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张伟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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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雨走出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外卖骑手正匆匆跑进写字楼，黄色的工作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骑手的动作有些笨拙，左腿似乎不太方便，但他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大厅里。王雨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信息：“如果需要真实用户测试，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些残障人士群体。”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车钥匙在手里微微发烫，被阳光晒的。
    回到雨悦科技总部时已是下午三点。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蓝色，几朵白云在镜面里缓缓移动。王雨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上升时，他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耳膜有轻微的压力变化。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雨推门进去，看到李悦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她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对，下周三的董事会材料我已经审过了。”李悦的声音很平静，带着CEO特有的沉稳，“供应链那部分的成本分析需要再细化，让财务部下午五点前给我。”她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王雨，嘴角浮起笑意。
    “回来了？”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正好，张伟刚才来找你，说研究院那边有重要进展要汇报。我让他半小时后过来。”
    王雨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是李悦喜欢的香薰味道。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的街道。车流像彩色的河流，在纵横交错的马路上缓缓流淌。
    “陈默那个项目，我投了。”他说。
    李悦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理解。“三十万？”
    “嗯。还开放了供应链。”
    “应该的。”李悦合上文件，“早上我看了他们的商业计划书，虽然稚嫩，但方向是对的。如果真能做出来，能帮到很多人。”
    王雨转过身，看着她。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坚定。他想起了2012年那个在电子厂门口等他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悦悦。”他轻声说。
    “嗯？”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
    “没有如果。”李悦打断他，笑容温柔而坚定，“我们现在在这里，一起做这些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敲门声响起。
    张伟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雨哥，悦姐。”他打了招呼，把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研究院那边，有重大突破。”
    王雨和李悦在会议桌旁坐下。张伟打开文件夹，抽出几份技术报告，还有几个实物样品。最显眼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表面是磨砂质感，边缘有呼吸灯在缓慢闪烁。
    “这是下一代智能锁的工程样机。”张伟拿起那个设备，手指在侧面轻轻一按，设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道蓝色光带从中间亮起，“我们解决了三个核心问题：防水等级从IP67提升到IP68，可以在水下两米正常工作；电池续航从三个月延长到八个月；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豪，“我们开发了动态加密算法，每次开锁的密钥都是随机生成、一次性的，理论上无法被破解。”
    王雨接过智能锁，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很好。他仔细端详着，能看到外壳接缝处严丝合缝，工艺水平明显比上一代提升了一个档次。
    “成本呢？”李悦问。
    “量产后，单件成本可以控制在现有产品的百分之八十。”张伟翻开另一份报告，“这是高精度定位模块的测试数据。我们和北斗、GPS做了双模融合，在城市峡谷环境下的定位精度从原来的五米提升到一点五米。而且——”他又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电路板，“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低功耗芯片，定位模块的功耗降低了百分之四十。”
    会议桌上摆满了各种样品和报告。张伟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一项突破：电池快充技术，能在十五分钟内充满共享单车百分之八十的电量；AI调度算法的第四代版本，预测准确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二十三点七；还有一套全新的数据模型，能够根据城市交通流量、天气、节假日等因素，动态调整车辆投放策略。
    王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质桌面的触感温润，敲击声沉闷而规律。他能闻到纸张的油墨味，还有张伟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所有这些技术，都达到了什么水平？”他问。
    张伟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智能锁的加密算法和防水性能，行业领先。高精度定位模块，国内第一梯队，接近国际顶尖水平。AI调度算法，我们在三个一线城市的实测数据，已经超过了Uber和滴滴的同类系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会议桌的一角，那些技术报告的白纸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李悦先开口：“研发投入了多少？”
