时微微颤动,似要随风飘散。
陈阳不敢怠慢,指尖灵气轻引,将所沾黑土尽数收拢。
看似不少,在灵气裹挟下最终只凝成一缕,细若发丝,轻飘飘悬于面前。
他盯着这缕黑土凝视许久,略一思忖,抬手布下重重禁制,将洞府彻底封固。
随即翻手取出陶碗。
「我且……试上一试!」
陈阳低语,抬手自洞府旁灵泉引一汪清水注入碗中。
将那缕黑土悬于碗口上方,望着水中倒影,静默片刻。
他翻出储物袋,将其中上品灵石,一块块取出。
「一万,两万,三万……」
神色平静无波。
这些灵石是他这些时日辛苦积攒,本欲偿还苏绯桃。
但在他看来,灵石可再赚,这本初天地的黑土却是千载难逢之机,无论如何都须一试。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直至整整一百万上品灵石投入碗中,碗底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清水中,缓缓浮起一缕黑色尘土,与碗口悬浮的那缕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陈阳眼眸一亮,指尖灵气轻卷,将碗底新生黑土引出。
两缕黑土并排悬浮眼前,皆细如发丝,无论色泽,气息,还是内蕴的那一丝本初意韵,皆无半分区别。
他反覆对比许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喃喃道:
「这本初天地的黑土……竟真可复刻?」
沉默片刻,他翻手取出两只玉质丹瓶,小心翼翼将两缕黑土分别装入,收于储物袋最深处。
陶碗亦郑重收起。
「若将来灵石足够,或许……天地宗这第一宝地,我也能自行造出一方,独享其用。」
只是一百万上品灵石,方换得这一缕发丝般的黑土。
若想复刻一整方本初天地,所需灵石恐怕是天文之数。
陈阳摇头,将这遥不可及的念头按下。
眼下,先去风雪殿拜见师尊要紧。
他不再多想,转身入内室,换上一身整洁丹袍,理好仪容,便走出洞府,朝风雪殿方向御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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