    “过去一年，研究院的总投入是两千八百万。”张伟回答，“但这些突破带来的潜在价值……”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市场估值表，“如果全部技术实现商业化，未来三年内，可以为公司创造至少五个亿的增量收入。”
    王雨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一辆悦行的共享单车正被用户扫码解锁，车锁亮起蓝色的光。那个用户是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骑上车，汇入车流。
    “张伟。”王雨没有回头，“你做得很棒。”
    张伟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雨哥，这还不是全部。”
    王雨转过身。
    “上周，我们收到了一封邮件。”张伟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份打印的邮件，“来自德国，慕尼黑。BMW集团创新实验室。”
    李悦接过邮件，快速浏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眼神变得复杂。
    “他们对我们的一些底层技术感兴趣。”张伟说，“特别是数据模型和AI调度算法。邮件里说，BMW正在研发下一代城市出行解决方案，希望和我们探讨技术授权或者深度合作的可能性。”
    王雨走回会议桌旁，拿起那份邮件。纸张是高质量的哑光纸，触感细腻。BMW的logo印在页眉，蓝色的圆形，简洁而有力。邮件内容是用英文写的，措辞严谨而礼貌，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浓厚的兴趣。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李悦问。
    “去年在柏林的那个国际交通科技展，我们送展了第二代调度系统的演示版。”张伟说，“当时BMW的人来过展位，留了名片。我以为只是例行参观，没想到他们一直在关注我们的进展。”
    王雨把邮件放回桌上。纸张落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们怎么看？”他问。
    李悦先开口：“机会很大。如果能和BMW这样的巨头合作，不仅意味着技术得到国际认可，更重要的是可以借助他们的全球网络，把我们的解决方案推向海外市场。”
    “风险呢？”王雨看向张伟。
    张伟沉吟片刻：“技术保密是最大的问题。如果授权，我们需要把核心算法的部分代码开放给对方。虽然可以签保密协议，但毕竟……”
    “毕竟对方是行业巨头，我们只是初创公司。”王雨接话，“在谈判桌上，话语权不对等。”
    “对。”张伟点头，“另外，合作模式的选择也很关键。技术授权是一次性买卖，深度合作可能涉及成立合资公司，或者共同研发。前者风险小但收益有限，后者收益大但我们要投入更多资源，而且……”
    “而且可能被对方吸收、消化，最后失去自主权。”李悦轻声说。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沉闷而有节奏。王雨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咖啡味，是李悦早上泡的那杯，已经凉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划过白板表面的声音尖锐而清晰。
    “我们列一下。”他说，在白板左侧写下“机遇”，右侧写下“风险”。
    接下来的半小时，三个人站在白板前，一条条地梳理。机遇那边很快写满了：技术国际化验证、品牌提升、海外市场入口、学国际顶尖企业的研发管理经验、潜在的资金注入……风险那边也越来越多：核心技术泄露风险、合作不对等、文化差异、团队精力分散、国内业务可能受影响……
    马克笔的墨水是蓝色的，在白板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王雨写字时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白板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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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最后一条，他放下笔，后退两步，看着整块白板。蓝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复杂的战略地图。
    “所以，”李悦说，“关键是怎么平衡。”
    “怎么在抓住机会的同时，守住我们的根。”王雨补充。
    张伟一直没说话。他盯着白板，眼神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汗毛，还有下巴上刚刮过胡子留下的淡青色痕迹。
    “雨哥。”他突然开口，声音很稳，“让我去。”
    王雨和李悦同时看向他。
    “让我带队去德国。”张伟转过身，面对他们，“我带研究院最核心的三个技术骨干，去慕尼黑和BMW谈判。技术细节我最清楚，哪些能开放，哪些必须守住，我心里有数。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我想亲眼看看，国际顶尖的汽车制造商是怎么做研发的，他们的管理体系是什么样，他们的工程师是怎么工作的。”
    李悦微微皱眉：“张伟，这可不是简单的出差。这是国际商业谈判，对方是百年巨头，我们的筹码有限。”
    “我知道。”张伟点头，“所以我需要授权。谈判的底线在哪里，哪些条款绝对不能让步，哪些可以妥协，这些需要你和雨哥明确。但具体的谈判过程，让我来主导。”
    他看向王雨：“雨哥，你还记得2013年，我们在华强北那个小隔间里吗？那时候我们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三个人挤在十平米的地方，修手机、写代码。你跟我说，伟子，别怕，技术是我们的根，只要根扎得深，总有一天能长成大树。”
    王雨记得。那个夏天闷热潮湿，隔间里只有一台破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张伟趴在桌子上调试电路板，汗珠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电路板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现在，”张伟继续说，“我们的根已经扎下去了。但树不能只在一个地方长，它需要把枝叶伸向更广阔的天空。这次机会，就是让我们的枝叶伸出去的时候。”
    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个智能锁的样机：“这些东西，是我们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我知道每一个零件为什么这么设计，每一行代码为了解决什么问题。如果连我都不能为它们争取最好的未来，那还有谁能？”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云朵飘过，阳光时明时暗。王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看向李悦。李悦也在看他，眼神里有询问，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你需要多久？”王雨问。
    “至少三周。”张伟说，“第一周初步接触，了解对方的真实意图。第二周技术交流，展示我们的核心优势。第三周谈判条款。如果顺利，可能更久。”
    “带谁去？”
    “研究院的首席算法工程师刘工，硬件总监陈工，还有数据模型组的组长小赵。”张伟显然已经考虑过，“刘工负责算法部分的讲解，陈工负责硬件技术，小赵负责数据模型。他们三个都是核心骨干，对技术理解最深，而且英语都很好。”
    王雨走到张伟面前，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华强北跟着他修手机、倒腾二手配件的小兄弟，现在穿着笔挺的衬衫，眼神坚定，肩膀宽阔，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技术负责人了。
    “好。”王雨说，“你去。”
    张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几条底线。”王雨竖起手指，“第一，核心算法的源代码绝对不能开放，最多提供封装好的SDK。第二，数据模型可以授权使用，但数据所有权必须在我们手里。第三，如果成立合资公司，我们必须占股不低于百分之四十，而且关键技术岗位要有我们的人。”
    “明白。”张伟重重点头。
    “还有，”李悦补充，“每天汇报进展。遇到任何不确定的情况，随时和我们沟通。不要怕谈判破裂，我们有国内市场的根基，输得起。”
    “明白。”
    王雨拍拍张伟的肩膀。衬衫的面料很挺括，拍上去有清脆的声音。“准备一下，下周出发。签证、机票、酒店，让行政部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谢谢雨哥。”张伟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接下来的几天，雨悦科技顶层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张伟的团队开始密集准备：整理技术文档、制作演示材料、模拟谈判场景、甚至请了外教来强化商务英语。打印机几乎没停过，一沓沓的资料堆满了研究院的会议室，空气里都是油墨和咖啡的味道。
    出发前夜，王雨去了研究院。已经晚上十点，办公区还亮着灯。张伟和三个团队成员围在白板前，正在讨论一个技术细节。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和公式，密密麻麻。
    “雨哥。”张伟看到他，放下马克笔。
    “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张伟揉了揉太阳穴，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技术部分我们反复演练了五遍，每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准备了答案。谈判策略也制定了三套方案，根据对方的反应灵活调整。”
    王雨看着白板上的那些公式。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符号和线条背后，是这个团队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别太紧张。”他说，“就当是去学习，去开眼界。能谈成最好，谈不成，我们也看到了世界顶尖的水平，知道了自己的位置，这本身就是收获。”
    张伟笑了：“雨哥，你还是这样，总是看得最开。”
    “因为经历过最坏的时候。”王雨也笑了，“记得2012年吗？我们在三和，一天赚不到五十块钱，吃四块钱的挂逼面，睡十五块钱的床位。那时候觉得，能有个稳定的工作，一个月赚三千块，就是天大的幸福了。”
    “记得。”张伟的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你跟我说，伟子，别灰心，咱们总有一天能离开这里。”
    “现在我们离开了。”王雨说，“而且走得很远。所以，放轻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二天上午，深圳宝安国际机场。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交替播放着中文和英文的航班信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各种香水、食物混杂的气息。张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团队成员。他们都提着公文包，神情严肃而专注。
    王雨和李悦来送行。
    “都检查过了？护照、签证、邀请函、技术资料？”李悦问，像个送孩子出远门的家长。
    “检查了三遍。”张伟说，“悦姐你放心。”
    李悦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张伟：“里面是德国的电源转换插头，还有一张当地紧急联系人的名片，是我托朋友找的。万一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他。”
    张伟接过盒子，盒子是木质的，触感温润：“谢谢悦姐。”
    王雨走上前，拍拍张伟的肩膀。西装的面料很光滑，拍上去声音很轻。
    “伟子。”他看着张伟的眼睛，“技术是我们的根，但怎么把根扎得更深，枝叶伸向更广阔的天空，这次看你的了。别怕，家里有我和悦悦。”
    张伟重重点头。他的喉结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雨哥，等我好消息。”
    广播响起：“前往德国慕尼黑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该走了。”张伟说。
    他和团队成员拉起行李，转身走向安检口。四个人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依然醒目，西装挺括，步伐坚定。张伟走到安检口前，回头看了一眼，朝王雨和李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通道里。
    王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来，低沉而有力。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李悦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细微的汗。
    “他会做好的。”她说。
    “我知道。”王雨说，“我只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2012年那个夏天，张伟蹲在三和人力市场的路边，啃着一个冷掉的馒头，脸上沾着灰，眼神迷茫。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梦想，是能租个有窗户的房子，不用再睡十五块钱的床位。
    而现在，张伟穿着定制的西装，带着技术团队，飞往德国，去和世界顶级的汽车制造商谈判。
    飞机腾空而起，冲向蓝天。银色的机身划破云层，在蔚蓝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慢慢消散。
    王雨看着那道轨迹，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最好的兄弟，也正在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才。而他们的根，已经扎得足够深，深到可以支撑枝叶，伸向更广阔的天空。